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迪尔安静地跟在伊索尔德主母身后,垂手侍立在她身侧一步之外,姿态恭谨标准。
薇薇安的目光,在伊索尔德主母身上停留片刻,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瑟兰迪尔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从头发丝到靴子尖,细细扫过,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妩媚的眼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玩味。
“这位就是妹妹信里提过的,那位‘很会办事’的瑟兰迪尔管家?”薇薇安笑着开口,声音依旧甜腻,但话锋已转。
“正是。”伊索尔德主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瑟兰迪尔,见过薇薇安会长。”
瑟兰迪尔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瑟兰迪尔见过会长,会长安好。”
“不必多礼。”薇薇安抬手虚扶,目光却依旧黏在他身上,笑吟吟道,“早就听妹妹夸你能干,把银月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农庄工坊那些陈年积弊都能理顺,前几日路上遇袭,听说还露了一手好功夫?真是年轻有为啊。”
瑟兰迪尔心头警铃微响。
“会长过奖。”他低头,语气谦逊,“皆是主母教导有方,属下只是按吩咐办事。至于路上那点粗浅功夫,是家父早年所授,危急时胡乱使出,侥幸而已,不值一提。”
“胡乱使出?”薇薇安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茶案上,托着香腮,目光更加玩味,“能徒手接住淬了破甲符的强弩箭,瞬杀八名训练有素的私兵,这若是‘胡乱使出’,那姐姐我身边那些花重金请的护卫,岂不是都成了摆设?”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带着钩子似的,仿佛不是在质疑,而是在调情。
可话里的锋芒,却分毫未减。
瑟兰迪尔面色不变,依旧垂着眼:“会长谬赞。当时情势危急,属下心系主母安危,未及多想,只是本能反应。至于那些黑衣人身手如何,属下并不知晓,只是胡乱挡了几下,许是他们轻敌,又或是运气使然。”
他把一切归咎于“本能”、“运气”、“对方轻敌”,咬死了自己只是“粗通拳脚”。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
“好了好了,妹妹,你家这小管家,嘴巴可真紧。”她笑着看向伊索尔德主母,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在我面前藏拙了。”
伊索尔德主母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姐姐说笑了,他年纪轻,经历少,在姐姐面前不敢放肆,也是常理。”
“常理?”薇薇安摇摇头,重新坐直身子,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商人谈正事时的慵懒与锐利,“在我这儿,可不讲什么常理。我只看值不值。”
她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转向瑟兰迪尔,这次少了些调笑,多了几分直白的审视。
“瑟兰迪尔管家,既然妹妹说你很会办事,那我也不绕弯子了。银月薇娅家族与星落商会合作多年,香料这一块,一直是块肥肉,但也一直是块难啃的骨头。产地天气无常,运输损耗巨大,沿途关卡盘剥,到了帝都,还要跟其他几家争抢市场。去年的合约,银月薇娅这边,可是差点没能按时足量交货,让我在几个大客户面前,很没面子啊。”
她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瑟兰迪尔心念电转。资料他看过,去年确实因为北境一场罕见的寒潮,导致几种关键香料的产量锐减,银月薇娅家族多方筹措,才勉强凑足货量,但时间上确实延误了几天,也导致品质略有参差。
这事儿,是银月薇娅家族理亏。
“去年天灾,确属意外。主母与家族上下,对此深表歉意,也已在合约约定的范围内,给予了补偿。”瑟兰迪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薇薇安,不卑不亢,“会长明鉴,天灾难防,但银月薇娅家族履约的诚意与能力,从未改变。今年北境风调雨顺,产地回报,几种主料长势喜人,预计产量能比去年高出三成。只要运输环节不出纰漏,按时、足量、保质交货,绝无问题。”
他避开了对方关于“面子”的刁难,直接承认客观困难,强调家族诚意与今年的利好,同时将话题引向关键——运输环节。这是星落商会负责的部分,也是以往容易出现扯皮的地方。
薇薇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子,反应倒快。不接“面子”的招,反而把球踢了回来,还暗指运输是商会的责任。
有点意思。
“运输环节,自然是我商会分内之事。”薇薇安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但今年的情况,有些不同。北境到帝都的几条主要商路,最近都不太安生。盘踞在‘灰谷’的那伙马贼,规模又扩大了,已经劫了好几只小商队。南边的‘红叶盟’似乎也和边境守军起了摩擦,关卡查验比以往严了三倍,耽搁时间是小事,就怕货被扣下。这运输的风险和成本,可是水涨船高啊。”
她叹了口气,眉眼间带上几分忧愁,仿佛真的在为合作伙伴担心:“妹妹,不是姐姐坐地起价,实在是这世道艰难。咱们的合约价,是去年定的。以眼下的情势,若是还按去年的价走,我这商会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图穷匕见。
绕了一大圈,核心还是——涨价。
瑟兰迪尔看向伊索尔德主母。主母端着茶杯,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他,带着一丝“该你上了”的意味。
瑟兰迪尔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被迫营业。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看向薇薇安,语气依旧平稳:“会长所言在理。时局艰难,运输成本增加,确是不争的事实。”
薇薇安眉头微挑,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瑟兰迪尔话锋一转,“风险与成本增加,未必只有涨价一途。灰谷马贼活跃,无非是看中了商队护卫薄弱、货物值钱。若是银月薇娅家族与星落商会联合,出资雇佣‘铁壁’佣兵团,专走北线,以其在边境的声望和实力,等闲马贼绝不敢招惹。虽需额外支出一笔佣兵费用,但比起货物被劫、延误交货的损失,以及单纯提高合约单价所增加的长期成本,反而更为划算。”
“铁壁”佣兵团,是资料里提到过的、活跃在北境与帝都之间的老牌佣兵团,信誉好,战力强,收费不菲,但确实能极大保障商路安全。这是他在看资料时,就闪过的一个备选方案。
薇薇安眼中讶色更浓。
铁壁佣兵团?这小子连这个都知道?还这么快就给出了替代方案?
