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车队在肃穆的气氛中继续北上。
经历了昨日的伏击，护卫们的神经明显绷得更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每一处草丛与树林。塞拉骑马行在车队最前方，腰背挺得笔直，手中长剑半出鞘，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瑟兰迪尔坐在马车里，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车队的氛围都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警惕。
还有……敬畏。
那些护卫偶尔扫向马车的目光，不再仅仅是看向主母伊索尔德的恭敬，更多了一层投向他这个“混血执事”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瑟兰迪尔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假装补觉，心里却一片清明。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徒手接箭，瞬杀八人——这种事儿，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只想苟着躺平的杂役身上，都太过离谱了。
他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昨天怎么就脑子一热，冲出去了呢？
老老实实躲在马车里，等护卫们解决不行吗？大不了就是任务失败，车队受损，主母可能会罚他，但总比现在这样，被所有人当成“深藏不露的怪物”强啊！
“还在想昨天的事？”
伊索尔德主母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瑟兰迪尔内心的哀嚎。
他睁开眼，看见主母正端着茶杯，浅褐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锐利。
“属下不敢。”瑟兰迪尔低下头，摆出恭谨的模样，“只是在想，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路。”
“查过了。”伊索尔德主母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尸体上没有任何标识，武器是制式军刀，但磨损严重，像是从黑市流出的旧货。身手不差，配合默契，不是普通山匪，更像是……雇佣的私兵。”
瑟兰迪尔心头一动。
私兵？
针对银月薇娅家族的？
“家族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伊索尔德主母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商路、矿脉、边境领地……明里暗里，想让我们倒下的人，能从银月庄园排到伦德城门。这次帝都之行，本就凶险。昨日之事，不过是开场。”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瑟兰迪尔，你怕吗？”
又来了。
瑟兰迪尔在心里叹了口气。
“属下不怕。”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主母在，属下便在。分内之事，没什么好怕的。”
他说的是实话。
万年前的死局都闯过来了，眼下这点阵仗，实在不值一提。
伊索尔德主母看着他眼里的平静，那种与年龄阅历全然不符的沉稳，让她心底的疑虑更深，却也奇异地，生出一丝安心。
这个少年，身上有太多秘密。
可偏偏，在危险来临的瞬间，他选择挡在她身前。
“昨日，多谢你。”伊索尔德主母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若不是你，塞拉会受伤，车队损失会更重。”
“属下分内之事。”瑟兰迪尔重复道，耳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不习惯被人这么郑重地道谢。
尤其是被这位心思深沉、气场强大的主母。
伊索尔德主母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再过三日，便能抵达伦德。到了帝都，你的身份是我的私人管家，代表的是银月薇娅家族的脸面。该有的气度要有，该守的规矩要守，但也不必过分畏缩。薇薇安看重的是你的本事，你若在她面前露怯，反倒让她瞧不起。”
“属下明白。”瑟兰迪尔点头。
“红衣主教那边，米娅会帮你打点。但觐见之时，你自己要心中有数。教廷的人，表面慈悲，内里弯弯绕绕比谁都多。你只需记住一点——少说，多看，不承诺，不站队。”
“是。”
“至于帝都那些贵族……”伊索尔德主母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大多是些眼高于顶、趋炎附势的货色。你是我的人，他们不敢明着为难你，但暗地里的试探、挤兑、下绊子，不会少。你自己机灵点，能避则避，避不过……就让他们知道，我伊索尔德的人，不是好惹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那是独掌家族大权多年、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锋芒。
瑟兰迪尔心头微凛，恭声应下：“属下谨记。”
接下来的三日路程，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再次遇袭，没有意外变故，甚至连天气都格外晴好。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沿途的村落城镇越来越密集，道路越来越宽阔平整，来往的车马行人衣着也越来越华贵。
帝都伦德的繁华，已初见端倪。
第三日黄昏，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时，车队终于抵达了伦德城外。
瑟兰迪尔透过车窗，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高达数十丈的灰白色城墙绵延至视线尽头，墙头旌旗招展，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城门洞开着，可供十辆马车并行，门洞上方雕刻着繁复的帝国徽记与守护神像，历经风雨，依然威严庄重。
城门外，是黑压压的人群与车马。商队、旅人、平民、贵族……各式各样的车辆排成长龙，缓慢通过城门守卫的盘查。喧嚣的人声、马嘶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轰鸣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这就是伦德。
人族帝国的中心，整片大陆最繁华、最有权势、也最藏污纳垢的城池。
瑟兰迪尔望着那座熟悉的城门，万年前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
那时，这座城还不叫伦德。
那时，他曾率暗影大军兵临城下，黑云压城，万灵战栗。
那时，他一挥手，便可让这高墙崩塌，让这繁华化作焦土。
万年过去，城池依旧，人已非昨。
“到了。”
伊索尔德主母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瑟兰迪尔收敛心神，转头，看见主母正望着窗外，侧脸在夕阳余晖中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可那双眸子里的冷静与锐利，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伦德。”她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我们到了。”
车队没有排队，径直驶向城门侧方一条相对清静的车道。那里站着几名身着银月薇娅家族服饰的执事，显然早已在此等候。
看见车队，为首的一名中年执事立刻迎上来，对着马车躬身行礼：“恭迎主母！宅院已安排妥当，一切均已就绪！”
“有劳。”伊索尔德主母淡淡颔首，“带路吧。”
“是！”
车队跟着那名执事，穿过侧门，驶入城内。
一进城，喧嚣声浪瞬间拔高了一个层级。
