飞舟破开暮云，待到天际彻底沉落，星子缀满夜幕时，不远处浮现出了洛阳城的轮廓。
即便在夜色之中，这座雄城依旧气势磅礴，一如阿尘记忆里那年春节一样。
城墙绵延，城楼灯火如龙，城内万盏明灯连成一片星河；河道上画舫流光，酒旗飘摇，一派盛世繁华之象。
与天剑宗清寂出尘的气息截然不同，洛阳满是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
苏珏尘立在舟头，望着下方无边灯火，一时屏息。
他又回到了这座城，这座他乞讨过的城、这座他邂逅云卿的城、这座他遇到苏清欢的城。
“到洛阳了。”身旁苏晚凝轻声开口，她身姿清瘦，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单薄。
“是啊，我认得这里。”苏珏尘轻声道。
苏晚凝望着城池：“这几日各方势力尽数汇聚于此，明日才是大俞朝廷准备的交流大典与接风宴，今日只用来安顿休整。”
飞舟缓缓降落，朝着天剑宗的别苑行去。可尚未靠近，便见执事神色慌张地在下方等候，一见苏晚凝，便连忙上前躬身。
“见过清薇真人，属下们办事不力……”执事满面窘迫，“前些日子有弟子疏忽，别苑内不慎小范围失火了。本来是够住的，可现已经住满了，实在……再无空处。”
苏晚凝却神色平淡：“无妨，那边人多住着也不清净。”
“真人，属下这就再去周边寻……”
“不必了。”苏晚凝轻轻摆手，“你回去复命便是，我与阿尘另寻住处。”
“真人明鉴……如今洛阳城内院落有价无市，不如我安排几名弟子去联络一下咱们交好的商会，看看从哪里再挤一处房间。”
“不必卖惨，现在回去我不罚你，我也不必你来安排了。”她不多解释，牵起阿尘的手离开了。
苏珏尘跟在一旁，心中暗自讶异——师尊似乎对洛阳，远比他想象中熟悉。
最终，两人在一条青石板巷口停下，这里已经是东城和西城的交界处了。平日里虽然不如东城区那边热闹，但现在也颇有人气。
巷内还是比较安静的，院墙高耸，花木扶疏。苏晚凝带着他落地，径直走到一扇朱门之前，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者，见了苏晚凝，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恭敬。
“苏姑娘，您来了。”
“叨扰。”苏晚凝微微颔首。
“姑娘说的哪里话。”老者侧身让路，“屋内一应陈设都在，屋内日常清理，随时可住。”
苏珏尘随她走入，才发现这院落虽不大，却极为雅致。前庭栽着兰草，正屋干净，厢房整洁，处处透着静谧。他虽然好奇，但还是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今夜便在此歇息。”苏晚凝轻声道，“明日旁晚，再去与宗主他们汇合。”
“那清欢她……”苏珏尘下意识开口。
“她随沈知意处理宗门事务。”苏晚凝淡淡解释，“身为圣女，需学应酬、打点关系、外交往来等等。别看她平日里跳脱，实际上这些东西她一向处理得好，这些可是将来天剑宗宗主的必修课。所以这几日，她都会极忙，应该是无暇过来了。”
苏珏尘轻轻点头。
“缺什么和那名老者说就行，他是这里的管家，姓陈，你叫一声陈伯就行。”苏晚凝声音有些疲惫和感叹，“这里算是我的产业吧，早些年有个修士追求我时送的。”
“我拒绝他后他倒也没收回去，后来我安排了陈伯在这里维护，给了他些银子和一间屋子住。”
“真是物是人非啊，当年安排他打理这里时。这里还是繁华地带，陈伯还正值壮年呢。”
“那个，真人。我想换身衣服出去玩一玩，这洛阳城里，好些地方我都想去看看。”阿尘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
修士不应该有很多欲念的，特别是贪恋凡尘嬉闹。可是他对这座城的感情实在复杂，他之前在这里的最底层生活，向往着繁华。
如今，他自然有种体验一下当初没有能体验到的洛阳城的另一面的想法。
“ 可以，外面这几日热闹，应该是通宵不罢市的。遇到危险直接亮明身份，你在新一代弟子里可是有些知名度的。”苏晚凝略有些疲惫一笑，挥了挥手示意他随意行动。
“诶，原来是这样吗，弟子明白。”
苏晚凝不再多言，转身入了厢房，关门静养。
她体内双毒互噬，白日强撑体面，此刻早已耗力过度。
苏珏尘离开了，步伐矫健，到了一片有些坍塌的废墟之地。
这里是西城荒宅，是他与云卿相遇的地方，是云卿的殒命处。
他站在庭中，低头看向无名指上的戒指。
苏珏尘知道，自家的师尊在闹别扭，在难过。
他不知如何哄她，只能任由她冷着。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不安。
他抬起手指轻唤：“师尊。”
戒指毫无动静。
她在，只是不想理他。
“师尊，出来啦。”
回答阿尘的，依旧只有风声。
苏珏尘抿了抿唇，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浅浅的、狡黠的笑意。
他可是她的主人，想让云卿出现这点事情还是可以想办就办的，作为傀儡的云卿可不能拒绝主人的这个命令哦。
今夜，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闷在戒指里委屈，那云卿就必须出现。
淡淡的莹白光晕自戒指散开，下一瞬，一道淡紫身影在他面前缓缓凝实。
云卿就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一脸猝不及防。
