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晨雾朦胧渐渐转为明亮,苏珏尘躺在厢房的软榻上,双目紧闭,却半点睡意也无。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可他心底却乱糟糟一片,如同被搅乱的湖水。
阿尘的心里清楚得很。
苏晚凝方才那一番话,句句都是为他好,没有半分苛责与恶意。
苏晚凝素来清冷孤高,极少对人这般语重心长,那般劝解真的很温婉温柔了,是真的担心他误入歧途。
是他自己心绪太乱,被误会之后又羞又恼,分不清是委屈还是烦躁,竟一时失了分寸。他刚刚拂开了师尊的手,还那般,连一句好好的解释都没能说出口。
现在冷静下来,愧疚感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不该那样对真人的,她真的是个好老师。
等晚些时候,一起前往宴会时,一定要好好跟她道歉,把事情说清楚——哪怕不能说出云卿的存在。他也该让师尊知道,他并未去过那些风月场所,不曾放纵自己。
苏珏尘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睫毛却轻轻颤动着,依旧维持着躺卧的姿势,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昨夜的画面。
“叫我云卿。”
这不是一名师尊的要求,是一名对自己倾心的异性的要求,他明白。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越发心绪不宁。
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
苏珏尘心头猛地一跳。
是苏晚凝。
他瞬间绷紧了身体,在先前那股别扭与愧疚的影响下,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苏晚凝。
犹豫刹那,他干脆继续紧闭双眼,呼吸放得平缓,装作已然熟睡的模样。
这样便能暂时避开尴尬,等自己彻底平复心绪,再好好跟师尊道歉。
脚步声轻柔,缓缓靠近。
苏晚凝轻步走到榻边,目光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
他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鼻梁挺直,唇瓣还带着淡淡薄红,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苏晚凝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无奈,却并未戳破。
她看得出来啊,阿尘这小子根本没有睡着。
少年人的伪装太过青涩,睫毛细微的颤动、身体不易察觉的紧绷,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她眼前。
可她没有点破,有些难堪与窘迫,不必直白摊开,彼此留一分余地,反倒更好。
她端起阿尘屋子里布置在床边的一只小巧精致的青铜香炉,从自己的储物袋子里拿出一盘香,点燃后再轻轻将香炉放在远处的小几上。
一缕淡青色的香丝缓缓燃起,没有浓烈刺鼻的气味,只有一股清浅安宁的幽香,在屋内缓缓散开。
安神香。
她知晓阿尘心绪不宁,便取了这香来。这香助眠,可以让他能稍稍静心,好好歇息片刻。
苏晚凝在榻边静静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少年露在被褥外的手上。
少年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即便躺着不动,也透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她想起了飞舟上的那一幕和温暖。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最终温柔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一瞬的触碰,熟悉暖意顺着指尖传来。
阿尘的手很暖,触感温润舒服。她的手仿佛握着一小块温玉,让人心中莫名安定。
她这一生,修行清寂,疏远尘俗,极少与人这般亲近触碰。即便是对苏清欢,也多是师长的关爱。
这么一看,阿尘在自己心里确实是有些不同呢。
苏晚凝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如同喃喃自语,只有她自己与近在咫尺的苏珏尘能听见。
“阿尘,是为师不好。”
“方才不该不听你解释,便胡乱揣测,让你受委屈了。”
“你向来心性纯粹,怎会是那种沉溺风月之人呢。是我太过心急,失了判断。”
“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又轻软,带着真切的歉意,没有半分师尊的威严,只像一位满心愧疚的长辈。
装睡的苏珏尘听得清清楚楚,心口猛地一缩,愧疚与酸涩瞬间涌满胸腔。
明明是他失礼在先,是他态度冷淡拂袖而去,可师尊非但没有怪罪,反倒主动向他道歉。
他忍不住深呼吸一下,极力克制这眼角的湿润流下。
指尖轻轻弹动,那是他的回复。他清楚自己装睡是瞒不过苏晚凝的。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安静的交流。
安神香的气息清润安宁,苏晚凝的手温柔地搭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点凉意渗透进来,抚平了他心底大半的烦躁与慌乱。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原本毫无睡意的苏珏尘,竟在装睡之中,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安稳垂落,再没有丝毫颤动,是真正熟睡的模样。
苏晚凝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轻轻收回手,生怕惊扰了他。
她依旧坐榻边,目光落在少年熟睡的容颜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后,她以一种极为诚恳、温和的语气,缓缓开口。
“藏在阿尘身边的那位道友。”
“我知道你在。”
“我并无恶意,也无意探寻你的来历与秘密,更不会对阿尘有半分不利。”
“我想我们有些话需要谈谈,可否请你现身一见?”
从前她便推测出阿尘身边另有一位“师尊”,她想与对方谈一谈,关于阿尘,关于未来,关于那些她放心不下的一切。
可屋内依旧安静。
安神香袅袅,没有任何气息波动,更没有身影显现。
云卿不会现身的。
她清楚苏晚凝早已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听得清对方话语里的诚恳,她甚至知道苏晚凝要谈什么。
可她更明白,自己的身份本就敏感,残魂寄身于傀儡之躯,又与阿尘有着主奴契约。
一旦现身,现身的意义要远比谈什么来得更震撼,更不可预测。
自己的存在,即便苏晚凝不说什么,可万一呢?
她不会冒一丝风险的,那将会给阿尘带来麻烦,死亡的麻烦。
所以,她选择沉默。
苏晚凝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却也没有半分不悦与失落。
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
“既然道友不愿现身,那我便不勉强。”
“只希望你能好好护着阿尘,如同你一直做的那样。”
“不瞒你说,这个小子我最开始只把他看做清欢带回来的玩伴。现在,我真心希望他能好好长大。”
“我相信你,就像我们之前那样合作愉快。”
说罢,她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坐在榻边,守着熟睡的苏珏尘。
她就这般坐着,在这安静得有些无聊的小屋里,默默打发着时间。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眼神平和温柔,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闲适。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距离宗门交流宴会的时间越来越近。
苏晚凝想着该叫醒阿尘了,可她的手却悬在了半空。
想开口叫醒,又怕太过突兀;想轻轻触碰,又觉有些不妥。
一时之间,这位修为高深的清微真人,竟微微蹙起眉尖,显出几分无措。
她低头,再次看向苏珏尘熟睡的模样。
少年睡得安稳,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润,唇线柔和。这个小家伙啊,睡着后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多了几分温顺可爱。
苏晚凝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柔软的脸颊。
触感温热细腻,软软的,很是可爱。
这一下触碰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她又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动作轻柔,或许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许是自知时日无多,体内双毒连那份冰冷都蚕食了些许,那些被她压抑了数百年的感性、温柔、甚至一丝孩子气,都在这一刻悄然流露。
她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这般,像个寻常女子一般,逗一逗这个可爱的晚辈。
不知不觉间,那个名为阿尘的少年,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长成了如今这般温柔可靠、心性赤诚的苏珏尘。
难怪清欢会那般喜欢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偏执又热烈,不肯放手。
苏晚凝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恍惚的笑意。
若是……若是她年少时,救她于危难之中的人是阿尘,恐怕自己也会喜欢上阿尘吧。
英雄救美的故事,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涟漪。
只可惜,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她的命途早已注定,前路一片死寂,唯一的生机渺茫难寻。她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去生出这般多余的心思。
苏晚凝轻轻收回手,眼底的恍惚散去,声音温柔:
“阿尘,该起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