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落茶楼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瑟兰迪尔跟在伊索尔德主母身后半步，走下茶楼光洁的木阶，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雅间里的对话，以及薇薇安那双笑意盈盈、却总带着钩子般的眼睛。
全程负责香料贸易的对接、协调、仓储分发……
这意味着接下来至少两三个月，他都要跟这位精明的商会女王频繁打交道。一想到要应付那些层出不穷的商业试探、利益博弈、话术周旋，瑟兰迪尔就觉得头疼。
他真的只想浇浇花，对对齐账册，偷偷吸两口暗影之力，然后找个没人地方躺平啊！
为什么连这么朴素的愿望，都这么难实现？
“在想什么？”
伊索尔德主母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两人已经登上马车，塞拉和护卫们骑马护在四周，朝着城东宅院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帝都傍晚的喧嚣隔着车厢，显得有些遥远。
“属下……在想香料运输的细节。”瑟兰迪尔斟酌着回答，“铁壁佣兵团的名声，属下略有耳闻，但具体接洽、路线规划、风险预案，还需仔细斟酌。再者，与星落商会的人对接，也需提前了解对方的管事、流程、惯用手段，以免出了纰漏，辜负主母信任。”
他说得四平八稳，俨然一副尽心竭力为主母分忧的忠诚管家模样。
伊索尔德主母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你倒是想得周全。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薇薇安那边，我会派两个老成的管事辅助你。他们跟星落商会打过多年交道，熟悉里面的人事和规矩。你只需把握大局，关键处拿主意即可。”
“是，多谢主母。”瑟兰迪尔低头应下，心里却清楚，这“把握大局、关键处拿主意”才是最累人的。底下人扯皮推诿解决不了的麻烦、对方突然提出的苛刻条件、突发的意外状况……最后都得汇总到他这里，等着他拍板。
这哪是管家，这分明是项目经理兼背锅侠。
“另外，”伊索尔德主母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明日你去一趟精灵使馆。”
瑟兰迪尔心头一跳。
精灵使馆？
那可是森林精灵、光明精灵、乃至一些稀少的精灵分支派驻在伦德帝都的官方机构。他一个“混血精灵”跑去那里做什么？虽然他灵魂是纯正的暗影精灵始祖，可这具身体的血脉驳杂，在那些自诩高贵的纯血精灵眼里，恐怕比人族仆从还不如。
“主母，去使馆是……”他试探着问。
“递一份文书。”伊索尔德主母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银月薇娅家族徽记的羊皮卷，递给他，“是家族与森林精灵部落在北境几处林场合作的续约意向书。原本该是外交执事去办，但负责此事的执事路上染了风寒，还在休养。你既是我身边的人，又有些精灵血脉，去办这事，也算合适。”
瑟兰迪尔接过羊皮卷，触手温润，显然是用料讲究的正式文书。
他大概能猜到伊索尔德主母的用意。派他去，一来是确实缺人，二来也是想看看他在面对“同族”时的反应，三来……或许也有让他接触精灵势力，为后续可能的事情做铺垫的意思。
总之，又是加活。
“属下明白。”瑟兰迪尔将羊皮卷仔细收好，“明日一早便去。”
“嗯。”伊索尔德主母靠回软垫，闭目养神，没再多说。
马车在傍晚的帝都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
瑟兰迪尔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那点对精灵使馆的抵触，慢慢被一种复杂的好奇取代。
万年过去了，精灵族在帝都的使馆，会是什么模样？那些森林精灵、光明精灵，如今又是怎样一副做派？会不会……有他当年的旧部，或是仇敌的后裔？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凛，随即又觉得好笑。
万年时光，足以让沧海桑田。暗影精灵一族早已凋零隐匿，他当年的那些部下，恐怕早已化为尘埃。就算真有后裔，也绝无可能认出他这个寄宿在混血杂役体内的始祖残魂。
至于仇敌的后裔……认出他更好，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虽然他目前只想苟着，但若真有不知死活的撞上来，他也不介意活动活动筋骨。
当然，最好是平平安安递了文书就走，别节外生枝。
回到宅院，晚膳已经备好。比午膳丰盛许多，显然是为了给长途跋涉的主人们接风洗尘。
伊索尔德主母在主位，瑟兰迪尔、塞拉、米娅依次坐下，艾拉则侍立在一旁，随时添茶布菜。
席间气氛还算轻松。塞拉简短汇报了护卫安顿和帝都治安的情况，米娅则小声说了下午去教廷总殿递帖子的经过，说接待的执事很客气，回复说主教大人已知晓，具体觐见时间会另行通知。
伊索尔德主母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并不多言。
瑟兰迪尔埋头吃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总觉得主母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带着那种让他心里发毛的探究。
好不容易用完晚膳，伊索尔德主母说有些乏了，让他们各自回房歇息。
瑟兰迪尔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告退。艾拉也跟着他溜了出来，小碎步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出主厅范围，才小声开口：“瑟兰迪尔，你明天要去精灵使馆呀？”
