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暮星庄园回到银月薇娅宅邸时,夜色已深。
瑟兰迪尔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马车,对等候在门口的塞拉点了点头。女骑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异样,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没事就好。”
回到偏院,艾拉居然还没睡,撑着小脑袋坐在他房门口的石阶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惊醒,跳了起来。
“瑟兰迪尔!你回来啦!”她小跑过来,凑近闻了闻,随即皱起小鼻子,“有酒味……还有……香香的味道。”她的大眼睛里满是控诉。
“只喝了一点。”瑟兰迪尔揉了揉眉心,实在没力气解释薇薇安身上那侵略性十足的香水味,“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呀。”艾拉理所当然地说,跟着他进了屋,手脚麻利地端来早就准备好的热水和布巾,“快擦擦脸。饿不饿?厨房还温着粥。”
看着小侍女忙前忙后,瑟兰迪尔心头那点被薇薇安勾起的烦躁和警惕,慢慢被熨平了些。至少这里还有人,关心的只是他累不累,饿不饿,而不是他有多少“价值”,能否被“招揽”。
“不用忙了,我不饿。你快去歇着吧。”瑟兰迪尔温声说。
艾拉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而是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他:“这个……你明天带着。”
瑟兰迪尔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散发着清新气味的叶子。
“是清心草,我白天在集市上看到的,听说能提神醒脑,祛除……祛除不好的味道。”艾拉小声说,耳根有点红,“你明天不是要去教廷吗?带着这个,精神点。”
瑟兰迪尔看着手里其貌不扬的干草叶,又看看艾拉躲闪的眼神,心里那点熨帖变成了哭笑不得的暖意。小侍女这是在用她的方式,试图“净化”掉他身上沾染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气息,同时为他明天的“难关”做准备。
“好,我带着。谢谢艾拉。”他认真地把纸包收好。
艾拉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道了晚安,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瑟兰迪尔洗漱完毕,倒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脑海里交替闪现着薇薇安妩媚精明的脸、充满诱惑的话语,以及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拒绝得很干脆,但以那只“星狐”的性格,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后续在香料贸易的执行上,怕是还会有新的试探和麻烦。
还有明天……教廷总殿,红衣主教。
他下意识地摸了**口。那里,属于暗影始祖的本源虽然微弱,但却是与光明力量截然相反、甚至互为天敌的存在。踏入教廷总殿,踏入那片大陆上光明之力最浓郁、侦测异端手段也最严密的地方,无异于将一只老鼠扔进猫窝。
虽然米娅信誓旦旦地说主教为人宽和,礼仪周全即可,但瑟兰迪尔很清楚,教廷对“黑暗”、“阴影”、“异端”的敏感和敌意,是刻在骨子里的。万年前那场围剿,教廷可是出了大力。
但愿……这具混血身体的驳杂气息,和目前微弱到极致的力量,能帮他蒙混过关。
他闭上眼,指尖溢出比平时更加细微谨慎的暗影之力,缓缓运转,不是修炼,而是将气息进一步收敛、内蕴,模拟出更接近“虚弱混血精灵”的状态。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帝都夜晚遥远的喧嚣声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瑟兰迪尔是被米娅敲门叫醒的。
少女祭司今天换上了正式的洁白祭司袍,袖口和领边绣着淡金色的光明纹路,长发用银环束起,显得格外庄重。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面料和做工都明显比瑟兰迪尔平日所穿精良许多的深蓝色礼服。
“瑟兰迪尔大人,这是主母吩咐为您准备的觐见礼服。”米娅将托盘放在桌上,脸颊微红,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紧张,“时间不早了,请您更衣。我们需在晨祷结束后,第一缕阳光完全照亮圣堂穹顶之时抵达总殿,这是最吉利尊崇的时辰。”
瑟兰迪尔看着那套华丽得过分的礼服,嘴角微抽。伊索尔德主母这是嫌他在教廷面前不够显眼吗?
