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走到礼堂门口,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侍女就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是伊索尔德的贴身侍女长,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不容置疑:“瑟兰迪尔大人,主母在主书房等您,让您仪式结束后,立刻过去一趟。”
瑟兰迪尔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瑟兰迪尔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副恭谨温顺的表情,对着侍女长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他不敢耽搁,叮嘱了艾拉一句“你先歇着,不用等我”,便跟着侍女长匆匆离去。
艾拉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能乖乖回去继续洗衣服,心里默默盼着他早点回来。
主母书房在庄园主楼的二层,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照得满室明亮。
瑟兰迪尔站在书桌前,眼观鼻鼻观心,等着伊索尔德开口。
伊索尔德主母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卷宗,不紧不慢地翻看着。她没说话,瑟兰迪尔也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好一会儿,伊索尔德主母才放下卷宗,抬眸看向他。
“农庄和灵植园的事,办得不错。”
瑟兰迪尔微微低头:“都是主母栽培。”
“祈福的事,也办得不错。”
“属下分内之事。”
伊索尔德主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瑟兰迪尔,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这点——明明什么事都办得漂漂亮亮,却永远一副‘我只是随便做做’的样子。”
瑟兰迪尔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伊索尔德主母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她今日穿着居家的绯色长裙,比正式场合的装束随意些,却更显出玲珑的曲线。
瑟兰迪尔垂着眼,只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板。
“抬头。”
他依言抬头,目光落在伊索尔德肩上,不敢乱瞟。
伊索尔德主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其实并无不妥的衣领
那动作随意又自然,仿佛只是顺手而为,可指尖触碰到他脖颈的瞬间,瑟兰迪尔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主母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伊索尔德主母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
“今日的圣光,是你动的手脚吧?”
瑟兰迪尔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属下不明白主母的意思。”
“不明白?”伊索尔德主母背对着他,声音淡淡,“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把戏。那两枚被执事藏起来的光明水晶,品质不过中等,就算凑齐三枚,也激发不出那样纯净的圣光。”
她转过身,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米娅的祷文没有问题,但她只是个低阶祭司,力量有限。那么,那份‘神恩’,究竟从何而来呢,瑟兰迪尔?”
瑟兰迪尔沉默。
伊索尔德主母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瑟兰迪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用了暗影之力——那玩意儿在正统精灵和教廷眼里,可是禁忌中的禁忌。可主母这语气,分明已经认定了什么。
“属下确实在祭水里加了一点东西。”他斟酌着开口,“是一些提纯过的月光草汁液,能净化水质,让祭水更加纯净。只是没想到,会引发那样的异象。”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月光草确实有净化效果,虽然远达不到引发圣光的程度,但至少是光明阵营认可的草药。
伊索尔德主母挑了挑眉:“月光草?”
“是。属下之前在森林里采药时偶然发现的法子,试过几次,确实有效。”瑟兰迪尔恭谨地答道,“只是这法子有些取巧,不敢张扬,怕被有心人利用。”
伊索尔德主母看着他,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轻笑一声:“你倒是藏得深。”
“属下只是尽本分。”
“本分。”伊索尔德主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你倒是个知道本分的人。比家族里那些眼高手低、整天想着往上爬的废物强多了。”
她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瑟兰迪尔一愣,随即立刻道:“属下不敢居功,这都是分内之事。”
“少来这套。”伊索尔德主母打断他,“在我这里,有功就赏,有过就罚,简单明了。你今日替家族长了脸,又让那两个教会执事吃了瘪,两件事加在一起,够你领一份厚赏。”
瑟兰迪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推辞。
他想要什么?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苟着,恢复力量,然后找个机会跑路,离这些麻烦远远的!
伊索尔德主母见他不说话,微微眯起眼:“怎么,还不好意思开口?那我替你选?”
瑟兰迪尔心头一紧。
伊索尔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在庄园里住的那个小院,是杂役房改的,又小又偏,冬天还漏风。我记得东侧有一处空着的小楼,离主楼近,光线也好,就赏给你了。”
瑟兰迪尔:“???”
不是,主母,您这是赏我还是害我?
他现在住的杂役房虽然破,但胜在偏僻,没人打扰,想干什么都方便。东侧那小楼他见过,就在主楼旁边,来来往往的仆从护卫多得要死,他要是住进去,还怎么偷偷吸收暗影之力?