“嗯。”瑟兰迪尔点头，看她小脸上满是好奇，问道，“怎么了？”
“我听说，精灵使馆可漂亮了，里面种满了会发光的树和花，还有会唱歌的鸟儿！”艾拉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向往，但随即又垮下小脸，“可是……我也听说，那里的精灵大人，都很高傲，不太喜欢我们人族，更不喜欢……混血。”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偷偷看了瑟兰迪尔一眼，眼里满是担忧。
瑟兰迪尔心头一暖。小侍女是怕他在那里受委屈。
“放心吧。”他揉了揉艾拉的脑袋，语气轻松，“我只是去送份文书，送完就走，不会多停留。那些精灵大人再高傲，也不会为难一个送信的吧。”
“嗯！”艾拉用力点头，又掏出个小荷包塞给他，“这里面是我今天在厨房帮忙，厨娘姐姐给的几块精灵软糖，听说精灵都喜欢甜食。你明天带着，要是……要是他们为难你，你就给他们糖吃，说不定心情就好了呢！”
瑟兰迪尔看着手里绣着歪歪扭扭小花的荷包，和里面几块包装粗糙的糖，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软成一片。
“好，我带着。”他认真收好荷包，“谢谢艾拉。”
“不客气！”艾拉开心地笑了，又叮嘱了几句“早点歇息”“明天路上小心”，才蹦蹦跳跳地回南厢房去了。
瑟兰迪尔回到自己偏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应付主母，应付商会女王，明天还要应付精灵使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帝都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发红，看不见几颗星星。远处教廷总殿的光明水晶塔依旧散发着圣洁的光辉，在这片繁华与喧嚣之上，投下一层淡淡的、令人不适的威压。
瑟兰迪尔皱了皱眉，关上了窗户。
眼不见为净。
第二天一早，瑟兰迪尔收拾妥当，揣着文书和艾拉给的精灵软糖，跟伊索尔德主母报备后，便独自一人出了门。
精灵使馆在城东靠近内河的一片清净区域，与贵族区相邻，但氛围迥异。这里的街道更加宽阔整洁，两侧树木高大葱郁，多是些枝干舒展、叶片银白的精灵树种。
瑟兰迪尔按照地址，很快找到了精灵使馆。
那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庭院，外墙是用灰白色的巨石垒砌，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大门则是厚重的原木，雕刻着森林、河流、日月星辰等精灵族常见的自然纹样，古朴而庄严。
门口没有守卫，但瑟兰迪尔能感觉到，有隐晦的魔法波动笼罩着整个庭院。那是精灵族常用的防护与警戒结界。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片刻，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名穿着浅绿色长袍、耳朵尖长、容貌清秀的男性精灵探出头来，目光落在瑟兰迪尔身上，尤其是在他那对不够“纯粹”的精灵耳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何事？”精灵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属于森林精灵的空灵，但语气里的疏离显而易见。
“银月薇娅家族执事瑟兰迪尔，奉主母伊索尔德夫人之命，前来递交与贵部关于北境林场合作的续约文书。”瑟兰迪尔微微躬身，双手递上盖着家族徽记的羊皮卷，语气恭谨有礼。
男性精灵接过羊皮卷，检查了一下火漆封印，确认无误，神色稍缓，但依旧冷淡：“在此等候。”
说完，便重新关上了门。
瑟兰迪尔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
意料之中的冷淡。精灵族，尤其是森林精灵，一向以血脉纯净、亲近自然自居，对混血精灵和人族都不太瞧得上眼。能让他进门等候，而不是直接在门外打发了，估计已经是看在银月薇娅家族和那份正式文书的面子上了。
他倒也不急，安静地站在门口，打量着周围的景致。庭院里的树木显然经过精心照料，枝叶舒展，生机勃勃，隐约能听见悦耳的鸟鸣。空气里的木元素和自然气息，比其他地方浓郁得多，让他这具混血身体感觉舒适了些，连带着神魂都似乎舒展了几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再次打开。还是那名男性精灵，侧身道：“进来吧，露娜祭司在‘晨露厅’见你。”
露娜祭司？
瑟兰迪尔心头微动。这名字，似乎在伊索尔德主母给的资料里扫到过一眼，是森林精灵派驻帝都使馆的一位中阶祭司，负责部分对外联络事务。
他道了声谢，跟着精灵走进使馆。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精致。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深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圃，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许多瑟兰迪尔都叫不出名字，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淡淡灵力。
空气清新得不像在帝都，倒像是置身于某处森林秘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