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精灵领着瑟兰迪尔来到一座独立的木屋前。木屋不大，但造型别致，仿佛是从一棵大树上自然生长出来，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藤蔓，开着细碎的蓝色小花。
“露娜祭司在里面，你自己进去。”男性精灵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似乎多跟他待一会儿都不愿意。
瑟兰迪尔也不在意，上前轻轻叩了叩虚掩的木门。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温柔清灵的女声，如溪水击石，带着抚慰人心的宁静。
瑟兰迪尔推门而入。
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陈设简单而雅致。木质的地板光洁，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森林景致的织锦，屋内摆着几张藤编的桌椅，窗边有一张木案，上面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古籍。
一名女性精灵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照料窗台上几盆翠绿的、叶片呈星形的奇异植物。
她身着一袭水绿色的祭司长袍，样式简洁，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浅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一部分。身姿纤细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空灵出尘、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瑟兰迪尔看清了她的容貌。
肌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是用月光雕琢而成，一双眼睛是清澈的翡翠绿色，仿佛盛着两汪宁静的湖水。她的耳朵比寻常精灵更为尖长秀美，微微透着健康的粉色。眉宇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温婉与纯然，气质干净得不像该出现在帝都这种名利场。
这就是森林精灵祭司，露娜。
看到瑟兰迪尔的瞬间，露娜那双翡翠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的目光，没有像门口那个男性精灵一样，第一时间落在他不够纯粹的耳朵上，而是……落在了他周身，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上。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明明眼前这个年轻的混血精灵，身上的气息微弱驳杂，属于精灵的部分淡薄，属于人族的浑浊，混杂在一起，是森林精灵们最不喜的那种“不洁”之感。
可偏偏，在这驳杂的气息深处，她似乎感应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让她灵魂深处微微悸动的……本源气息。
古老，深邃，带着一丝让她本能地想要亲近，又隐隐感到敬畏的……阴影的味道？
这怎么可能？
露娜压下心头的惊疑，脸上重新露出温柔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你就是银月薇娅家族的瑟兰迪尔执事？请坐。”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柔和，目光也少了那份疏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见过露娜祭司。”瑟兰迪尔躬身行礼，在藤椅上坐下，双手将羊皮卷再次奉上，“这是我家主母命我送来的文书，请祭司过目。”
露娜接过文书，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目光落在瑟兰迪尔身上，温声问道：“一路过来，可还顺利？帝都气候与北境不同，可还适应？”
这态度，比起门口那位，简直如沐春风。
瑟兰迪尔心里却更加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森林精灵祭司，为何对他一个“混血杂役”如此和颜悦色？
“多谢祭司关心，一切顺利。”他谨慎地回答。
露娜点点头，这才翻开羊皮卷，快速浏览起来。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沉静，显然对这类文书早已熟悉。
片刻后，她合上文书，抬头看向瑟兰迪尔，笑容依旧温柔：“文书我已看过，条款清晰，诚意十足。北境林场的合作，一直是互利之事，续约自然没有问题。具体细节，我会转交给负责外务的长老，待长老批复用印后，会派人送回贵府。”
“有劳祭司。”瑟兰迪尔再次躬身。任务完成，他可以走了。
然而，露娜却似乎没有立刻结束谈话的意思。
她将文书放在一边，翡翠般的眸子静静地看向瑟兰迪尔，忽然问道：“瑟兰迪尔执事，你的精灵血脉……似乎有些特别。不知是传承自哪一支？”
来了。
瑟兰迪尔心头一凛。果然还是问到了血脉。
“属下出身低微，父母早亡，对血脉源流并不清楚。”他垂下眼，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自卑，“只知是北境山野间的混血，具体传承，无从知晓。”
他说的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半真半假，最是难辨。
