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瑟兰迪尔回到了暗影秘境,躺在黑曜石王座上,一睡千年,无人敢扰。
没有账册,没有农庄,没有教会,没有商会女王,没有主母的试探,没有大小姐的花圃。
只有无边无际的、安安静静的黑暗。
那才是他梦寐以求的躺平人生。
可惜,梦终究是梦。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瑟兰迪尔就被帐篷外护卫晨练的号子声吵醒了。
他顶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洗漱。
走出帐篷时,营地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护卫们在收整帐篷、喂马套车,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麦粥的香气。
“瑟兰迪尔大人,早!”
沿途遇见的护卫、仆从,纷纷恭敬行礼。
瑟兰迪尔麻木地颔首回应,走到营地中央的水槽边,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一个激灵,总算清醒了几分。
“大人,用早饭了。”
艾拉端着木托盘小跑过来,盘里是一碗麦粥、两块烤饼,还有一小碟咸菜。
瑟兰迪尔接过,道了声谢,蹲在水槽边小口吃起来。
麦粥熬得浓稠,烤饼外酥里嫩,咸菜爽口。简单的食物,却带着旅途特有的踏实感。
他正吃着,塞拉大步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递给他一个水囊。
“林间的晨露,干净。”女骑士语气简短。
瑟兰迪尔接过,喝了一口。清甜的露水带着草木香,比昨日的山泉更添一分清冽。
“多谢。”
塞拉“嗯”了一声,没多说,起身去检查马匹了。
瑟兰迪尔看着她利落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而生的怨气,莫名散了大半。
这趟旅途,虽然糟心事一堆,可身边这些人……好像,也不坏。
早饭用罢,车队再次启程。
瑟兰迪尔认命地爬上主马车,在伊索尔德对面坐下,继续扮演那个“恭谨温顺、偶尔被主母逗得耳尖泛红”的私人管家。
马车一路向北。
沿途风景渐渐变化,茂密的森林逐渐被开阔的平原取代,远处能看见连绵的丘陵和蜿蜒的河流。官道上来往的车马行人多了起来,时常能遇见满载货物的商队,或是一队队巡逻的城卫军。
离帝都越近,人烟越稠密,气氛也越发热闹。
瑟兰迪尔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象,心里那点对帝都的抵触,慢慢被一种复杂的好奇取代。
万年前,他也曾踏足人族帝都。那时他是暗影始祖,是让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敌人,所到之处,皆是战火与恐慌。
万年过去,沧海桑田。
那座他曾挥手间便能摧毁的城池,如今又是何等模样?
“在想什么?”
伊索尔德主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瑟兰迪尔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波澜,低声道:“没什么,只是……第一次去帝都,有些好奇。”
“好奇是好事。”伊索尔德主母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伦德帝都,是整片大陆最繁华、也最危险的地方。那里有数不尽的机遇,也有踩不完的陷阱。你到了那里,眼睛要亮,心思要细,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瑟兰迪尔心头微凛。
“属下明白。”
伊索尔德主母转回头,看着他,忽然问:“怕吗?”
瑟兰迪尔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怕。”
他是真的不怕。
万年前,他面对的是整个大陆的联军,是铺天盖地的圣光与审判,是神魂俱灭的死局。
如今不过是去一趟人族帝都,见几个贵族、谈几桩生意,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
伊索尔德看着他眼里那份超越年龄的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却没再多问。
马车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几日,旅途平淡而规律。白日赶路,夜间扎营。瑟兰迪尔白天在马车里应付伊索尔德主母的各种“考校”和“试探”,晚上则在自己的帐篷里,借着安神香的掩护,偷偷运转暗影之力,温养这具躯体。
艾拉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塞吃的,蜂蜜饼、果干、肉脯,生怕他饿着。塞拉时不时送来干净的泉水或沿途采摘的野果。米娅则当真认认真真地替他“补习”教廷礼仪,从觐见主教的规矩,到祈福时的祷文手势,事无巨细,耐心至极。
瑟兰迪尔一边头疼,一边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他甚至开始习惯这种“白天被迫营业,晚上偷偷躺平”的节奏。
直到第七日傍晚。
车队行至一片丘陵地带,官道两侧是茂密的灌木林,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
护卫队长塞拉策马来到马车旁,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主母,前方地形复杂,易设伏。是否加速通过,或另寻他路?”
伊索尔德主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加速通过。让护卫队打起精神,小心戒备。”
“是!”
命令传下,车队速度陡然加快。
瑟兰迪尔透过车窗,看着两侧飞速后退的灌木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作为曾经的暗影始祖,他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
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他指尖微动,一缕细如发丝的暗影之力悄无声息地溢散出去,如触角般探向四周的密林。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灌木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数十支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直射车队!
“敌袭——!”
塞拉的怒吼声炸响,护卫们瞬间拔剑,格挡箭矢。金属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惊呼惨叫声混作一团!
一支流箭“嗖”地射穿马车车窗,擦着瑟兰迪尔的耳畔飞过,钉在车厢内壁上,尾羽剧烈震颤!
“趴下!”
瑟兰迪尔想也没想,猛地扑向对面的伊索尔德主母,将她护在身下,同时反手一挥,一道微不可查的黑雾掠过,将那支箭矢震成粉末!
