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正好,我刚好饿了。”她轻轻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娇慵,“不用这么拘谨,坐吧。今晚就我们两个,没那些烦人的规矩。”
管家无声地退下,关上了门。
瑟兰迪尔依言在那张小圆桌旁坐下,身姿依旧挺直。薇薇安则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银铃轻轻摇了摇。
几名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开始上菜。菜品精致,分量不多,但看得出颇费心思。开胃的冷汤带着独特的香料气息,主菜是嫩煎的小牛排配某种瑟兰迪尔没见过的菌类,佐餐酒是口感醇厚的红酒。侍者上完菜后再次退下,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尝尝看,”薇薇安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庄园厨师的手艺还不错。这道菌子是从南境森林深处运来的,每月只有这几天能吃到最新鲜的。”
“多谢会长款待。”瑟兰迪尔切下一小块牛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对面那个看似放松、实则目光从未真正离开他的女人身上。
“味道如何?”薇薇安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
“很好。”
“只是‘很好’?”薇薇安挑眉,“你这评价可太敷衍了。我可是特意吩咐厨房,要拿出招待贵客的水准。”
“确实美味,是在下词穷。”瑟兰迪尔从善如流。
薇薇安轻笑一声,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聊起了些帝都的风物,最近流行的戏剧,甚至贵族圈子的趣闻轶事。她言辞风趣,见识广博,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朋友间的闲谈。
瑟兰迪尔谨慎地应对着,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接一两句话,既不冷场,也不多言。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还没上。
果然,当最后一道甜点——一种淋着蜂蜜和碎坚果的奶冻——被送上来后,薇薇安放下了小银勺,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重新落回瑟兰迪尔身上,那里面闲聊的轻松褪去,换上了商人特有的、带着审视的精明。
“瑟兰迪尔,”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更直接,“文森特把草案给我看了。”
来了。瑟兰迪尔也放下餐具,做出倾听的姿态。
“说实话,比我预想中……对我们商会更‘友好’一些。”薇薇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这个姿势让她领口的弧度若隐若现,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那几个关键的支付节点,还有运输风险的分担比例……文森特跟了我十几年,很少在谈判桌上吃这么大的亏。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仅仅靠翻出一笔旧账,抓住我方一个无足轻重的把柄?这可不像是能让文森特那种老狐狸步步退让的理由。”
瑟兰迪尔心念电转。薇薇安这是在怀疑,他是否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或者背后有伊索尔德更深的授意?
“会长过誉了。”他平静地回答,“文森特主管经验丰富,并非退让,而是基于对合作前景的共同判断做出的合理取舍。草案中的条款,或许在某些细节上对银月薇娅家族略有倾斜,但在整体风险控制、长期利润保障上,对双方是公平的。至于旧账……诚信是合作的基石,既然有据可查,理当厘清。这并非手段,只是遵循契约精神。”
“契约精神……”薇薇安玩味地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莫测,“你这话说得漂亮。不过,我这个人不太信漂亮话,更信实际。我仔细看过草案,也让人重新核对了所有数据。你提出的那个‘联合雇佣铁壁佣兵团,风险共担、成本对冲’的方案,还有关于南线关卡‘提前报备、集中查验’的疏通建议……看起来简单,但直指我们以往合作中最耗成本、最易扯皮的两个痛点。
这需要……对整条贸易链条有非常透彻的理解,甚至是对我们双方运作模式暗疮的精准把握。”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瑟兰迪尔:“瑟兰迪尔,你真的是个在森林里采药、在庄园里浇花的混血精灵杂役出身吗?你这些见识,这些手腕,可一点都不像。”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壁炉的火光在薇薇安美艳的脸上跳跃,映得她眸子深不见底。
瑟兰迪尔能感觉到对方的试探已经到了核心。她不是在质疑条款,而是在质疑他这个人。
“会长,”他抬起眼,迎上薇薇安的视线,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卑微者”被质疑时的不安与诚恳,“属下出身低微,所言并无虚假。或许正因自幼在山野间挣扎求存,见过底层行商的艰难,搬运工的血汗,关卡吏员的刁难,才更能体会贸易流通中的种种窒碍。
被主母提拔后,有幸接触到庄园农庄、工坊、账目,便尝试将所见所闻与经手事务印证思考。此次谈判,不过是竭尽所能,为主母分忧,将所思所想付诸实践。若有疏漏狂妄之处,还请会长指正。”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他那张恭顺平静的脸,看穿底下真正的灵魂。
良久,她忽然向后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方才那迫人的压力也随之散去。