但他没说什么,依言换上了衣服。礼服剪裁极其合身,衬得他身姿挺拔,深蓝色的面料在光线下流淌着暗纹,银色的镶边低调而精致,连扣子都是打磨光滑的月光石。这套行头,走出去说是某个小贵族的继承人恐怕都有人信。
“很适合您。”米娅小声赞叹,眼里闪着光,随即又垂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银质圣徽,上面雕刻着简易的光明之眼图案,“这个……请您佩戴在左胸。这是低阶信徒被允许佩戴的样式,表示对光明的谦卑与敬意。”
瑟兰迪尔接过那枚还带着少女体温的微凉圣徽,依言别在胸前。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让他有些不自在,仿佛戴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我们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米娅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为自己打气。
依旧是塞拉带队护卫,但今日只有两辆马车,瑟兰迪尔与米娅同乘一辆。马车穿行在清晨的帝都街道,朝着城市中心那片被圣洁光芒笼罩的区域驶去。
越靠近教廷总殿,街道越发宽阔整洁,行人神色也越发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熏香气味。远处,那高耸入云、顶端镶嵌着巨大光明水晶的纯白尖塔越来越清晰,在晨光中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威压。
那光芒落在瑟兰迪尔身上,带来一种隐隐的、仿佛被温水浸透的不适感,不算强烈,但持续而清晰。他体内的暗影之力自发地更加沉寂,蜷缩在神魂最深处。
马车最终在总殿外围的广场边缘停下。这里不允许任何私人马车进入。瑟兰迪尔和米娅下车,步行穿过由洁白大理石铺就的广阔广场。广场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天使雕塑喷泉,清澈的泉水潺潺流淌。四周矗立着描绘光明神神迹的浮雕柱。早起的信徒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跪在广场各处,低声祈祷,气氛庄严肃穆。
米娅熟门熟路地引着瑟兰迪尔,走向总殿侧面一扇相对较小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银白色大门。门口站着两名身穿银亮盔甲、目不斜视的圣殿骑士。米娅上前,出示了盖有银月薇娅家族徽记和教廷执事印章的拜帖。
一名圣殿骑士接过拜帖查验,锐利的目光在瑟兰迪尔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胸前的圣徽和那双尖耳上扫过,这才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
“随我来,保持安静,勿要左顾右盼。”一名早已等候在门内的低阶修士低声道,转身在前面引路。
穿过长长的、两侧镶嵌着彩绘玻璃的走廊,玻璃上描绘着圣徒受难、天使降临、驱散黑暗的场景,斑斓的光影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空气中熏香的味道更浓,还混合着蜡烛燃烧的气息和一种……纯净到令人感到压抑的光明力量。
瑟兰迪尔能感觉到,随着深入,那种不适感在缓慢增加。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审视着他。他眼观鼻,鼻观心,脚步放轻,紧紧跟着引路的修士,严格按照米娅之前教导的礼仪,行走时步伐均匀,不疾不徐。
米娅也明显紧张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
最终,他们被引至一扇紧闭的、厚重橡木包银的大门门前。门上雕刻着巨大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光明之眼图案。
“在此等候,主教大人正在晨间冥想。”引路修士低声说完,便垂手退到一旁,如同雕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缥缈如天籁的唱诗声。瑟兰迪尔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和米娅略显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刻钟,那扇沉重的大门,无声地向内开启了。
一股更加浓郁、纯净、带着洗涤灵魂般力量的光明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间极为宽敞、挑高惊人的圆形厅堂。穹顶绘制着浩瀚的星空与天使环绕光明神的神圣画面,柔和的光线不知从何处洒落,将整个大厅映照得明亮却不刺眼。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小巧的、由纯白玉石砌成的祭坛。
而在祭坛前方,背对着大门,站立着一个人。
他身穿一袭朴素无华的白色亚麻长袍,外罩一件镶着淡金色滚边的深红色短披肩,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当他缓缓转过身时,整个大厅的光线仿佛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约六旬的老者,头发银白,面容清癯,皮肤因长年沐浴圣光而透着一种不自然的白皙。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灰色,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包容一切,又似乎能洞悉一切。
他没有佩戴任何华贵的饰品,手中只握着一根看似普通的、顶端镶嵌着一小块乳白色水晶的木杖。
然而,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温和却无比浩瀚、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跪拜臣服的气息,便笼罩了整个空间。
红衣主教,格里高利。
瑟兰迪尔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觐见礼。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完美符合米娅教导的所有细节。他能感觉到,主教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平和,却带着重量。
“银月薇娅家族执事,瑟兰迪尔,奉主母伊索尔德夫人之命,前来觐见主教阁下。愿光明永沐阁下。”瑟兰迪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平稳清晰。
“米娅见过主教大人。”米娅也连忙行礼,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
“起来吧,孩子。”格里高利主教的声音响起,温和,慈祥,如同春日暖阳,带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不必多礼。伊索尔德夫人有心了。米娅,你这次协助银月薇娅家族筹备祈福仪式,做得很好。愿光明指引你。”
“多谢主教大人夸赞!”米娅激动得脸颊泛红,连忙再次躬身。
主教的目光重新落回瑟兰迪尔身上,缓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光明力量产生了共鸣。
“瑟兰迪尔……”主教念着他的名字,语气温和,“我听闻了你在银月庄园的事迹,打理产业,救助灵植,甚至在危难时护卫主家。你虽出身……嗯,但行事勤勉,忠心可嘉。光明照耀每一个心存善念的灵魂。”
“阁下过誉,皆是分内之事。”瑟兰迪尔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主教的态度看似和蔼,但他可不敢有丝毫放松。
“听闻前些时日在银月庄园的祈福仪式上,有圣光异象显现,与你筹备得当有关?”格里高利主教在瑟兰迪尔面前几步外停下,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事物。