宽阔的街道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楼阁，招牌旗帜迎风招展。卖小吃的摊贩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酒馆里的喧哗声、街边艺人的吟唱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带着帝都特有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街道上行人如织，衣着各异。有粗布短打的平民，有绸缎长袍的商人，有盔甲鲜明的城卫军，也有华服锦衣、前呼后拥的贵族子弟。车马川流不息，不时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疾驰而过，引来路人侧目与避让。
瑟兰迪尔静静看着窗外。
万年前的帝都，似乎也是如此繁华。
只是那时，他是俯瞰者，是破坏者，是让这繁华战栗的阴影。
“看呆了？”伊索尔德主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瑟兰迪尔回过神，低下头：“属下第一次见这般景象，让主母见笑了。”
“无妨。”伊索尔德主母靠回软榻，目光也落向窗外，语气淡淡，“伦德就是这样。第一次来的人，没有不看的。看多了，也就腻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腻归腻，该小心的地方，一点都不能大意。在这里，你看到的每一张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刀子。听到的每一句奉承，都可能包着毒药。”
瑟兰迪尔心头微凛，恭声应下：“属下明白。”
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行驶了约莫两刻钟，渐渐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这里的建筑明显更加高大精美，多是三层以上的石制楼宇，外墙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庭院深深，绿树成荫。街道宽阔干净，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经过，也多是装饰华贵，护卫森严。
显然，这里是贵族聚居区。
最终，车队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停下。
宅院门楼高大，黑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楣上悬挂着银月薇娅家族的徽记。门前立着两尊石雕的精灵灵兽，神态威严。早已有仆从在门外列队等候，见马车停下，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主母回府！”
伊索尔德主母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瑟兰迪尔跟在她身后。
那名中年执事快步上前，恭敬道：“主母，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您的卧房在东院主楼，瑟兰迪尔大人的房间安排在您隔壁的偏院，方便随时听候差遣。塞拉队长和护卫们住在西侧跨院，米娅祭司和艾拉姑娘的安排在南厢房。晚膳已备好，您看是先用膳，还是先歇息？”
伊索尔德主母环视了一圈庭院，目光扫过垂手肃立的仆从们，淡淡开口：“先安顿。晚膳半个时辰后，送到我房里。另外，给帝都几家相熟的家族递帖子，说我到了，明日再一一拜访。”
“是！”执事躬身应下，立刻去安排。
伊索尔德主母转身，看向瑟兰迪尔：“你也去歇着吧。赶了这么多天路，累了。晚膳我让人送到你房里，吃完早点歇息。明日……怕是没这么清闲了。”
“是，主母。”瑟兰迪尔躬身。
伊索尔德主母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在侍女簇拥下，朝着主楼走去。
瑟兰迪尔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身，跟着一名小厮，走向给自己安排的偏院。
偏院不大，但很精致。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丛翠竹，一口石井，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屋里陈设简洁，但一应俱全，床铺被褥都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
比银月庄园那个杂役房改的小院，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瑟兰迪尔站在屋里，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主母隔壁的偏院……
这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啊！
他想偷偷溜出去打探消息、想夜里偷摸修炼暗影之力、想干点啥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难度直接翻了几倍！
“大人，您看还缺什么？我立刻去准备。”领路的小厮恭敬地问。
“不用，很好。”瑟兰迪尔摆摆手，“下去吧，我歇会儿。”
“是。”
小厮退下，轻轻带上门。
瑟兰迪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拂面，带着帝都夜晚特有的、微凉而复杂的气息。
他望向主楼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又看向更远处。帝都的万家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蔓延至视野尽头。更远处，皇宫的方向，有巨大的光明水晶塔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辉，那是教廷总殿的象征。
薇薇安的星落商会在城西。
教廷总殿在城中心。
银月薇娅的宅院在城东贵族区。
而他，瑟兰迪尔，一个只想躺平的暗影始祖，被困在这三方势力的中心，动弹不得。
“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窗户。
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算了。
既然来了，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睡一觉。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空。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伊索尔德那双锐利而复杂的眸子，塞拉震惊而敬畏的眼神，艾拉担忧的小脸，米娅虔诚的祈祷，还有昨日那些黑衣人冰冷的刀锋，和鲜血溅在手上的温热触感。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真的……清闲不了了。
带着满心的生无可恋，瑟兰迪尔在帝都陌生的床榻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下后不久，主楼的书房里，灯火亮至深夜。
伊索尔德主母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纸是昂贵的羊皮纸，字迹优雅而锋利，落款处画着一枚精致的星形徽记。
来自星落商会，薇薇安。
“明日午后，星落茶楼，静候佳音。”
短短一行字，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伊索尔德主母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里思绪翻涌。
片刻后，她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侍女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去偏院，告诉瑟兰迪尔，明日午后，随我出门。”
“是。”
侍女退下。
伊索尔德主母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纸页，化为灰烬。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深不见底。
薇薇安。
这么急？
看来，帝都这潭水，比想象中，搅动得更快了。
也好。
她倒要看看，这个“混血杂役”，到底能在帝都这潭浑水里，掀起多大的浪。
烛火噼啪，映着她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