“指正?不,你做得很好,好得出乎我的意料。”她重新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伊索尔德真是捡到宝了。一个有能力、懂进退、知分寸,还这么……忠心耿耿的管家。”
她抿了一口酒,目光再次流转,恢复了那种带着钩子的妩媚:“不过,瑟兰迪尔,你有没有想过,跟着伊索尔德,你能得到的,最多也就是一个得力的管家,一个被信任的属下。银月薇娅家族树大根深,但也规矩森严,一个混血精灵,哪怕再能干,天花板也就到那里了。”
瑟兰迪尔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属下能得主母信任,已是侥天之幸,不敢奢求其他。”
“是吗?”薇薇安放下酒杯,赤足踩在地毯上,缓缓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了瑟兰迪尔的椅背后。
淡淡的、带着侵略性的香气笼罩下来。瑟兰迪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但克制着没有动弹。
“但我觉得,你可以得到更多。”薇薇安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廓,“星落商会和银月薇娅家族不同。这里只看能力,不问出身。你如果能帮我解决北境到帝都这条商路上的顽疾,理顺和银月薇娅的香料贸易,甚至……开拓出新的利润点……”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瑟兰迪尔座椅的靠背上,离他的肩膀只有寸许之遥。
“我可以给你,比伊索尔德能给你的,多得多。金钱,资源,人脉,甚至……地位。一个真正属于你的位置,而不是依附于某个家族之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来我这边?条件,随你开。”
终于图穷匕见了。
不是试探能力,而是直接挖人。
瑟兰迪尔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充满评估与期待的目光。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怀才不遇、野心勃勃的混血精灵,这无疑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星落商会会长亲自招揽,承诺丰厚回报,简直是鲤鱼跃龙门。
可惜,他不是。
他只想摸鱼躺平。
“会长厚爱,属下……受宠若惊。”瑟兰迪尔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诱惑而生的颤抖,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但主母于属下有知遇之恩,信任重用。属下虽愚钝,也知忠义二字。星落商会固然前程远大,但属下既已受主母之托,必当忠主母之事。会长的美意,属下只能心领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将一个“忠诚不二”的管家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身后,薇薇安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几秒钟后,薇薇安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带着钩子的笑,也不是探究的轻笑,而是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事物的、开怀的笑。
她收回手,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酒杯,对着瑟兰迪尔遥遥一举。
“好一个‘忠义’。”她笑着,眼底的光芒却更加明亮,也更加复杂,“伊索尔德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你真的就甘心,一辈子给她当个管家?”
瑟兰迪尔垂下眼:“能为主母效力,是属下的本分。”
“行,本分。”薇薇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慵懒妩媚的神态,仿佛刚才的挖角与对峙从未发生,“今天就这样吧。草案我会让人尽快正式用印。后续执行,还要多麻烦你了,瑟兰迪尔……管家。”
最后“管家”两个字,她咬得微微有些重,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属下分内之事。”瑟兰迪尔起身,躬身行礼,“夜色已深,不敢再叨扰会长休息,属下先行告退。”
“嗯,去吧。”薇薇安随意地挥了挥手,重新倚回躺椅,目光投向壁炉的火焰,不再看他。
瑟兰迪尔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冰凉的门把上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如影随形。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隔绝了那个充满香气、诱惑与危险的空间。
走廊里,那位管家依旧无声地等候着,引着他离开暮星庄园。
直到坐上返回的马车,感受到外面微凉的夜风,瑟兰迪尔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后背,竟隐隐有些汗湿。
那只“星狐”,比想象中更难应付。她不仅仅是在试探他的能力,更是在评估他的“忠诚度”,甚至是在掂量他这个人本身的“价值”和“可控性”。
今晚的拒绝,或许暂时打消了她挖墙角的念头,但恐怕也让她对他更感兴趣了。
瑟兰迪尔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帝都的日子,果然没有一天是轻松的。
他只想浇花摸鱼,为什么总要被迫应付这些心思比海还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