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在瑟兰迪尔处理公务时，总感觉背后有一双无形而温和的眼睛在注视，来自那位高居总殿的红衣主教。
他只能将“本分、恭顺、有点小聪明但绝不过分”的管家人设演到极致。文书处理得挑不出错，对哈罗德毕恭毕敬，对艾拉温和耐心，连塞拉那硬邦邦的“伤好点没”都能回以恰到好处的微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装孙子比当年当祖宗累一万倍，至少当祖宗时看谁不顺眼可以直接甩手不干。
而暗地里，瑟兰迪尔开始更加隐蔽地探查帝都哪里有“暗影结晶”这类东西的蛛丝马迹，但收获寥寥。
这天下午，他刚用尽毕生文采，应付完文森特关于“重新议价”的扯皮文书，正觉得灵魂都被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掏空时，救星驾到。
艾拉端着一碟刚出炉、香飘十里的小饼干，像只偷到鱼干的小猫般溜了进来。
“迪尔！快尝尝！”她把碟子献宝似的推到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我用小厨房新到的南境黄金坚果烤的，还加了一点点枫糖！”
瑟兰迪尔从一堆恼人的文书里抬起头，看着那碟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的小可爱，感觉灵魂都被治愈了一丝。
他拿起一块，咔嚓一声，坚果香、蜂蜜甜和枫糖特有的焦香在嘴里炸开。
“好吃。”他由衷赞叹，又拿了一块，“手艺见长。以后银月薇娅家要是不要我了，咱俩就合伙开个饼干铺子，保准火。”
艾拉立刻笑弯了眼，但随即又露出犹豫的神色，绞着手指：“那个……迪尔，有件事……”
“嗯？”瑟兰迪尔看着她。
“今天上午，我去西市集给厨房采买香料的时候……”艾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后怕，“好像……好像有人跟着我。”
瑟兰迪尔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跟着你？说清楚。”
“我、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感觉错了。”艾拉见他神色严肃，有点慌，“就是……我从香料铺出来，想去旁边的杂货店看看有没有新的陶罐，总觉得有个人影在不远不近地晃。
我走快他也快，我停下看东西，他就在隔壁摊子装作挑选。后来我有点怕，就绕路去了人多的主街，还故意在一个卖绸缎的铺子前停了很久，再回头，好像就没人了……”
瑟兰迪尔放下饼干，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庭院。阳光正好，仆役们各司其职，一切如常。但他心底却升起一股寒意。
艾拉是他身边最亲近、也最不设防的人。如果有人想通过她来打探什么，或者……用她来牵制、警告自己，无疑是最容易的切入点。是教廷？文森特？薇薇安？还是……北境林场事件背后的人？
“以后不要一个人去集市了。”瑟兰迪尔转过身，语气尽量放得平缓，“需要什么，让哈罗德执事安排可靠的人去买，或者让塞拉队长派人陪你去。”
“我、我知道了。”艾拉小脸有点发白，点了点头，又急忙补充，“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不该乱跑的……”
“不关你的事。”瑟兰迪尔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只是最近帝都不太平，小心些总是好的。饼干很好吃，谢谢。”
艾拉看着他，眼圈有点红，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艾拉离开后，瑟兰迪尔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艾拉被疑似跟踪，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说明暗处的视线，已经开始触及他身边的人。
必须尽快想办法破局，或者……至少获得一些能保护身边人、也保护自己的力量。
他想到了伊索尔德承诺的、库房里那些“积压材料”的权限。或许，可以从那里开始？借口为香料贸易或灵植园寻找辅助材料，看看库房里有没有“月影石”或者与“阴影”、“暗影”沾边的、不那么敏感的东西，哪怕只是线索。
他正思忖着，哈罗德再次来访，这次带来的不是文书，而是一个消息。
“大人，刚收到的消息，明日午后，星落商会在城南的‘晶歌拍卖行’有一场小型珍品拍卖。
文森特主管特意派人送来请柬，说有几件来自南境沼泽和西陲荒漠的奇异矿石、香料样本，以及一本据说记载了古代炼金植物图谱的残卷，可能会对大人您的‘灵植研习’和香料贸易’有所启发。邀请您务必赏光。”哈罗德递上一份同样制作精美、带着星落徽记的请柬。
又是拍卖会？瑟兰迪尔接过请柬，打开。里面措辞客气，是文森特的笔迹，但落款处盖的却是薇薇安私人的小型星形印章。
“晶歌拍卖行……”瑟兰迪尔沉吟。这个地方他有所耳闻，是帝都顶级拍卖行之一，门槛很高，拍卖品往往价值不菲且来历不凡。文森特邀请他去，目的绝不单纯是“看看矿石和残卷”那么简单。
但他同样无法拒绝。拒绝等于示弱，等于将可能的线索和观察机会拒之门外。
“回复文森特主管，多谢邀请，明日我会准时到场。”瑟兰迪尔道。
“是，大人。需要为您准备竞拍的资金吗？”哈罗德问。
“不必，先去看看。”瑟兰迪尔摆摆手。他可不是去挥霍的，而且以他目前的“管家”身份，也不宜在那种场合一掷千金。
哈罗德离开后，瑟兰迪尔看着桌上那两份请柬——一份来自教廷图书馆的“知识交流”，一份来自星落商会的“珍品鉴赏”，觉得无形的网又收紧了几分。
