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瑟兰迪尔是在帝都特有的喧嚣声中醒来的。
不是鸟鸣，不是风声，而是街巷深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声、小贩遥远的吆喝、以及不知哪家贵族府邸晨练的号子，混合成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背景音，透过窗缝，固执地钻进耳朵里。
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帐顶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阳光已经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是宅院统一供给的安神香，味道比银月庄园的似乎更讲究些，但瑟兰迪尔还是更喜欢艾拉偷偷给他点的、掺了蜂蜜草的那种。
“大人，您醒了吗？”
艾拉软乎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
“醒了，进来吧。”瑟兰迪尔揉了揉眉心，下床穿衣。
门被轻轻推开，艾拉端着热水和布巾走进来，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昨晚睡得好吗？这床还习惯吗？我听说帝都晚上吵，还担心您睡不着呢。”
“还好。”瑟兰迪尔接过布巾擦脸，温热的水汽让他清醒了些，“你呢？睡得惯吗？”
“我睡得可香啦！”艾拉用力点头，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南厢房可大了，比我在庄园的屋子大两倍！米娅祭司人也特别好，还分了我她自己带的安神香囊。”
瑟兰迪尔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心里那点对帝都的排斥，莫名散了几分。
小侍女容易满足，有点新鲜事就能开心半天。这样挺好。
洗漱完毕，艾拉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一样递过来：“趁热吃，我早上溜去厨房，求厨娘姐姐现烤的蜂蜜饼！还偷偷多加了蜜！”
瑟兰迪尔接过，咬了一口。甜糯酥脆，带着刚出炉的温热，和记忆里在银月庄园偷摸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谢谢你，艾拉。”
“不用谢！”艾拉眼睛弯成月牙，看着他吃饼，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刚吃完饼，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侍女恭敬的声音：“瑟兰迪尔大人，主母请您去主厅用早膳，有要事商议。”
“来了。”
瑟兰迪尔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侍女走出偏院。
主厅里，早膳已经摆好。简单的麦粥、烤面包、煎蛋、火腿，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
伊索尔德主母坐在主位，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长发松松挽起，少了几分主母的威严，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看过来时，依旧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冷静。
塞拉和米娅也在。塞拉一身利落的骑装，坐在伊索尔德下首，腰背挺直，正在小口喝着麦粥。米娅则穿着素雅的祭司常服，坐在塞拉对面，看见瑟兰迪尔进来，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坐。”伊索尔德主母示意瑟兰迪尔在她右手边坐下。
瑟兰迪尔依言落座，姿态恭谨。
“昨夜歇得如何？”伊索尔德主母舀起一勺麦粥，语气平淡。
“回主母，很好。”瑟兰迪尔答。
“嗯。”伊索尔德主母点点头，没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日午后，随我去星落茶楼，见薇薇安。”
瑟兰迪尔心头一紧。
来了。
躲不掉的商会女王。
“是。”他低头应下。
“薇薇安此人，资料你看过，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伊索尔德主母放下勺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精明，眼光毒，谈判时喜欢掌控节奏，用话术和氛围施压。但她有个特点——欣赏有真本事的人，厌恶虚伪和怯懦。所以，在她面前，不必过分谦卑，也不必刻意张扬。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她试探，你接招。但记住，底线要守住，不该让的利，一寸都不能让。”
瑟兰迪尔认真听着，点头：“属下明白。”
“此次会面，名义上是商谈银月薇娅家族与星落商会的部分香料订单续约。”伊索尔德主母继续道，“但薇薇安真正的目标，是你。她想看看，你这个被我用在农庄、工坊和灵植园‘的私人管家’，底有几分成色。所以，续约是幌子，考校你才是真。”
瑟兰迪尔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又来？！
他就想安安静静当个咸鱼，处理点杂务，偷偷恢复力量，然后找机会跑路躺平。怎么就这么难？
“主母，属下对商事……确实不太精通。”瑟兰迪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香料订单涉及品类、产地、运输、保存诸多环节，属下怕……”
“怕什么？”伊索尔德主母打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资料我都让执事备好了，路上你看。再者，薇薇安要看的，也不是你对香料多精通。她要看的，是你的脑子，你的反应，你应对局面的能力。”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诱哄：“好好表现。若是谈成了，不光香料订单的利润分你一成，库房里那些你看中的材料，随你取用。我记得，你之前似乎在找‘暗影结晶’的线索？”
