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精灵使馆回到银月薇娅宅邸的途中，瑟兰迪尔一直在反复琢磨露娜祭司最后那个柔和却隐含探究的眼神，让他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瑟兰迪尔摇了摇头，不能胡思乱想了。总之，精灵使馆那地方，能不去就不去。
回到宅邸，瑟兰迪尔径直前往主厅向主母复命。
伊索尔德主母正在主厅旁的小议事厅内，与一位身着银月薇娅家族纹章服饰、面容精干、年约五旬的执事交谈。见瑟兰迪尔进来，她抬手示意那位执事稍候，目光转了过来。
“情况如何？”
“回禀主母，文书已当面呈交露娜祭司。她已亲自审阅，承诺会尽快转呈使馆负责外务的长老，待批复用印后，便会派人送回。”瑟兰迪尔躬身汇报，略去了星光草与糖果的插曲。
伊索尔德主母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指向身旁那位执事：“这是哈罗德，负责家族在帝都部分产业的老管事，跟随家族多年，经验丰富。今后你与星落商会对接香料贸易的一应具体事务，由他辅佐你。哈罗德，这是瑟兰迪尔，我的私人管家。此番贸易，以他为主，你从旁协助，遇事多商议。”
哈罗德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瑟兰迪尔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家族执事礼，声音沉稳：“瑟兰迪尔大人，久仰。主母有命，哈罗德自当竭尽全力，辅佐大人办好此事。”
瑟兰迪尔侧身还礼，态度谦和：“哈罗德执事言重了，您是前辈，经验丰富，日后还需您多多指点。”
两人简短寒暄，伊索尔德主母静静看着，未置一词。待他们说完，她才淡然开口：“具体章程，你们下去详谈。明日开始，便需与星落商会的人正式接洽。薇薇安既然点名要你负责，就不会让你清闲。
哈罗德，你将我们这边的底账、人手、仓储情形，以及以往与星落合作时的惯例、可能遇到的关节，都与瑟兰迪尔交代清楚。瑟兰迪尔，你需心中有数，该决断时不必犹豫，但涉及价格、路线、分成等核心条款的变动，务必先知会我。”
“是，主母。”两人齐声应下。
“下去吧。”伊索尔德主母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目光已不再停留。
瑟兰迪尔与哈罗德退出小议事厅。
来到廊下，哈罗德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若不介意，可移步账房？那边清静，各类文书账册也齐全。”
“有劳。”
账房位于主楼西侧翼，是一间宽敞而略显拥挤的石室，高耸的书架上塞满了皮质封面的账册与卷宗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淡淡墨水的味道。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置于中央，上面散落着几本摊开的账簿和绘图工具。
哈罗德显然是这里的主人，他请瑟兰迪尔在长桌一端坐下，自己则熟练地从几个特定书架搬出数册厚重的账本，又取出一卷用鞣制过的皮革绘制的地图，在桌面上小心摊开。
“大人请看，这是家族在北境主要的几处香料产地分布，”哈罗德的手指在地图上几处标记着银月徽记的地点划过，“这是近五年的产量、品质评级与收购均价记录……这一册是历年与星落商会交割的明细，包括时间、批次、损耗记录及争议处理……”
哈罗德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解，语速平缓，条理分明，数据详实，显示出多年浸淫此道的深厚功底。
瑟兰迪尔凝神倾听，偶尔就关键点提出疑问，总能切中要害。哈罗德起初对这位过分年轻的管家能否担此重任尚存疑虑，但几轮问答下来，眼中的审视逐渐被一丝赞许取代。这位瑟兰迪尔大人，或许年轻，但头脑清晰，思虑周全，抓得住重点，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这一谈，便是近两个钟头。待哈罗德将大致脉络梳理清楚，窗外的天色已染上暮色。
“大体情形便是如此。”哈罗德合上最后一册账本，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具体细节，还需与星落商会的人当面敲定。据老朽所知，薇薇安会长那边，负责香料贸易的管事名叫文森特，是个在商会经营了二十余年的老手，精于算计，不好应付，大人需多加留意。”
“多谢哈罗德执事提点。”瑟兰迪尔将哈罗德所述要点在心中快速梳理一遍，已有了初步预案。
“大人客气。天色已晚，大人还请早些歇息，明日恐有一番磋磨。”哈罗德起身，恭敬地将瑟兰迪尔送至账房门口。