伊索尔德主母被他压在身下,能清晰感觉到少年胸膛下急促的心跳,和那只护在她头顶、微微颤抖的手。
她抬起眼,对上瑟兰迪尔那双骤然变得幽深锐利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半分平日的怯懦与温顺。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本能的冰冷杀意。
“待着别动。”
瑟兰迪尔低声说完,松开她,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车外已是一片混乱。
数十名蒙面黑衣人从林中冲出,手持刀剑,与护卫队战作一团。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盗匪。
塞拉一马当先,长剑如虹,已连斩三人,可黑衣人数量太多,护卫队渐渐被分割包围,险象环生。
一支冷箭从刁钻角度射向塞拉后心!
塞拉正与面前两人缠斗,浑然未觉!
千钧一发之际,瑟兰迪尔身影如鬼魅般闪至她身后,抬手一抓——
那支来势汹汹的箭矢,竟被他徒手握住,箭尖离塞拉的后心,只差半寸!
塞拉猛地回头,看见瑟兰迪尔握着箭矢的手,瞳孔骤缩。
瑟兰迪尔没看她,反手将箭矢掷出!
箭矢化作一道黑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精准贯穿那名放冷箭的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捂着喉咙,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站在马车边、一身普通执事服的混血精灵。
少年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平静,可那双眸子里透出的冰冷,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寒。
“杀了他!”
黑衣人首领反应过来,厉声嘶吼,顿时有七八人调转刀锋,扑向瑟兰迪尔!
瑟兰迪尔看着扑来的黑衣人,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
又被迫营业了。
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影如烟般飘忽,竟迎着刀锋而上!
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磅礴的力量。
只是最简单的闪避、格挡、反击。
可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可怕。每一次格挡,都妙到毫巅。每一次反击,都直指要害。
“咔嚓!”
“噗嗤!”
骨骼断裂声、利刃入肉声接连响起。
短短几个呼吸,扑向他的七八名黑衣人,已全部倒地,非死即伤。
瑟兰迪尔站在一地狼藉中,甩了甩手上沾染的血迹,眉头微蹙。
脏了。
回去又得洗。
他这副嫌弃的模样,落在剩下那些黑衣人眼里,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胆寒。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撤!快撤!”
黑衣人首领当机立断,嘶声下令。
剩下的人如蒙大赦,转身就逃,眨眼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护卫们想追,被塞拉抬手拦住。
“不必追了,保护主母要紧!”
她转头看向瑟兰迪尔,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你……”
“我没事。”瑟兰迪尔打断她,转身走向马车,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顺,“主母可安好?”
车帘掀开,伊索尔德主母从车内走出。
她发髻微乱,衣襟沾了些许尘土,可神色依旧冷静,目光落在瑟兰迪尔身上,深不见底。
“我没事。”她顿了顿,看着他手上未干的血迹,声音很轻,“你呢?”
“一点小伤,不碍事。”瑟兰迪尔低头,用袖子擦了擦手。
伊索尔德主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平日里温顺怯懦、总想着偷懒摸鱼的少年,在危险降临的瞬间,爆发出的是怎样一种近乎本能的凌厉与果决。
那不是临时抱佛脚能练出来的身手。
那是千锤百炼、浸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
这个瑟兰迪尔……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清点伤亡,整顿车队。”伊索尔德主母收回目光,恢复主母的威严,“一炷香后,继续赶路。”
“是!”
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
瑟兰迪尔站在原地,看着众人忙碌,心里那股生无可恋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完了。
这下彻底藏不住了。
连徒手接箭、瞬杀数人都干出来了,他还拿什么借口说自己只是个“略懂皮毛”的混血杂役?
他转头,看见艾拉小脸苍白地跑过来,眼里噙着泪,拽着他的衣袖上下检查。
“瑟兰迪尔!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吓死我了……”
“没事,真的没事。”瑟兰迪尔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抚。
他又看见米娅站在不远处,双手合十,正闭眼默默祈祷,眼角还挂着泪珠。
塞拉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今日之恩,塞拉铭记。日后若有差遣,绝不推辞。”
瑟兰迪尔:“……不必如此。”
他只是不想背锅,不想任务失败,不想假期泡汤而已。
真的没想救谁。
车队重新整顿完毕,再次启程。
瑟兰迪尔爬上马车,在伊索尔德对面坐下,浑身都透着“我想静静”的疲惫。
伊索尔德主母看着他,忽然开口。
“刚才,谢谢。”
瑟兰迪尔摇头:“属下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伊索尔德主母挑眉,“你的分内之事,包括徒手接箭,瞬杀八人?”
瑟兰迪尔沉默。
他就知道,逃不过这一问。
“属下的父亲……曾是边境游侠,教过属下一些防身之术。”他硬着头皮扯谎,“这些年独自在山里采药,也遇到过野兽劫匪,不得已练了些粗浅功夫。今日情急之下,胡乱出手,让主母见笑了。”
伊索尔德主母看着他一本正经胡扯的模样,忽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粗浅功夫?”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嗯,是很粗浅。”
瑟兰迪尔:“……”
他听出了主母话里的调侃,耳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
伊索尔德主母没再追问,靠回软榻,闭目养神。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
可瑟兰迪尔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逐渐暗下的天色,心里那点对帝都的复杂情绪,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伦德帝都。
商会女王薇薇安。
教廷红衣主教。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再冒出来的麻烦。
他的苟道人生,好像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马车碾过官道,一路向北。
离帝都越来越近。
离那些躲不掉的纷争,也越来越近。
瑟兰迪尔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为了那半个月的躺平时光,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