瑟兰迪尔心头猛地一跳。
暗影结晶！
那是温养暗影之力、修复神魂的核心材料之一，极其罕见，他之前只在一些古籍上见过零星记载，在银月庄园的库房里根本找不到。
伊索尔德主母连这个都知道？还知道他在找？
这个女人……到底在他身上，投入了多少眼线？
看着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渴望，伊索尔德主母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待他的回应。
“……属下，定当尽力。”瑟兰迪尔低下头，声音平稳，但心跳却快了几分。
“很好。”伊索尔德主母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塞拉和米娅，“你们二人也准备一下。塞拉，午后带一小队护卫，便装跟随，在茶楼外等候。米娅，你……去教廷总殿递个帖子，说我们已抵达帝都，三日后前去拜会红衣主教大人。”
“是！”塞拉和米娅齐声应下。
用过早膳，瑟兰迪尔回到偏院，果然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叠厚厚的资料。全是关于银月薇娅家族与星落商会近年来的香料贸易往来，包括品类明细、价格波动、运输损耗、历年纠纷等等，事无巨细，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显然是伊索尔德主母提前吩咐人准备的。
瑟兰迪尔看着那摞资料，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个上古暗影始祖，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研究什么“月光草”和“星见苔”的产地差价、运输成本啊！
但想到暗影结晶，他还是认命地坐了下来，拿起资料，强迫自己看进去。
好在，他灵魂里属于暗影始祖的智慧，以及属于现代穿越者的管理思维还在。这些看似繁琐的数据和条款，在他眼中很快被拆解、归纳、提炼出关键脉络。不过一个时辰，他已经对整个香料贸易的关节、银月薇娅家族的优劣势、以及可能被薇薇安拿来做文章的几个点，了然于胸。
放下资料，他揉了揉眉心。
还好，不算太难。
只要不涉及什么高深的商业阴谋、复杂的金融操作，这种实体贸易的往来，核心无非是成本、质量、渠道和风险控制。万年前他治理暗影国度，处理的问题比这复杂百倍。
只不过……
他真的很不想，把这份心思用在给贵族家族赚钱上啊！
午后，阳光正好。
瑟兰迪尔换上了一身伊索尔德主母吩咐准备的、面料考究但样式低调的深蓝色执事服，头发梳理整齐，耳朵尖因为混血而泛着的淡紫色，在阳光下并不明显。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容貌清俊、举止得体、略显沉稳的年轻管家。
伊索尔德主母也换了身衣裳。不再是深紫色常服，而是一身月白色绣银纹的长裙，外罩同色轻纱披肩，发髻高挽，斜插一支珍珠步摇。少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多了几分属于银月薇娅主母的优雅与矜贵，但眉宇间的清冷与锐利，依旧清晰。
两人登上马车，塞拉带着四名换了便装的精锐护卫骑马跟随，朝着城西的星落茶楼驶去。
星落茶楼位于伦德城西最繁华的商业区，是一座三层高的精致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悬挂着绘有星辰与落叶图案的鎏金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茶楼门前车马盈门，进出者多是衣着华贵的商贾与贵族，空气中飘荡着清雅的茶香与隐约的丝竹声。
马车在茶楼侧门停下。早有茶楼的管事迎上来，显然是认识伊索尔德主母的马车，恭敬地行礼：“夫人，您来了。薇薇安会长已在三楼‘观星阁’等候，请随我来。”
伊索尔德主母淡淡颔首，带着瑟兰迪尔，跟着管事走进茶楼。
茶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雅致。一楼是散座，人声稍喧，但布置清幽，多有绿植与屏风相隔。二楼是雅间，门扉紧闭，隐约传来谈笑与低语。三楼则更加安静，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墙壁悬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管事在一扇雕刻着星月纹路的木门前停下，轻轻叩门。
“进。”门内传出一道慵懒而妩媚的女声。
管事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
伊索尔德主母带着瑟兰迪尔迈步而入。
“观星阁”是茶楼最好的雅间之一，宽敞明亮，三面开窗，窗外正对着城中一条波光粼粼的内河，景致极佳。屋内陈设清雅，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瓷器与奇石，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檀香与清茶的混合气息。
靠窗的茶案旁，坐着一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暗红色绣金线的旗袍，将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墨色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眉目妩媚，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里，透出的却是商人特有的精明与锐利。
正是星落商会的掌权人，薇薇安。
看见伊索尔德主母进来，薇薇安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脸上绽开一个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伊索尔德妹妹，可算把你盼来了！一路辛苦，快请坐！”
声音酥软甜腻，带着熟稔的亲昵，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闺中密友。
“薇薇安姐姐，久等了。”伊索尔德主母也露出得体的微笑，走上前，与薇薇安轻轻拥抱了一下，随即在茶案对面落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