露娜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那副“因血脉不纯而自卑”的模样，心头那一丝奇异的感应却并未减弱，反而更加强烈了些。
她修行自然之道，对生命气息的感知远比寻常精灵敏锐。眼前这个年轻混血身上那股隐晦的本源悸动，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古老深邃的质感，绝非普通精灵血脉能够拥有。
甚至……让她联想到了族中古籍记载的、某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上位精灵分支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呢？那些分支早已断绝万年，怎么可能在一个混血精灵身上重现？
或许……是某种稀薄到极致的返祖？或者是偶然沾染了某种古老遗物的气息？
露娜心中疑窦丛生，但看着瑟兰迪尔那副不愿多谈的模样，也不好继续追问。她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说起来，近日使馆里恰好遇到一件麻烦事，或许……瑟兰迪尔执事能帮上忙？”露娜语气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
瑟兰迪尔心里咯噔一下。
麻烦事？
他就知道！送个文书怎么可能这么顺利！这精灵祭司态度这么好，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祭司请讲，若属下力所能及，定不推辞。”他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找借口溜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露娜起身，走到窗边，指着那几盆叶片呈星形的翠绿植物，“这是‘星光草’，是我从森林带来，用以维持使馆内自然气息平衡的灵植，对生长环境要求颇高。近日不知为何，这几盆星光草忽然开始萎靡，叶片失去光泽，连星纹都黯淡了。使馆里的灵植师看过后，说是土壤中的月华之力流失过快，补充不及，但具体原因和解决方法，却找不出来。”
她转过身，看向瑟兰迪尔，翡翠眸子里带着真诚的请求：“我听闻瑟兰迪尔执事在银月庄园，很擅长照料灵植，连濒死的珍稀品种都能救活。不知……能否请执事帮忙看看？这几盆星光草对我来说，颇为重要。”
瑟兰迪尔看向那几盆星光草。
确实是精灵族喜欢的、娇贵难养的品种，需要持续吸收月华之力与纯净的自然气息才能存活。看那叶片蔫蔫的样子，确实是月华之力补给不足的症状。
原因嘛……他目光扫过木屋的布局和窗外的环境，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木屋建在几棵大树之下，虽然环境清幽，但树木枝叶遮挡了大半阳光，也影响了夜间月华的透入。加上帝都空气里的自然气息本就稀薄，还混杂了各种浊气，星光草长期处于这种“半饥不饱”的状态，不出问题才怪。
解决办法也很简单，要么挪到更开阔、能直接接收月华的地方，要么在盆中埋入能缓慢释放月华之力的“月影石”碎片，同时定期用纯净的晨露或蕴含自然之力的泉水浇灌。
举手之劳。
可瑟兰迪尔一点不想举手。
他只想送完文书赶紧走人，回去研究怎么跟铁壁佣兵团打交道，或者想想怎么应付薇薇安下一轮的试探。
“露娜祭司，属下对灵植只是略知皮毛，庄园里那些不过是运气好，恐怕……”他开始推脱。
“执事不必过谦。”露娜柔声打断他，目光恳切，“只是帮忙看看，若能看出症结所在，指点一二，露娜便感激不尽了。这几盆星光草……是母亲当年亲手所植，陪伴我多年，我实在不忍看它们凋零。”
她说着，翡翠般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淡淡的水光，配上那温柔出尘的容貌和恳切的语气，任谁看了都难以硬起心肠拒绝。
瑟兰迪尔：“……”
美人计都用上了？
这精灵祭司，为了几盆草，也是够拼的。
他看着露娜那双盛满期待与哀愁的绿眼睛，又看看那几盆蔫头耷脑的星光草，再想想自己怀里艾拉给的、让他“打点精灵”的软糖……
算了。
看在这位祭司态度还不错，以及艾拉心意的份上。
就……随便看看吧。
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那……属下便看看。”瑟兰迪尔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装模作样地仔细观察起那几盆星光草，还伸手摸了摸土壤，嗅了嗅叶片的气息。
露娜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翡翠眸子里光芒微闪。
瑟兰迪尔检查片刻，心里有了底，直起身，看向露娜，语气平稳：“祭司大人，这几盆星光草，确实是因月华之力补给不足所致。此木屋环境清幽，但树木枝叶繁茂，遮挡了部分月华透入。加之帝都空气中自然气息稀薄，星光草长期处于匮乏状态，故而萎靡。”
露娜眼中讶色更浓。他说的，和使馆灵植师判断的几乎一致，甚至更具体点出了树木遮挡的问题。
“那……可有解决之法？”她追问。
“有两个法子。”瑟兰迪尔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将它们挪到使馆内更为开阔、夜间能直接沐浴月华之处。其二，若不便挪动，可在盆土深处埋入少许‘月影石’碎片，此石能缓慢释放月华之力，同时改用每日清晨收集的、未受污染的晨露浇灌，或掺入少许蕴含自然之力的灵泉。假以时日，自可恢复。”
他说得条理清晰，解决方法也切实可行，尤其是提到“月影石”，这可不是普通灵植师能立刻想到的材料。月影石虽不算顶级珍宝，但也比较罕见，对补充月华之力有奇效。
露娜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宛如月光破开云层般清丽柔美的笑容。