“至于南线关卡严查,”瑟兰迪尔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据我所知,红叶盟与边境军的摩擦,起因是走私一批违禁的军用附魔材料。守军加强查验,重点在于此类违禁品。银月薇娅家族的香料,皆有正规产地文书、完税凭证,且与军需无关。只要提前与关卡守将打好招呼,备齐文书,验明正身,加快通关并非难事。会长在帝都人脉广博,此事运作起来,想必比我们更有把握。”
他又把一部分责任和解决方案,轻轻推回给薇薇安。你不是说关卡严查导致成本增加吗?那好,解决关卡问题的资源和关系,你星落商会应该更擅长。我们负责提供合规的货物和文书,你负责疏通关系加快流程,合作共赢。
薇薇安沉默了。
她那双妩媚的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瑟兰迪尔,里面的玩味和探究,渐渐被一种认真的审视取代。
这个年轻的混血精灵管家,反应之快,思路之清晰,对局势和细节的把握之精准,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不仅接住了她的刁难,还瞬间给出了两套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甚至隐隐将了她一军——不是只有涨价才能解决问题,我们有更优的、能控制长期成本的选择。而且,有些困难,你星落商会解决起来,比我们更容易。
这哪里是一个“粗通拳脚、只会按吩咐办事”的年轻管家?
这分明是个心思缜密、嗅觉敏锐、深谙谈判之道的……人才。
不,是奇才。
伊索尔德主母看着薇薇安变换的神色,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弧度。
她知道,瑟兰迪尔的表现,已经超出了薇薇安的预期。
这场“考校”,瑟兰迪尔过关了。
而且,过得漂亮。
茶室内安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流水声,和楼下飘渺的丝竹声。
良久,薇薇安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容真切了许多,少了几分刻意的妩媚,多了几分欣赏。
“伊索尔德妹妹,”她转头看向伊索尔德主母,语气带着赞叹,“你这个管家,可真是……挖到宝了。”
伊索尔德主母微笑:“姐姐过奖了,他还有很多要学。”
“要学?”薇薇安摇头,目光重新回到瑟兰迪尔身上,灼灼发亮,“我看不必学了,这就够用了。妹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个管家,我很喜欢。不如……割爱让给我?条件随你开。”
瑟兰迪尔心头一跳。
不是吧?又来?
伊索尔德主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依旧平稳:“姐姐说笑了。瑟兰迪尔是家族的人,更是我亲自提拔的私人管家,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啧,小气。”薇薇安撇撇嘴,但也没强求,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谈生意的姿态,“行了,既然你这小管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涨价的事,暂且不提。就按他说的,联合雇佣铁壁佣兵团走北线,南线关卡我去打点。合约……就按去年的价续签,但明年若形势再有变化,价格需重新商议。”
“可。”伊索尔德主母点头。
“不过,”薇薇安话锋又一转,目光再次锁住瑟兰迪尔,笑意盈盈,“我有个条件。这次香料运输的具体对接、文书准备、与铁壁佣兵团的协调,还有后续在帝都的仓储分发……我要瑟兰迪尔管家,全程负责。”
伊索尔德主母眉头微蹙。
瑟兰迪尔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全程负责?那岂不是意味着,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跟这位精明的商会女王,频繁打交道?
“姐姐,瑟兰迪尔是我身边得用的人,庄园还有许多事务……”伊索尔德主母试图婉拒。
“妹妹,”薇薇安打断她,笑容甜美,语气却不容置疑,“我看中他的能力,才把这个担子交给他。这也是为了确保咱们的合作万无一失,不是吗?还是说……妹妹对我这个姐姐,还不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伤了和气,也显得银月薇娅家族小气。
伊索尔德主母沉默片刻,看向瑟兰迪尔。
瑟兰迪尔能说什么?
他只能躬身,硬着头皮应下:“属下……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主母与会长所托。”
“这就对了嘛!”薇薇安抚掌而笑,眼波流转,在瑟兰迪尔身上打了个转,那目光,像是猎人看到了心仪的猎物,“那咱们就说定了。细节,回头让我商会的人,直接跟瑟兰迪尔管家对接。”
她又看向伊索尔德主母,笑容暧昧:“妹妹,你这位小管家,可要借我用一阵子了。放心,姐姐会好好‘照顾’他的。”
伊索尔德主母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有劳姐姐费心。”
瑟兰迪尔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已经麻木了。
他就知道。
来了帝都,就别想清闲。
这才第一天,就被安排了这么个大活。
不仅要跟最难缠的商会女王打交道,还要负责这么重要的跨境贸易链条……
他的苟道人生,他的躺平梦想,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看着薇薇安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又带着钩子的妩媚眼睛,瑟兰迪尔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帝都这潭水,他才刚把脚伸进去。
就已经感觉到,水下暗流汹涌,水草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