简单用过晚餐，瑟兰迪尔却并未立刻休息。他点亮书桌旁的银质烛台，就着摇曳的烛光，再次翻阅哈罗德留下的几份核心摘要，将几个关键数据与对方可能借题发挥之处反复记忆、推演。
直到夜更深，宅邸内外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窗外，帝都伦德的夜晚并非万籁俱寂。远处隐约传来守夜人规律的报时声，内河上晚归的游船划开水面，更遥远的街巷似乎仍有夜宴未散，飘来断续的乐音与人声。
翌日清晨，瑟兰迪尔换上了一身更为挺括的深灰色执事外套，银色镶边的立领衬得他面容愈发清晰。艾拉为他准备了简单的早餐，又偷偷在他随身的小皮囊里塞了几片耐放的干果肉脯，小声叮嘱“谈事情费神，饿了记得垫垫”。
哈罗德已在前庭等候，两人登上印有银月薇娅家族徽记的轻便马车，朝着城西的星落商会总部驶去。
今日商会总部显然有所准备，门前站着数名衣着整洁、神情肃穆的护卫。见到银月薇娅家族的马车，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上前，确认身份后，恭敬地引着瑟兰迪尔与哈罗德入内。
穿过挑高的大理石前厅，他们被引至二楼一间宽敞的议事厅。
长桌主位一侧，已坐着三人。为首者是位年约四旬、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的中年男子，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镶嵌着碎宝石的银质印章，正是星落商会香料贸易的主管，文森特。他身后站着两名捧着厚重账册与文书盒的助理书记员。
见到瑟兰迪尔与哈罗德进来，文森特放下手中印章，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起身相迎。
“这位想必就是瑟兰迪尔管家？久仰大名！鄙人文森特，负责商会香料一应事务。薇薇安会长对您可是赞不绝口，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他声音洪亮，笑容可掬，快步上前，伸出手。
“文森特主管，幸会。在下瑟兰迪尔，初次接洽，诸多事务还需主管指点。”瑟兰迪尔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伸出手与之相握，力度适中，一触即分。他能感觉到，对方握手时短暂的停顿与审视。
“这位是哈罗德执事吧？老朋友了！请坐，快请坐！”文森特又与哈罗德寒暄两句，三人分宾主落座。
身着统一服饰的侍者无声地奉上饮品，并非茶，而是产自南境、色泽如琥珀般的红茶，香气醇厚。
文森特端起骨瓷茶杯，轻轻搅动银匙，并未立刻切入主题，反而笑吟吟地问道：“瑟兰迪尔管家初到帝都，一切可还习惯？伦德城虽不及北境辽阔，但胜在百业汇聚，机会繁多。管家若有兴致，文森特或可代为引荐，领略一番帝都风情。”
“有劳主管挂心，初来乍到，诸事待理，怕是一时无暇他顾。”瑟兰迪尔微笑应对，“待诸事稍定，或许再叨扰主管。”
“应当的，应当的！”文森特哈哈一笑，放下茶杯，话锋顺势一转，“说来，薇薇安会长对管家确是青睐有加，言道管家见识卓越，处事明快，实乃良才。会长特意嘱咐，此次与银月薇娅的合作，定要与管家精诚协作，务求将此番香料贸易，做成两家携手共进的典范！”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心要为合作倾尽全力。
“会长过誉，瑟兰迪尔愧不敢当。”瑟兰迪尔谦逊道，“能与星落商会这般声誉卓著的伙伴续约，是银月薇娅家族的荣幸。主母亦再三叮嘱，务必与贵会坦诚相见，共谋利益。具体细则，还需文森特主管鼎力支持。”
“好说，好说！”文森特抚掌笑道，身体微微前倾，“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先从厘清旧账入手？将去岁的往来理个分明，也好为今岁新约打下坚实基石。”
哈罗德闻言，看向瑟兰迪尔。瑟兰迪尔微微颔首。
哈罗德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书袋中取出数册账本，与文森特身后一名书记员开始逐一核对去年各批次香料的交割数量、品质定级、运输损耗、尾款支付时间等细节。
瑟兰迪尔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双方条分缕析的核对与偶尔的低声争辩，神色平静，只是偶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核对过程大体顺利，但并非全无分歧。有几批货物的途损比例，双方记录有毫厘之差；一笔因去年北境寒潮导致延迟交付而产生的滞纳金利息，算法上存在异议；甚至有一批被标注为“品质略有瑕疵”而折价处理的香料，其具体折价幅度也被重新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