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迪尔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拧紧后又强行投入使用的发条，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协调、拍板、或向伊索尔德请示。
他忙得连轴转，连吃饭时手里都捏着文书，晚上更是时常熬到深夜，在摇曳的烛光下核对账目，推敲条款，回复来自北境和星落商会的各种信函。
瑟兰迪尔就像一个被强行推上舞台的蹩脚演员，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聚光灯和刁钻的提问，内心那个只想蹲在后台阴影里打瞌睡的摆烂灵魂在无声呐喊。
这天下午，他刚处理完一批关于香料熏蒸防虫的争议——文森特那边认为这是额外成本应由银月薇娅承担，而哈罗德坚持这是运输仓储的合理环节应由星落负责——正头痛地揉着太阳穴，米娅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盖有教廷纹章火漆的信封。
“瑟兰迪尔大人，总殿……送来的。”米娅将信封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瑟兰迪尔心头一跳，拿起信封。火漆完整，纹章是教廷外事处的标记。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羊皮纸。信的内容很简短，措辞客气，出自一位他不认识的执事之手。
大意是，鉴于他持有的“访客令”，以及前次觐见时表现出的“对光明的谦卑向往”，教廷图书馆近日整理出一批涉及古代精灵（特别是某些稀少分支）民俗与草药学的抄本复件，或许对他的“灵植研习”有所助益。
若他感兴趣，可于三日后午后，凭令牌前往图书馆外围的阅览室查阅，届时会有修士引导。
信的语气平和，提供的理由也合情合理——大概是米娅或伊索尔德将他“擅长照料灵植”的信息报了上去。但瑟兰迪尔捏着信纸，却感觉那轻薄的羊皮有千钧之重。
教廷图书馆……存放着无数禁忌知识、远古秘闻、以及对“异端”记载最详尽的地方。邀请他一个混血精灵执事去查阅“古代精灵”的资料？这真的是巧合，还是那位红衣主教温和目光下的又一次试探？
“大人？”米娅见他久不说话，小声唤道。
瑟兰迪尔回过神，将信纸折好：“我知道了。替我回复，感谢总殿的厚意，三日后我准时前往。”
是试探也好，是巧合也罢，这个邀请无法拒绝。拒绝反而显得心虚。他倒要看看，教廷到底想从他这个“卑微的混血管家”身上看到什么。
米娅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大人，最近……我听在总殿侍奉的姐妹说，格里高利主教大人似乎对某些涉及上古精灵纪元的文献，格外关注了些。还特意召见过负责古籍整理的学者……”
瑟兰迪尔眼神微凝。看来，不是巧合的可能性更大了。
“多谢告知，米娅。”他点点头，没再多说。米娅能透露这些，已是冒着风险。那位主教到底察觉了多少，又意欲何为，现在猜测都为时过早，只能见招拆招。
米娅离开后，瑟兰迪尔试图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香料贸易的文书上，但心神却有些难以集中。教廷的邀请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他索性放下羽毛笔，起身走到窗边，想透口气。
窗外庭院的阳光正好，几个仆役正在修剪花木。就在这时，他看到艾拉提着一个盖着棉布的小篮子，从侧门溜了进来，脚步轻快，小脸上带着一种做贼似的兴奋。
瑟兰迪尔有些好奇，看着艾拉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朝着宅邸后方，那片被划为“暂不开放”的小花园方向走去。那片花园因为前任主人疏于打理，有些荒芜，伊索尔德入住后还未及整顿，平时少有人去。
鬼使神差地，瑟兰迪尔也走出了房间，远远跟了上去。
艾拉来到小花园一处背阴的角落，这里有几丛半枯的灌木和一堆废弃的陶盆。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篮子放在地上，揭开棉布。瑟兰迪尔看到，篮子里垫着柔软的干草，干草上蜷缩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东西。
那是一只……奶猫？看起来出生没多久，眼睛还蓝膜未褪，孱弱地叫了一声，声音细弱。
艾拉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小木碗和一个小皮囊，倒了点温水，又从一个油纸包里捏出一点点碾碎的肉末，混合成糊状，用洗干净的小木片，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喂到小猫嘴边。小猫嗅了嗅，开始小口舔食。
瑟兰迪尔站在一株月桂树后，静静地看着。小侍女喂猫的动作很生疏，却很专注，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又有点傻气的笑容，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跳跃。
他忽然想起，艾拉似乎提起过，她很小的时候，家里也养过一只猫，后来逃难时走散了。
她一直很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但在等级森严的庄园里，连她自己都活得小心翼翼，更别提养宠物了。这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明显被遗弃的小猫，大概是她偷偷藏在这里，小心照顾的小秘密。