“主母厚爱,属下惶恐。”他赶紧道,“那小楼是给家族贵客准备的,属下身份卑微,住进去不妥。而且属下住惯了小院,清静。也方便夜间值守。”
伊索尔德主母挑了挑眉:“夜间值守?值什么守?”
瑟兰迪尔:“……值……值……值夜班,处理突发事务。”
伊索尔德主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晚上不睡觉,专门等着处理突发事务?”
瑟兰迪尔:“……”
完了,越描越黑。
他硬着头皮道:“属下睡眠浅,夜里醒着的时间多,顺手处理些杂事,不算什么。”
伊索尔德主母盯着他看了片刻,轻声道:“行,你不想搬就不搬。不过赏赐还是要给的。”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
“这里是一百枚金币,还有一张库房的出入凭证。库房里有些用不上的材料、药材、旧书,你若有兴趣,可以自己去挑几样。”
瑟兰迪尔心头一动。
材料?药材!
这些可比金币实在多了。他现在的身体太弱,需要各种资源来温养,而这些在市面上不好买的东西,家族的库房里说不定真有。
“谢主母赏赐。”
这一次,他接得真心实意。
伊索尔德主母看着他收下锦囊,忽然道:“瑟兰迪尔,你有没有想过,往更高的位置走一走?”
瑟兰迪尔动作一顿。
更高的位置?
他现在已经是主母眼前的红人,再往上走,岂不是要成家族核心层?
那他还怎么苟?还怎么跑路?
“属下不敢。”他低头道,“属下只想安安稳稳地侍奉主母,做好分内之事,不敢有其他奢望。”
伊索尔德主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倒是和旁人不一样。”
瑟兰迪尔心说:我确实和旁人不一样,他们想往上爬,我只想躺平。
可这话当然不能明说。
“属下愚钝,只想安稳度日。”
伊索尔德主母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安稳度日……这世道,安稳二字最是难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行了,下去吧。今日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
瑟兰迪尔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属下告退。”
他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伊索尔德主母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莉诺雅那丫头,说你答应下午去帮她打理花圃。你歇够了,记得去一趟。”
瑟兰迪尔脚下一个踉跄。
他什么时候答应了?!
这话不能反驳,他只能认命地应了一声:“……是。”
走出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瑟兰迪尔靠在墙上,仰天长叹。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正是适合躺平睡觉的好天气。
可他不但不能躺平,还得去给那位傲娇大小姐当园丁!
这叫什么事啊!
瑟兰迪尔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先回去睡一觉。
天塌下来,也得等他睡醒了再说。
刚走到小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一身月白色长裙,双手抱臂,下巴微抬,满脸傲娇。
莉诺雅·银月薇娅。
“瑟兰迪尔!”她一见他,立刻扬起下巴,“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瑟兰迪尔:“……小姐,属下刚忙完仪式,又被主母叫去问话,还没来得及……”
“我知道我知道。”莉诺雅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就是来告诉你,你不用着急,歇够了再去我院子里就行。”
瑟兰迪尔一愣。
这大小姐,居然会体谅人了?
莉诺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尖悄悄红了半分。
“看什么看!本小姐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你……你忙了一上午,肯定累了,先歇着吧。花圃的事,明天再说也行。”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是怕被他看见什么似的。
然后,就彻底消失在院墙拐角。
瑟兰迪尔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连这位傲娇大小姐,也开始不对劲了?
他摸了摸鼻子,转身推门走进小院。
艾拉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小脸上满是欢喜。
“瑟兰迪尔!你回来啦!主母没有为难你吧?”
瑟兰迪尔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帮她拧干。
“没有,还赏了我东西。”
艾拉眼睛一亮:“真的?赏了什么?”
“一百金币,还有库房的出入凭证。”瑟兰迪尔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回头带你去库房挑几样好东西。”
艾拉慌忙连连摆手:“我不要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就好。”
耳尖悄悄泛红,声音也低了半截,吞吞吐吐道:“我……我有你,就、就够了。”
瑟兰迪尔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阳光洒在小小的院落里,暖洋洋的。
艾拉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洗衣服。
瑟兰迪尔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