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进镜湖湖面时,将镜水染成一片碎金。晚风卷着湖畔灵草的淡香,掠过雕花木窗,却吹不散瑟兰迪尔浑身的疲惫。
他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从小书房里一步一挪地走了出来。锦缎软靴踩在光滑的大理石长廊上,每一步都带着打工人的绝望。
方才在主书房的汇报,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煎熬。伊索尔德主母看似清冷寡言,却字字句句都戳在事务的要害上,佃户的安置、工坊的原料损耗、商路的初步对接,连半点疏漏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他强打精神应对,好不容易熬到汇报结束,主母轻飘飘一句“后续灵植园的照料,你也多盯着点”,直接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灵植园?那可是整个庄园最娇贵、最繁琐的地方,连专门的灵植师都要殚精竭虑,如今也要压在他这个只想摆烂的混血杂役身上?
每一道新的指令,都像是一锤重锤,狠狠砸在他苟道大业的墓碑上,敲得他神魂发颤。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甩开所有差事,溜回自己那间小小的偏房,关紧门窗,反锁门闩,抱着艾拉烤的蜂蜜饼,安安静静地吸两口暗影之力,谁来叫门都装死不应。
什么庄园管家,什么事务总管,都不如他的稻草软榻和蜂蜜饼来得实在。
他低着头,沿着僻静的长廊快步挪动,只想避开所有仆从管事,尽早躲进自己的小天地。刚拐过一道刻着精灵藤蔓纹的石柱拐角,一团软乎乎的小身影就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艾拉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边,怀里紧紧抱着东西,小脑袋时不时探出来张望,一双琉璃般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连衣角都沾着几点淡淡的蜂蜜面粉,一看就是刚烤完饼就匆匆跑来了。
看到瑟兰迪尔的瞬间,小侍女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藏了两颗小星星,立刻踮着脚跑了过来,脚步轻得像一只小松鼠。
“迪尔!你终于出来啦!”
她仰着小脸,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到瑟兰迪尔怀里,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软软巾,还有一个绣着小野花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甜丝丝的蜂蜜香气隔着布袋都能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我猜你肯定忙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上,”艾拉凑到他耳边,小声又开心地叮嘱,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我刚烤的蜂蜜饼,用的是庄园里最好的灵蜜,还有温好的浆果果汁,你快找个地方偷偷吃一点,别被管事看到啦,不然又要苛待你了。”
温热的软巾贴着胸口,甜香混着果香钻进鼻腔,驱散了大半的疲惫。瑟兰迪尔低头看着小侍女亮晶晶、满是纯粹关心的眼睛,心里那堆“想躺平”“不想干活”的疯狂吐槽,瞬间软了一大半。
在这偌大的银月薇娅庄园里,主母看中他的能力,想把他当成左膀右臂;仆从们敬畏他的新身份,对他毕恭毕敬。只有艾拉,从始至终都只关心他累不累、饿不饿,从不在意他能不能干活、有没有权势。
这份纯粹的暖意,是他重生为卑微混血杂役后,最珍贵的慰藉。
瑟兰迪尔难得卸下所有恭谨的伪装,嘴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声音放得轻柔:“多谢你,艾拉,总是这么贴心。”
“不用谢不用谢!”艾拉连忙摆手,小脸蛋红扑扑的,立刻转身站到走廊拐角,小身子绷得紧紧的,警惕地盯着来往的方向,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哨兵,“你快点吃,我在这儿帮你看着人,保证没人过来打扰你!”