瑟兰迪尔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他看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回到房间，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看着堆积的文书，心里那点因教廷邀请而生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这帝都虽然水深浪急，阴谋算计无处不在，但总还有一些简单而温暖的东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存在着。
他重新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平稳。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哈罗德再次前来，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几分。
“大人，北境来的加急信件。”他将一封封口火漆带有特殊划痕的信函双手呈上，“是‘翠影山谷’林场的紧急汇报。”
瑟兰迪尔拆开信，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紧。
信是林场主管写来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和焦虑中写成。信中说，林场近日在采收最新一批“月影苔”时，在几处生长最旺盛的苔床附近，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土壤有被轻微翻动的迹象，几株作为伴生标志的“引光草”被连根拔起，丢弃在一旁，手法粗糙，不像是野兽所为，倒像是有人在仓促中翻找什么东西。
更奇怪的是，那些被翻动过的苔床，虽然月影苔本身未被破坏，但其散发出的、特有的宁静月华气息，似乎比以往淡薄了些许。林场护卫加强了巡逻，但未发现闯入者的踪迹。
主管怀疑，可能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打这片稀有香料产地的主意，甚至可能是在寻找与月影苔伴生的、某种更为罕见的物质。此事非同小可，特此加急禀报。
瑟兰迪尔放下信，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月影苔是这次香料贸易的核心高级货品之一，品质直接影响价格和声誉。有人暗中潜入林场，目标不明，这本身就构成了威胁。
而且，信中提到“月华气息淡薄”，这让他联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可能——某些黑暗向的法术或炼金术，有时会用到蕴含纯净月华之力的物质作为媒介或祭品。
是竞争对手的卑劣手段？是某些见不得光的组织在搜集材料？还是……冲着他这个“对香料贸易全程负责”的管家来的？
“立刻以我的名义，回信翠影山谷。”瑟兰迪尔沉声对哈罗德吩咐，“第一，增派可靠护卫，扩大夜间巡逻范围，重点看守那几处被翻动的苔床及周边区域。设置一些不易察觉的警示标记。
第二，让林场的灵植师仔细检查所有月影苔的生长状况，特别是月华之力的凝聚程度，每日记录，有异动立刻上报。
第三，秘密调查近期有无陌生面孔在林场附近村镇出没，或有无可疑的采购需求出现。注意，调查要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是，大人！”哈罗德记下要点，匆匆离去安排。
瑟兰迪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香料产地出了问题，这比他预想中来自文森特或薇薇安的商业刁难更加棘手。这意味着威胁可能直接来自源头，更加难以防范。
帝都这边，薇薇安的暧昧与招揽，文森特的锱铢必较，教廷主教莫名的关注与邀请……现在，连北境的香料产地也出现了不明阴影。
一张网，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或者说，朝着银月薇娅家族，悄然收紧。
而他，这个只想躺平的、被迫上岗的管家，正被推着，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窗外，暮色渐浓，将银月薇娅宅邸的轮廓染成暗沉的剪影。
瑟兰迪尔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封来自北境的加急信，以及旁边那封来自教廷的、措辞客气的邀请函，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艾拉可能正在偷偷喂猫的小花园方向……
他忽然觉得，这帝都的午后，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危机四伏。
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羽毛笔，又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
想躺平？
至少，在解决掉眼前这些明枪暗箭之前，是不可能了。
被迫的多线操作，现在，又多了一条——北境林场的守卫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