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浅白，夜色还未完全褪去。晨雾轻薄，笼着洛阳城内的街巷，整座城池还浸在一夜繁华过后的慵懒里。
苏珏尘踏着微亮的天光，回到了那处僻静小院。
他回来得实在太晚了。
说是出门走走，却不知不觉，陪着云卿在洛城里过了一整夜。
心底翻涌的情绪，到此刻依旧未曾平息。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柔软温热的触感，指尖仿佛还握着她微凉却柔软的手，鼻息间也还萦绕着一缕淡浅、清雅的幽香。
那是云卿“征服”他的标记。
他心思本就乱，一夜心神动荡，又惊又慌，又涩又软。这个毛手毛脚的小子全然没留意到，自己身上早已带了浓淡交错的女子气息。
那是清冷干净、又带着一丝极淡媚意的味道。
也是一个少年心烦意乱的味道。
院门轻推，发出一声轻微吱呀。
庭院里晨雾淡淡，草木带着夜露湿气。
石桌旁，苏晚凝已经坐在那里。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浅衣，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淡茶，并几样精致小巧的糕点。陈伯显然一早便起身打点，将一切收拾得妥帖干净。
她没有打坐，没有修行，就那样安静坐着，像是已经等了他许久。
听到脚步声，苏晚凝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苏珏尘身上。
只一眼，她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
少年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眉宇间有些涣散。气息微乱，显然苏珏尘是一夜未曾歇息。
这本不算什么。
少年心性，好奇贪玩，彻夜不归也情有可原。
真正让她神色微沉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女子最是熟悉女子的气息。
一丝若有似无、极为清淡的女子暗香，随着苏珏尘走近，缓缓飘入鼻息。
那气息干净，不似风尘女子那般浓艳脂粉。可这股幽香偏偏缠在少年衣袂发间，想来是才分别不久，又或是共度了整夜。
苏晚凝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看着神色恍惚、眼底还带着一夜动荡余韵的苏珏尘，心头轻轻一沉。
“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苏珏尘心头微紧，连忙收敛心神，上前躬身：“师尊，弟子贪玩，还请责罚。”
他一夜未归，心里本就有些发虚。
加之昨夜与云卿发生的一切太过突兀，太过汹涌，他至今还没理清自己心底到底是何滋味。一回来便撞见苏晚凝等候在此，他难免局促不安。
苏晚凝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审视意味。
“去了哪里？”她轻声问。
“就在……洛城里随意走了走，去了街市逛逛，也去了河畔走走。”苏珏尘低声回道，“看了看夜景，不知不觉便忘了时辰。”
他可以保证，自己没有说谎。
苏晚凝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
晨风吹过，带动苏珏尘衣袂轻扬，那缕淡淡的女子幽香，又一次飘来。
她了解自己这个弟子。
性子纯良、心性干净、待人赤诚。从小到大，他极少欺瞒，也极少与旁人有过近的接触。
可这洛阳城内，鱼龙混杂，繁华之下，藏着最多的便是温柔乡、风月场。各宗弟子年少气盛，初入红尘，把持不住，流连青楼楚馆，并非什么奇事。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事会发生在苏珏尘身上。
在她眼里，他一直是那个安静、乖巧、守规矩的孩子。
苏晚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
“阿尘，你老实告诉我。”她直视着他，目光平静却郑重，“你昨夜，是不是去了青楼？”
一句话，让苏珏尘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茫然，还有一丝被冤枉的无措。
“……青楼？”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昨夜一整晚，都和云卿在一起的。
逛了街，吃了点心，给她买了衣裙，在烟花下簪了花，最后……被她强吻了....好几次，而已。
从头到尾，都只有云卿啊。
怎么就和青楼扯上关系了？
苏珏尘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那些心思，那些画面，那些悸动，他连自己都理不清，又如何对苏晚凝开口？
可他越是沉默，越是神色慌乱，落在苏晚凝眼里，便越是坐实了心中猜测。
她看着少年窘迫慌乱、不知如何辩解的模样，心头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丝无奈和惋惜，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她朝他轻轻招了招手：“过来。”
苏珏尘迟疑片刻，还是低着头，缓步走到石桌旁。
苏晚凝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动作温和，带着长辈独有的劝慰与期许。
“我没有要怪你。”她轻声开口，语重心长，“你现在正是少年心性最盛之时，初入红尘，面对繁华诱惑，一时把持不住，并非不可理解。”
苏珏尘微微一怔，抬头看她。
“修行之人，也是血肉之躯。人有七情六欲，再正常不过。”苏晚凝目光温和，“我从不反对你动情，也不反对你去寻自己心仪的女子结为道侣，相伴一生。”
