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响规律而单调。
瑟兰迪尔僵坐在车厢最靠门的位置，手里捧着那叠厚厚的资料，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能清晰感觉到，伊索尔德主母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他捉摸不透的玩味。
车厢内的空间其实很宽敞，羊绒地毯吸去了大半噪音，小桌上茶香袅袅。可瑟兰迪尔只觉得空气稀薄，浑身不自在。
他活了上万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偏偏是这种暧昧又压迫的近距离相处，让他这具年轻身体的反应，比理智更快。
“资料看完了？”
伊索尔德主母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泠泠的，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瑟兰迪尔一个激灵，连忙坐直身子，硬着头皮道：“回主母，属下……还在看。”
“还在看？”伊索尔德主母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都看了快半个时辰了，还停在第一页。是我的字写得太小，还是你眼神不好？”
瑟兰迪尔：“……”
他默默把资料翻了一页，装模作样地低头看，心里疯狂吐槽。
我看得进去才有鬼！您坐得离我这么近，眼神还老往我身上瞟，我能专心才怪！
“薇薇安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伊索尔德主母没再逗他，靠回软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瑟兰迪尔松了口气，赶紧顺着话题往下接：“资料上写，她是伦德帝都星落商会的掌权人，掌控人族与精灵族三成以上的跨境商路，手段精明，行事果决，在帝都贵族圈人脉极广。”
“还有呢？”
“……贪财务实，妩媚风情，谈判时喜欢玩弄人心，但极守契约，只要谈妥的条件，从不反悔。”瑟兰迪尔回忆着资料上的内容，一板一眼地答道。
“说得对，但不全。”伊索尔德主母指尖轻点桌面，“薇薇安最厉害的，不是她掌控了多少商路，而是她看人的眼光。她能一眼看出谁有潜力，谁值得投资，谁早晚会成气候。她这次指名要见你，不是看中银月薇娅家族的面子，是看中了你这个人。”
瑟兰迪尔心头一紧。
又来了。
又是因为他“表现过头”惹来的麻烦。
“属下惶恐。”他低下头，语气诚恳，“属下只是侥幸办成了几件小事，担不起这般看重。”
“侥幸？”伊索尔德主母挑眉，似笑非笑，“一次是侥幸，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就是本事了。瑟兰迪尔，在我面前，不必这么藏着掖着。”
瑟兰迪尔抿了抿唇，没接话。
他倒是想藏，可每次都被逼得藏不住。
马车轻微颠簸了一下，窗外传来护卫队长塞拉清亮的声音：“主母，前方三里处有片林子，天色渐晚，是否在此扎营歇息？”
伊索尔德主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沉下半边，天际染着橘红与深紫的晚霞。
“就地扎营，明日一早再赶路。”
“是！”
车队缓缓停下，护卫们利落下马，开始分工协作——搭帐篷、生火、取水、喂马，动作熟练迅捷，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瑟兰迪尔跟着伊索尔德主母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坐了大半天马车，浑身骨头都像生了锈。
“大人！”
软乎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艾拉小跑着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水囊，眼睛亮晶晶的：“赶了一天路，您肯定渴了吧？我刚去打的山泉水，可甜了！”
瑟兰迪尔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清冽的泉水带着山间特有的甘甜，瞬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
“谢谢。”他揉了揉艾拉的脑袋，小姑娘立刻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瑟兰迪尔。”
又是一道声音传来，瑟兰迪尔转头，看见米娅提着小布包走过来。少女换下了正式的祭司裙，穿了身素雅的浅蓝色常服，金发松松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在庄园时放松了许多。
“米娅祭司。”瑟兰迪尔颔首示意。
“大人叫我米娅就好。”米娅脸颊微红，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他，“这是我随身带的蜂蜜糖，赶路累了含一颗，能提提神。”
瑟兰迪尔看着手里又是水又是糖的，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这是被当成需要重点照顾的易碎品了吗？
“瑟兰大人。”
塞拉大步走过来，一身轻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女骑士长看了他一眼，语气干脆：“营地已布置妥当，东侧第三个帐篷是您的，紧邻主母的帐篷。夜间值守已安排轮班，您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去巡视了。”
“有劳塞拉队长。”瑟兰迪尔点头。
塞拉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夜里林间风大，记得盖好毯子。”
瑟兰迪尔：“……”
连傲娇女骑士都开始关心他了？
他到底在这些人眼里，是有多脆弱？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伊索尔德主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人立刻噤声。