“多谢执事指点。”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礼节，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与钦佩，“执事果然名不虚传。此法精妙，露娜受教了。”
“祭司客气了，只是些粗浅见识。”瑟兰迪尔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礼。他只想赶紧完事走人。
露娜直起身，看着瑟兰迪尔，翡翠般的眸子里光芒流转，忽然道：“执事身上……似乎带着些甜食的气息？是精灵软糖吗？”
瑟兰迪尔一愣，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艾拉给的那个小荷包。这精灵祭司鼻子这么灵？
“是……是一位友人相赠的小食。”他含糊道。
“可否……让我看看？”露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瑟兰迪尔无奈，只得掏出那个绣着歪扭小花的荷包，递过去。
露娜接过，打开，看到里面几块包装粗糙、但散发着淡淡蜂蜜甜香的软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是手工制的呢，带着制作者满满的心意。”她拈起一块，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笑容更深，“用的是上好的森林蜜，还加了一点宁神花的花粉……制作者很用心。”
她将软糖放回荷包，递还给瑟兰迪尔，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执事似乎……不太喜欢甜食？”
瑟兰迪尔接过荷包，随口道：“还好。”
“那……这块给你。”露娜却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宛如翡翠般碧绿的糖果，散发着清雅的花果香气。“这是用森林里的月光莓和晨露花蜜制成的，是我们精灵常备的小食，有宁神静心之效。算是……感谢执事方才的指点，以及让我看到这么用心的礼物。”
瑟兰迪尔看着递到面前的碧绿糖果，又看看露娜温柔含笑的脸，一时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这精灵祭司……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
“祭司不必如此，属下只是……”他试图推辞。
“拿着吧。”露娜将木盒轻轻放在他手中，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凉的、属于精灵的细腻触感。“就当是……见面礼。希望执事在帝都一切顺利。银月薇娅家族与精灵的合作，日后或许还要多劳烦执事沟通。”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接，就真的失礼了。
瑟兰迪尔只得接过木盒，躬身道谢：“多谢祭司厚赠。”
“不必客气。”露娜微笑，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探究与好奇的意味，似乎更浓了些，“文书我会尽快处理。瑟兰迪尔执事，日后若有闲暇，欢迎常来使馆坐坐。我……对执事照料灵植的本事，很感兴趣呢。”
瑟兰迪尔心头警铃再次响起。
常来坐坐？对灵植本事感兴趣？
他怎么觉得，这位看起来温柔无害的森林精灵祭司，好像……盯上他了？
“属下惶恐，若有机会，定当再来请教。”他含糊应下，再次行礼告退，“若祭司没有其他吩咐，属下先行告退，还需回去向主母复命。”
“好，执事慢走。”露娜亲自将他送到木屋门口，站在门口，目送他在男性精灵的引领下离开，翡翠般的眸子里，思绪翻涌。
直到瑟兰迪尔的身影消失在使馆小径尽头，露娜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方才触碰过对方掌心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触感。
不像是普通的混血精灵……
倒像是……接触到了某种深埋在岁月尘埃之下、古老而尊贵的……本源印记？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感应错了，或者太过敏感。
但无论如何，这个叫瑟兰迪尔的银月薇娅家族执事，身上确实藏着秘密。
而且，是一种让她这个森林精灵祭司，都忍不住想要探究的秘密。
她转身走到窗边，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看来，这次帝都之行，或许……不会那么无聊了。
而另一边，瑟兰迪尔快步走出精灵使馆，直到踏上来时那条安静的街道，才松了口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碧绿糖果的精致木盒，又摸了摸艾拉给的那个丑丑的荷包，心里五味杂陈。
文书是顺利送到了。
可好像……又莫名其妙地，被一个精灵祭司“关注”上了。
而且，那精灵祭司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不像是纯粹的欣赏或感激，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又可疑的东西，想要弄个明白。
“麻烦……”
瑟兰迪尔低声咕哝了一句，揉了揉眉心，加快脚步，朝着银月薇娅宅院的方向走去。
他只希望，这位露娜祭司真的只是对灵植感兴趣，而不是对他这个“混血杂役”本身，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好奇。
然而，一想到那双清澈温柔、却又仿佛能洞悉些微隐秘的翡翠眸子，瑟兰迪尔心里那点侥幸，就荡然无存。
他有预感。
这个看似温柔无害的森林精灵祭司，恐怕……比那个精明的商会女王薇薇安，还要难应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