瑟兰迪尔靠在冰凉的石柱后,寻了个最隐蔽的角落,捏起一块蜂蜜饼塞进嘴里。甜糯松软的饼皮在舌尖化开,浓郁的灵蜜香甜漫满口腔,带着淡淡的麦香,一天的疲惫与烦躁,仿佛都被这一口甜意冲散了。
又喝了一口温凉的浆果果汁,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趁四下无人,他指尖微微一蜷,一缕细如发丝、漆黑如墨的黑雾悄无声息从指尖溢出,像最温顺的溪流,飞快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微弱却安心的暖意顺着神魂缓缓流淌,那是属于上古暗影精灵始祖的本源力量,是他刻在灵魂里的根基。
没有繁杂的账册,没有严苛的主母,没有做不完的差事,只有香甜的蜂蜜饼,贴心的小侍女,和缓缓复苏的暗影之力。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这短暂到可怜的三分钟,成了他重生以来,最接近“苟道真谛”的时光。他甚至开始幻想,若是能一直这样躺平,不用理会世间纷争,不用被迫营业,该有多好。
想当年他在暗影国度,一睡千年,无人敢扰,麾下暗影精灵俯首称臣,何等逍遥自在。哪像现在,沦为凡人贵族庄园的打工人,连摸鱼三分钟都成了奢望。
就在他沉浸在这片刻的惬意中时,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傲娇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走廊尽头炸响,直接打碎了这难得的宁静。
“瑟兰迪尔!原来你躲在这里偷懒!”
瑟兰迪尔指尖的黑雾“唰”地一下消失无踪,嘴里的蜂蜜饼差点噎在喉咙里,呛得他眼眶微微发红。他缓缓抬头,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标准的恭谨顺从。
只见莉诺雅一身精致的浅紫精灵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月光花纹,发间别着一枚银质的精灵藤蔓发饰,正皱着小巧的眉头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小侍女。
她刚从主母的书房回来,塞拉骑士那句“那个混血杂役,一个时辰就理清了老管事都头疼的账册”还在耳边回响,看向瑟兰迪尔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最初的鄙夷,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莉诺雅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略带嫌弃的模样,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傲娇。
“大小姐。”瑟兰迪尔立刻直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心里却在疯狂哀嚎。
刚摸鱼三分钟!就短短三分钟!能不能给条活路啊!他的苟道大业,怎么就这么艰难!
莉诺雅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蜂蜜饼和果汁袋,眉头皱得更紧,小嘴巴微微撅起,带着几分嗔怪:“母亲刚把庄园的重要事务交给你打理,你倒好,不去熟悉各项事宜,反倒躲在这里偷吃偷懒?要是被别的家族管事看见,又要在背后嚼舌根,说我识人不清,挑了个懒散的杂役当侍从了。”
她嘴上嫌弃着,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生气,更像是小孩子的别扭撒娇。
顿了顿,她才别过小脸,眼神飘向一旁,语气别扭又生硬地开口:“我房间里的星纹盆栽,最近都蔫蔫的,叶子发黄,连花苞都谢了。前些日子我见你照料庭院荒草,倒有……几分歪手段,你给我过来看一眼,不准弄砸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灵植。”
瑟兰迪尔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嘴角忍不住狠狠一抽。
先是主母的农庄、工坊、灵植园,现在又是嫡女大小姐的花花草草。
他一个威震万界的上古暗影精灵始祖,曾经抬手便能覆灭诸国,如今却要白天当管家对账,晚上当花匠种草?这传出去,他的始祖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能拒绝吗?
不能。
谁让莉诺雅是银月薇娅家族名正言顺的嫡女,是他明面上的直属上司,是他潜伏苟活必须依附的人。拒绝的后果,轻则被斥责,重则直接打破他低调苟活的计划。
“……属下遵命。”瑟兰迪尔咬着牙,应下了这桩憋屈的差事。
艾拉在一旁捂着小嘴小声偷笑,悄悄凑过来,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蜂蜜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瑟兰迪尔加油,吃完饼再干活,有力气!”
瑟兰迪尔欲哭无泪地接过蜂蜜饼,跟在傲娇的大小姐身后,朝着她的居所走去。
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长廊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在瑟兰迪尔听来,却像是催命的钟声。
他默默在心里总结这糟糕的一天:想躺平,被主母抓去对账管庄园。想摸鱼三分钟,被大小姐抓去种草养灵植。
苟道?
彻底凉凉,不存在的。
他现在就是镜湖庄园里一块任人搬的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半点咸鱼的尊严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