她眉眼清丽绝尘，气质清冷，可此刻眼底只剩茫然、错愕，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做。
她以为，他会笨拙地等她、束手无策。
她从未想过，这个木头，会以主人的身份，强行把她唤出来。
就在她失神的刹那，苏珏尘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掌心温热，力道安稳。
云卿指尖一僵，下意识想缩，却被他轻轻攥住。
少年抬眸，眼底清澈，语气真诚而柔软：
“师尊，这里是我们初遇的地方，我想再带你回到这里看看。您现在是以肉体站在这里的，虽然还不完美，但我还会努力。”
“洛阳晚上很漂亮，我一个人走没意思。”
“云卿，你陪我一起逛逛，好不好？”
一句话，让云卿的心猛地炸开。
砰砰、砰砰、砰砰——
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等他不再只懂沉默，等他主动走向她，等他看得见她的委屈。
她像个小姑娘一样，设想过无数种开场。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直白的邀请。
那些别扭、酸涩、不安、吃醋，在这一刻，尽数软了下去。
她望着他，喉间微涩，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风：
“……好。”
她怎么可能拒绝。
苏珏尘一下子笑了，眼尾都弯起来，牵着她迈步走出院门。
夜色中的洛阳，才真正展露风华。主街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糕点、糖画、小吃；拿着灯笼的小孩、送着饭盒的小厮、夜里也不曾停下的把戏......
云卿许久未曾踏入这般红尘市井，一时竟有些失神。
“饿不饿？”苏珏尘侧头问她，用手在失神的云卿眼前晃了晃。
“我不必食五谷。”云卿喃喃回复
“可以尝味道嘛。”他理所当然，拉着她到一个热气腾腾的小摊前，买了两份软糯甜香的点心，“尝尝看，很好吃。”
“浪费。”她娇嗔一声别过头去，可是那股来自主人的意志，轻轻引着她回头。
苏珏尘附在她的耳边：“好师尊，不乖哦。要是不听话，可是要被主人控制的 ”
云卿脸色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许是红灯笼映的，她慌忙地接过去轻轻咬了一口。
一路往前，街边多是女饰衣裙店。
过往女子挑拣衣料，笑语嫣然，灯火映在绸缎上，流光四溢。
苏珏尘忽然停下，拉着她走进一家衣裙铺。
云卿微怔：“阿尘，你……”
“我刚刚看到一件，好看。师尊那么美，穿起来肯定好看。”他认真说。
“我不需要。”
“我想让你穿，是我想哦。”苏珏尘看着她，眼神坏坏的，“就当陪我好不好，您不会拒绝吧？”
云卿心头一动，轻声问：“哪来这些坏心思，你从前，不是最不喜欢这些吗？”
苏珏尘耳根微微泛红，却依旧看着她，语气轻而认真：
“我是不喜欢。”
“可是，你不开心。”
“我想让你开心一点。”
一瞬间，云卿整个人都僵住。
她没有再拒绝。
她换上了一件淡紫浅云纹长裙，等她换衣走出，苏珏尘看得微微失神，那件衣服极衬她气质。
“客官好眼力，这位是您的道侣吗，当真是......”店家恭维的话还没说完，一锭银子已经到了手里。
“说得好，我买了。”云卿嘟囔着，都没换下衣服，飞快拉着阿尘离开。
云卿耳根微热，别开脸，却没有否认。都怪那个店家乱说，搞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自己哪里是阿尘的道侣了，至少现在不是。
两人走出店铺，沿着河畔慢行。晚风微凉，河面灯影摇晃。
忽然，天际亮起一点流光。
嘭——
一朵烟花在夜空轰然炸开，金红璀璨，照亮整座洛阳城。
紧接着，烟花接二连三升起，漫天流光倾泻，绚烂夺目。
是皇朝燃放的庆典烟花。
苏珏尘拉着她站在岸边，仰头望着漫天烟火。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温柔得不像话。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快步跑到一旁花摊。片刻回来，少年手里多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浅粉鲜花。
云卿怔怔看着他。
苏珏尘走到她面前，微微仰头，神情专注而小心。
在漫天烟花之下，他轻轻抬手，将那枝花，缓缓簪在她的发间。
“这样……师尊便更好看了。”
烟花落影，花香清浅。
云卿望着眼前少年，心跳快得几乎窒息。
下一瞬，云卿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
不等他反应，她便将他压在身下。在昏暗柔和的光影里，云卿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意，俯身吻住了他。
柔软温热的唇，轻轻覆上他的唇。
苏珏尘瞪大了眼睛，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唇间温柔的触感，和她微微颤抖的气息。
许久，两人才分开，嘴角的银丝在烟花下闪烁着微光。
“叫我云卿，明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