来了。瑟兰迪尔心神一凛,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回禀阁下,当日仪式能顺利进行,全赖米娅祭司虔诚祝祷,以及主母与庄园上下尽心准备。属下只是依命行事,做些微末协调工作,不敢居功。至于圣光……属下以为,那是光明神垂怜信徒诚心,降下的恩赐,非人力所能及。”他将功劳推给米娅、伊索尔德和“神的恩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格里高利主教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忽然抬起了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杖,杖头那块乳白色的水晶,在穹顶洒落的光线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不必过谦。心存谦卑是美德,但过分的自贬,有时反而显得不够坦诚。”主教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瑟兰迪尔却感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庞大精纯到可怕的光明力量,如同最柔和的水流,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将他笼罩其中。
那不是攻击,也不是侦测,更像是一种……浸润,一种全方位的感知。
瑟兰迪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神魂最深处的暗影之力几乎要本能地反抗,被他以绝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制,蜷缩成一团,模拟出最彻底的沉寂与“虚弱”。他强迫自己放松身体,甚至微微流露出一种在庞大威压下自然的、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敬畏”。
那光明力量流水般拂过他的身体,探入他的血脉,甚至试图触及他的灵魂。瑟兰迪尔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浩瀚与精纯,仿佛置身于光明的海洋。
他这具身体驳杂的血脉,在这力量下无所遁形,属于精灵的部分淡薄,属于人族的浑浊,混杂着山野的微尘与劳作的疲惫……一切正常,正常得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挣扎求存的底层混血。
然而,当那力量触及他神魂最核心、那被重重伪装和沉寂包裹的暗影本源印记时——
嗡……
主教杖头那块乳白色水晶,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光芒淡得如同错觉,瞬息即逝。
格里高利主教那始终平静温和的灰色眼眸深处,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他看着瑟兰迪尔,目光中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笼罩瑟兰迪尔的光明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息。
一旁的米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主教,又担忧地看向瑟兰迪尔。
瑟兰迪尔背后已沁出一层冷汗,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与些许“紧张”。
“你的血脉……确实独特。”格里高利主教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驳杂中,却似乎蕴藏着一丝……古老的韧性。看来山野的生活,虽然艰苦,却也磨砺了你的心志。”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瑟兰迪尔,你对光明,如何看待?”
瑟兰迪尔心头一跳。这是……信仰拷问?
他飞速思考,结合这具身体原主的模糊记忆和目前的处境,谨慎地回答:“属下愚钝,对光明教义所知不深。但属下知晓,光明驱散黑暗,带来温暖与秩序。在银月庄园,主母常教导,行事当循正道,心存善念,这或许……便是贴近光明之道。”
格里高利主教静静听着,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心存善念,行于正道……说得很好。”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祭坛上的圣典,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神圣的韵律。
“光明并非遥不可及,它存在于每一个向善的念头,每一次坚守的抉择之中。瑟兰迪尔,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无论血脉如何,无论出身何处,只要心向光明,行事正直,光明便会予你指引,予你庇护。”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勉励,但瑟兰迪尔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尤其是“无论血脉如何,无论出身何处”这句……
“多谢主教阁下教诲,属下铭记于心。”瑟兰迪尔再次躬身。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格里高利主教挥了挥手,“米娅,带他下去吧。银月薇娅家族是教廷忠实的盟友,日后若有需要,可凭此物,来总殿寻当值执事。”
他手指微弹,一点柔和的白色光点飞出,轻轻落在瑟兰迪尔手中,化作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刻着简单圣纹的令牌。
这是……通行凭证?还是某种认可?
“谢主教阁下恩赐!”瑟兰迪尔压下心中疑惑,恭敬地接过令牌。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光明气息,但并不强烈。
“去吧。”格里高利主教不再多言,重新面向祭坛,仿佛陷入了冥想。
米娅连忙拉着瑟兰迪尔,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圣厅。
直到那扇沉重的橡木银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那浓郁的光明气息和红衣主教无形的威压,瑟兰迪尔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背后那层冷汗被衣物吸收,带来一阵凉意。
“太好了,主教大人看起来对您印象很好呢!”米娅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看着瑟兰迪尔手中的令牌,小声道,“这可是主教大人亲自赐予的信物,虽然只是最低等的‘访客令’,但也很难得了!说明大人认可了您的品行!”
瑟兰迪尔握了握手中温润的令牌,心里却没有多少欣喜。刚才水晶那一下几乎微不可查的闪烁,以及主教最后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都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那位红衣主教,绝对察觉到了什么。
但对方没有点破,没有发难,反而赐下了令牌……
这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观察?还是……另有所图?
“瑟兰迪尔大人,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米娅担忧地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有些……受宠若惊。”瑟兰迪尔勉强笑了笑,将令牌仔细收好,“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瑟兰迪尔靠在马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思绪翻腾。
教廷,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那位看似慈祥的红衣主教格里高利,给他的感觉,比精明的薇薇安、温柔的露娜、乃至深不可测的伊索尔德,都更加……难以捉摸。
帝都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他想躺平,可四面八方,都是深不见底的漩涡,推着他,裹挟着他,不断向前。
马车驶离了教廷区域,重新汇入帝都喧嚣的街市。
瑟兰迪尔睁开眼,看向窗外繁华却陌生的景象,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赶紧搞定香料贸易,拿到暗影结晶的线索,恢复力量,然后……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什么商会女王,什么森林祭司,什么红衣主教,什么家族主母……他一个都不想再应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