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影山谷林场的突发事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瑟兰迪尔繁忙的日程中激起了新的涟漪。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通过哈罗德和北境快马，远程处理那边的事务，同时还要应付文森特那边似乎突然变得“格外细致认真”的对接，以及伊索尔德看似不经意、却总在他汇报香料贸易进展时多停留几秒的目光。
三天时间，在无数文书往来、细节推敲、以及隐隐的压力中飞快流逝。
第三天午后，阳光被一层薄云过滤，变得温和。瑟兰迪尔换上了一套相对正式、但并非觐见规格的深灰色执事服，将那枚非金非木的教廷访客令仔细佩戴在腰间显眼处。
米娅早已等在门外，她今日也穿着更为素净的祭司常服，神情带着明显的紧张。
“大人，都准备好了。”米娅小声说，递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新的白手套，还有擦拭用的软布。图书馆内忌讳污损。”
瑟兰迪尔接过，点了点头。他注意到米娅指尖有些发白，显然对这次图书馆之行比她表现出来得更担忧。
“不必担心，只是查阅些普通资料。”瑟兰迪尔宽慰道，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依旧是塞拉带队护卫，马车朝着教廷总殿驶去。与上次觐见的庄严路线不同，这次他们绕到了总殿建筑群的西侧，这里相对僻静，高耸的灰白色石墙上攀爬着常青藤，一扇不起眼的橡木侧门前，已有一名穿着褐色修士袍、面容平凡的中年修士等候。
“瑟兰迪尔先生？”修士确认了令牌，声音平板无波，“请随我来。米娅修士请留步，外围阅览室今日只对持令访客开放。”
米娅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立刻躬身应是，退到了一旁。
瑟兰迪尔跟着修士走进侧门，里面是一条狭窄、光线昏暗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羊皮和某种防虫药草的混合气味，与主殿区浓郁的熏香味截然不同。
走廊两侧是厚重的石墙，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微弱的壁灯。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更添几分幽深。
走了约莫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包着铜边的木门。修士停下，掏出一把造型古老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向内开启。
“请进。您可以在这里查阅到今日开放的复件抄本。如需摘录，请使用桌上的羽毛笔和便签，墨水是特制的，不会污损原件。请勿将任何资料带出此室。两小时后，我会来提醒您离开。”修士说完，便垂手站在门边，不再言语，如同一尊雕塑。
瑟兰迪尔迈步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不大的圆形石室，没有窗户，光线来自穹顶中央镶嵌的几块散发着稳定柔和白光的魔法水晶。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且光洁的橡木阅览桌，旁边备有羽毛笔、墨水瓶和一小叠裁剪整齐的便签纸。
瑟兰迪尔走到阅览桌前。桌上那几卷羊皮卷旁，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优美的字体写着：“可供瑟兰迪尔先生参阅之复件摘要”，下面列着几个标题：
《东境森林古代精灵聚落植物志（残卷·抄本）》
《月光草与伴生菌类特性简述（第三纪元精灵学者笔记）》
《论某些稀有苔藓对元素环境的特殊感应（匿名精灵手稿片段）》
《北地精灵部族传说与自然崇拜习俗杂录（民间采集版）》
标题看起来确实都与“古代精灵”、“灵植”、“民俗”相关，似乎是针对他“擅长照料灵植”的兴趣而挑选的。但他注意到，最后那份《北地精灵部族传说与自然崇拜习俗杂录》，在“北地”和“习俗”两个词下面，有极其轻微的、新鲜的墨点，仿佛执笔者在书写时略有停顿。
是标记，还是无意？
瑟兰迪尔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他先拿起那卷《植物志（残卷）》，解开丝带，缓缓展开。
羊皮纸年代久远，边缘有些脆化，但抄写的字迹清晰工整，配有简单的植物线描图。内容确实涉及一些古代精灵聚居地的特有植物，描述其生长习性、药用或仪式价值，其中几种与银月庄园灵植园内的品种有相似之处，但并无特别出格或敏感的内容。
他看得很仔细，速度却不慢，仿佛真的在认真研读。同时，他分出一缕微弱到极致、几乎与自身生命气息融为一体的感知，悄然探向周围。
这间阅览室看似封闭平静，但他能隐约感觉到，在那些厚重的书架之后，在石壁的某些细微缝隙里，似乎有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魔法波动。不是攻击性或防御性的法阵，更像是……某种记录或观察的印记。
教廷果然不会让他一个人“自由”地待在这里。
瑟兰迪尔收回感知，神色如常地换到下一卷《论某些稀有苔藓对元素环境的特殊感应》。
这份匿名手稿的理论性较强，提出了几种稀有苔藓（包括月影苔）可能对环境中过于浓郁或精纯的特定元素力量（如高度凝聚的月华、地脉阴气、甚至某些黑暗能量）产生“排斥”或“萎靡”反应，并试图用精灵的自然魔法理论来解释。这倒是和翠影山谷林场汇报的“月华气息淡薄”现象隐隐吻合。
瑟兰迪尔记录下这个理论，心里对林场发生的事有了更深的怀疑。如果月影苔真的对过于精纯的“黑暗能量”敏感，那潜入者翻找的，可能不仅仅是苔藓本身……
最后，他拿起了那卷《北地精灵部族传说与自然崇拜习俗杂录》。
这份资料明显比前几份“杂”且“乱”，字迹不一，像是多人收集整理而成。内容包罗万象，有北地严寒环境下精灵的生存智慧，有对冰雪、风暴、极光的原始崇拜描述，有一些口口相传的、关于“雪山深处的古老守护者”或“冰原下游荡的苍白之影”的模糊传说，甚至夹杂着几句发音古怪的古老祷文。
瑟兰迪尔快速浏览，直到在接近末尾的部分，他看到了一段用红色墨水额外标注（与卡片上那处轻微墨点颜色一致）的文字：
“……据一支早已消逝于寒风中的冰霜精灵遗民口述，他们的祖先曾侍奉一位‘行走于光与影间隙之主’。此主司掌隐秘、智慧与契约，其形貌常隐于幽暗，唯双眸如永冻星辰。族人相信，在至暗之夜，以冰核与影菇为祭，可模糊感应其存在，或祈求微不足道的指引。此信仰被视为异端，随部族消亡而几近湮灭……”