主母换了身深绯色的披风，站在营地中央，目光淡淡扫过。明明没说什么重话，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让周遭的空气都静了几分。
“艾拉，去把我车上的安神香取来，点在帐篷里。”
“是，主母。”艾拉连忙小跑着去了。
“米娅，教廷的礼仪册子，你再替瑟兰迪尔梳理一遍，明日晚间歇息时我要考校。”
“……是。”米娅小声应下，偷偷看了瑟兰迪尔一眼，眼底满是同情。
瑟兰迪尔心里咯噔一下。
考校？
还要考校？！
“至于你，”伊索尔德主母的目光落回瑟兰迪尔身上，唇角微勾，“跟我来，有些事，路上还没说完。”
瑟兰迪尔认命地跟在她身后，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
帐篷内已点起了琉璃灯，光线温暖。地上铺着厚实的兽皮毯，小几上摆着热茶和简单的干粮。
伊索尔德主母在毯上坐下，示意瑟兰迪尔也坐。
“薇薇安的邀请函，你看了。说说你的想法。”她开门见山。
瑟兰迪尔斟酌着用词：“星落商会实力雄厚，若能合作，对家族跨境商路确有裨益。但薇薇安此人精明至极，谈判时必定寸步不让。属下以为，当以稳妥为主，宁可让利三分，也莫要冒进，以免落入她的圈套。”
这是最保守、最“苟”的思路。
不贪功，不冒进，宁可少赚点，也绝不冒险。
伊索尔德主母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稳得很。”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可惜，薇薇安要的，不是个只会稳的人。她看中你，是因为你在农庄、在工坊、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你若在她面前装怂，她反而会瞧不起你，觉得银月薇娅派了个废物来糊弄她。”
瑟兰迪尔心头一沉。
完了。
装怂计划，还没开始就破产了。
“那主母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我要你，在她面前，拿出你真正的本事。”伊索尔德主母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不必藏拙，也不必过度张扬。她试探，你便接招；她出题，你便解题。让她看清楚，你值不值得她投资，值不值得她让出商路份额。”
瑟兰迪尔沉默。
这不就是要他继续被迫营业，继续被动装杯吗？
“若是办成了，”伊索尔德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哄，“回来之后，不光有半个月的假，库房里那些积压的珍稀材料，你可以随意取用。我听说，你最近在找能温养神魂的月影石和暗影结晶？”
瑟兰迪尔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确实在暗中收集这些材料。这具身体太弱，神魂也尚未完全稳固，需要大量珍稀资源温养。但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蔽，连艾拉都不知道。
伊索尔德是怎么察觉的？
“不必惊讶。”伊索尔德主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是我的人，你缺什么，想要什么，我自然要知道。库房里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你若能用上，便拿去用。”
瑟兰迪尔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位主母，心思深得可怕。
可偏偏，她给的“胡萝卜”，又正好砸在他最痒的地方。
“……属下明白了。”他低下头，声音稳了下来，“定不负主母所托。”
“明白就好。”伊索尔德主母站起身，走到帐篷门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瑟兰迪尔躬身告退。
走出帐篷时，夜风拂过，带着林间草木的清新气息。营地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护卫们围坐在火边低声交谈，远处传来守夜人规律的脚步声。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长途行旅特有的安宁。
可瑟兰迪尔心里，半点安宁都没有。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掀帘进去。艾拉已经点好了安神香，淡淡的草木香气在帐内弥漫，让人心神舒缓。
小侍女正跪坐在毯子上，替他铺床。听见动静，回过头，眼睛弯弯的：“瑟兰迪尔，床铺好了，你快歇着吧。”
瑟兰迪尔“嗯”了一声，在毯边坐下。
艾拉凑过来，小声问：“主母……没为难你吧？”
“没有。”瑟兰迪尔摇头，看着她眼里真切的担忧，心里一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不困。”艾拉摇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偷偷藏的蜂蜜饼，你晚上要是饿了，就吃一点。”
瑟兰迪尔看着手里温热的布包，又看看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趟糟心的帝都之行，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至少，还有人在真心实意地关心他。
艾拉离开后，瑟兰迪尔在毯上躺下，闭上眼睛。
帐外传来隐约的人声、风声、篝火的噼啪声。
可他脑子里，却全是伊索尔德那双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眸子，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不必藏拙。”
“拿出你真正的本事。”
“让她看清楚，你值不值得她投资。”
瑟兰迪尔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毯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