“无情道没什么好的，真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稍稍凝重：“清欢那孩子对你心意如何，你我都清楚。你们从小性情相投，若真能走到一处，我倒是乐见其成。”
“哪怕……你将来喜欢的不是清欢，是旁人，只要对方心性端正、身世清白，你真心相待，我也不会阻拦。”
“男女之情，本就是修行一部分。正视它，安放它，才是正道。”
“不要因为一时的欲望而丧失自我，更不要沉溺于欲望。”
苏珏尘怔怔听着，心口越发混乱。
他想说，他没有去青楼。
他心里很乱，分不清什么是情爱的喜欢。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苏晚凝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只当他是羞愧，继续轻声劝道：
“但阿尘，你要记住。”
“可以动心，可以动情，可以去追自己喜欢的人。”
“唯独不能碰的，便是风月场所。无论那些辞赋里怎样的歌颂和赞美，都掩饰不了那里堕落。不能沾染那些逢场作戏、轻薄放浪的习气。”
“那些地方，看似温柔乡，实则乱人心神、耗人精气、污人道心。一旦沉溺其中，日后极易走火入魔，道心崩塌。”
“我不要求你断绝七情六欲，只希望你爱惜自身，守好本心。
要动情，便去认认真真喜欢一个人，明媒正娶。心意相通，彼此珍重，那才是长久之道，而非一时放纵，肆意风月。”
“明白吗？”
她语气轻柔，在她看来，少年人一时糊涂，犯了错便是需要这样的好好引导。
真是的，他体内不是有一个师尊的吗，难道没有教他这些吗？
看来那个什么师尊也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阿尘就是被他那师尊骗了，还以为这是什么男子气概呢。
也怪自己，总是教导修行，疏忽了给阿尘和清欢讲这些。
苏珏尘被苏晚凝一番话说得心口越发烦躁，越发混乱。
他此刻的心境，本就已经乱到了极致。
一夜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心里喜欢的是清欢。是喜欢是那个从小陪他、黏他、满眼都是他的小圣女。
可昨夜之后，一切都乱了。
云卿的温柔，云卿的别扭，云卿的委屈，云卿的主动，云卿吻他时的颤抖与认真……
一点一滴，全都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这位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师尊，对他，并非只有师徒之情。
而他自己，对她，也会有怦然心动。
可他又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清欢的。
这个年纪的心动，本就懵懂、模糊、摇摆不定。
分不清是依赖，是习惯，是感激，还是真正的喜欢。
分不清谁轻谁重，谁先谁后，谁才是心底最想要的那个人。
他本就已经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如今苏晚凝又这般语重心长，一番好意，却字字句句都在误会他。
把他对云卿的懵懂心动，当成了少年放纵；
把云卿的存在，当成了风尘风月。
一股莫名的烦躁、委屈、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耐，猛地涌上心头。
他不想再听。
苏晚凝见他沉默不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她还想想再安抚几句，让他不要因为一次错误就自暴自弃。
“阿尘，我知道你一时……”
可，她的话音还未落下。
苏珏尘猛地抬手，有些用力，直接拍开了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
“我明白，多谢真人，您的教诲。”
“一夜未归，是我不对，我以后会注意。”
“我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息。”
说完，他不等苏晚凝再说什么，微微躬身。与其说这是行礼，倒不如说是做个样子，极其敷衍。他转身便径直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没有丝毫停留。
苏晚凝僵在原地。
她抬在半空的手，微微顿住，迟迟没有落下。
看着少年毫不回头、径直关门的背影，听着房门被轻轻合上、却带着一丝沉闷声响。
她眼底缓缓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再然后，一点点沉了下去。
阿尘，怎么会这样？
若是心中无鬼，若是真的清清白白，他为何是这般反应？
苏晚凝缓缓收回手，轻轻放在石桌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低头，看着桌上微凉的茶水与糕点，沉默了许久。
是不是她太过严苛，太过清冷，太过压抑他？
是不是她自己常年封闭心绪、不近人情，也让他跟着一同压抑？
是不是少年人本该有的悸动、好奇、欲望，被她硬生生压得太久，一朝入了红尘，便彻底反噬？
他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同龄女子，只有苏清欢。与清欢相处，也是干净纯粹，止于礼节，不曾有过半分逾矩。
是不是自己以前，做得太过了....他还是个青年，与自己不同吧。
他这个年纪，血气方刚，对男女之事好奇、迷茫。一旦无人正确引导，一旦被繁华迷惑，便很容易走上歪路，把一时放纵，当成宣泄。
苏晚凝轻轻闭上眼，心底轻轻一叹。
她从前刻意回避这些，以为再等等讲给他们听为好。如今看来，反倒害了他。
苏晚凝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苏珏尘紧闭的房门，神色复杂，却多了几分坚定。
等他醒后。
她得做点什么，她不希望阿尘堕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