“行走于光与影间隙之主”……“双眸如永冻星辰”……“冰核与影菇为祭”……
瑟兰迪尔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冰核与影菇！幽影菇！
这卷被“特意”标记出来、混杂在无数杂乱信息中的短短记载，描述的仪式指向的“存在”，其模糊的特征，与他——上古暗影精灵始祖摩洛克——的某个侧面，有着惊人的、绝非偶然的吻合！而仪式所需的“影菇”，正是他刚才在月光草笔记中看到的“幽影菇”！
这不是给他查阅灵植知识的资料，而是一份测试卷。一个精心布置的、针对他“可能身份”的诱饵和观察窗口。
教廷，或者说那位格里高利主教，果然在怀疑他。不是怀疑他作为混血精灵执事的能力，而是在怀疑他灵魂深处可能隐藏的东西。
他们拿出了涉及“暗影”、“异端”、“古老存在”的边角料，放在他面前，观察他的反应。
瑟兰迪尔捏着羊皮卷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甚至微微蹙起眉，仿佛在辨认那潦草的字迹和古怪的内容。
他保持着这个表情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低声自语（确保能被可能的监听手段捕捉到）：“……荒诞的异教传说。”语气带着一丝属于“正统精灵后裔”对“野蛮边民迷信”的不屑与疏离。
他将这份《杂录》放到一边，似乎对其失去了兴趣，重新拿起了那份《月光草与伴生菌类特性简述》，翻到记录幽影菇的那一页，对照着自己之前的笔记，又添加了一句：“此菌罕见，性状特殊，须留意其生长环境是否异常。”完全是从灵植师的专业角度出发。
做完这些，他放下羽毛笔，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然后，他站起身，在阅览桌旁轻轻踱了几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高大的书架，仿佛只是休息一下眼睛，对书架上的其他藏书并无特别兴趣。
整个过程中，他心跳平稳，气息悠长，除了最初那一瞬间的本能惊骇被死死压下，再无任何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瑟兰迪尔大部分时间都在研读前几份“安全”的资料，认真做笔记，偶尔对《杂录》中某些“荒诞”描述撇撇嘴。两小时的规定时间，在寂静与书页的轻响中，终于走到了尽头。
厚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那名中年修士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瑟兰迪尔先生，时间到了。”
瑟兰迪尔从容地整理好桌上的羊皮卷，将它们重新用丝带系好，放回原处。又将自己使用过的便签纸叠放整齐，墨水瓶盖好。然后，他摘下白手套，和擦拭软布一起收进小布包，这才走向门口。
“多谢。”他对修士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阅览室。
修士跟在他身后，重新锁上了那扇厚重的门。两人再次沉默地行走在那条昏暗的走廊里。
直到走出侧门，重新看到外面略显苍白的天光，以及等候在马车旁的塞拉和米娅，瑟兰迪尔才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紧绷的脊背。
“大人，您出来了！一切顺利吗？”米娅立刻迎了上来，小声问道。
“嗯，看到一些有用的记载。”瑟兰迪尔语气平静，从腰间解下那枚访客令，递给引路的修士，“有劳了。”
修士接过令牌，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门内。
登上马车，驶离教廷区域，瑟兰迪尔靠在车厢上，闭上眼，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抑着的浊气。
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好险。
刚才在阅览室里，他几乎是在刀尖上行走。那份关于冰霜精灵异端信仰的记载，其指向性太强了，强到他差点以为对方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只是在做最后的验证。
但格里高利主教没有当场发难，只是用这种方式试探。这说明对方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或者说，对方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确认一个“上古邪魔”的存在，还有更深层的打算？
无论如何，这次图书馆之行，让他彻底明白，教廷的视线，已经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定了他。之前的温和与勉励，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瑟兰迪尔大人，您……真的没事吗？”米娅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担忧更甚。
“没事，只是里面有些气闷。”瑟兰迪尔睁开眼，对她安抚地笑了笑，“资料很有帮助，多谢你之前的打点。”
米娅脸一红，低下头：“能帮上忙就好。”
瑟兰迪尔不再说话，看向窗外。帝都的街道依旧繁华喧嚣，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升起，缠绕至四肢百骸。
薇薇安的算计，文森特的刁难，北境林场的阴影，现在又加上教廷主教深不可测的试探……
他就像一个在无数蛛网间挣扎的飞虫，越是用力，缠得越紧。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继续扮演好那个“忠心耿耿、能力出众、偶尔运气好、对灵植有点研究的混血精灵管家”，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前行，同时加快寻找恢复力量的途径。
暗影结晶……必须尽快找到线索！
否则，他可能等不到躺平的那一天，就要在这帝都的暗流中，被撕得粉碎了。
马车朝着银月薇娅宅邸驶去，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瑟兰迪尔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目光沉沉。
被迫的知识“交流”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