次日午后，瑟兰迪尔换上了一身不至于失礼、但也绝不张扬的深灰色常服，独自乘坐马车前往城南的晶歌拍卖行。他没有带哈罗德，也没有让塞拉跟随，只带了两名普通的家族护卫。这种场合，人多反而不便。
晶歌拍卖行是一座造型典雅的三层石楼，外墙雕刻着精美的音律符号与星辰图案。出示请柬后，一名衣着得体、举止优雅的侍者将他引至二楼的一个半开放包厢。
包厢不大，但位置极佳，正对下方的拍卖台，用轻纱与雕花木栏隔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妨碍观瞻。
包厢内已经备好了清茶和精致的点心。瑟兰迪尔刚落座不久，拍卖就正式开始了。
起初的几件拍品，是些珠宝首饰、古董摆件，竞价者多是些衣着华丽的贵族和富商，气氛热烈但并无特别之处。瑟兰迪尔静静看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并不急于寻找文森特所说的“奇异矿石”和“残卷”。
直到第五件拍品被呈上来。
那是一个用深色天鹅绒衬垫的银盘，上面摆放着三块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矿石。最大的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将光线吸进去的暗蓝色，表面有银白色的、如同星屑般的天然纹路。
另一块稍小，是沉郁的暗紫色，隐隐有细微的、仿佛水波流转的光泽。最小的一块则是纯粹的漆黑色，毫不起眼，但侍者用特制的小灯从侧面照射时，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一闪而逝。
“第五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清晰响起，“来自西陲荒漠深处矿脉的三块‘异色星髓矿’原石。此矿产量稀少，性质奇特，对魔力有独特的亲和与偏转效应，是制作高级附魔饰品、某些特殊炼金器具的珍贵材料。三块一起拍卖，起拍价，八百金币。”
拍卖师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竞价声。这种专业性较强的矿石，感兴趣的买家不多，竞价幅度也小。
瑟兰迪尔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块最小的、纯黑色的矿石上。当侍者用灯照射，内部暗红光点闪现的刹那，他体内沉寂的暗影之力，竟然自发地悸动了一下！
虽然那悸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瞬间就被他压制下去，但那种同源般的吸引感，绝不会错！那块黑色矿石，绝对与暗影之力有关！很可能就是某种暗影属性的稀有矿物，或者长期受到浓郁暗影力量侵染产生了变异！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难道，这就是他一直寻找的、与暗影结晶有关的线索？或者，其本身就有一定价值？
但他没有立刻出价。一来，他手头根本没有这么多金币。二来，贸然竞价，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动，继续观望。
最终，这三块星髓矿以一千一百金币的价格，被一位戴着面具、声音嘶哑的匿名买家拍走。
瑟兰迪尔默默记下了那个买家的包厢位置。
拍卖继续。又过了几件寻常货色，终于，那本所谓的“古代炼金植物图谱残卷”被呈了上来。羊皮封面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上面的图案和文字有些模糊。
“第十二件拍品，《格兰特手稿（疑似）》残卷一部。据考证，可能为第三纪元末期某位流浪炼金术师格兰特的部分笔记，其中记载了数十种现已罕见或混淆的植物图鉴、特性及初步处理手法，具有一定收藏与研究价值。起拍价，五百金币。”
对这本书感兴趣的人更少。炼金术在正统魔法师和教会眼里，本就有些偏门和危险，一部真伪难辨、残缺不全的古代手稿，价值有限。只有两三个人象征性地出了几次价，价格缓慢爬升到六百金币。
就在拍卖师准备落槌时，瑟兰迪尔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六百五十金币。”他的声音平稳。
场中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向了他所在的包厢。看到只是个穿着普通、面容年轻的混血精灵，一些人露出讶异或审视的眼神。
“好，七号包厢的先生出价六百五十金币！还有更高的吗？”拍卖师例行公事地问道。
无人应答。
“六百五十金币一次，六百五十金币两次，六百五十金币——成交！”
瑟兰迪尔面色如常。他拍下这本书，是因为其内容确实可能对他目前“擅长灵植”的人设有所裨益。
而且这也是一种姿态——他接受了星落商会的“好意”，并对“知识”表现出兴趣，这符合一个“力求上进、忠心办事的管家”形象。至于那六百五十金币……只能稍后向伊索尔德申请，从香料贸易的“特别经费”或他的“分成”里预支了。
拍卖会继续进行，但再没有能引起瑟兰迪尔特别注意的东西。他安坐包厢，直到拍卖会结束。
侍者将用木匣装好的残卷送到包厢，瑟兰迪尔签字确认，并告知款项稍后会由银月薇娅家族统一结算。做完这些，他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包厢，就在二楼的环形走廊上，迎面撞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女性精灵。她穿着一身样式简洁、但用料极为考究的月白色长裙，银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翡翠发簪固定，露出一对尖长秀美、纯净无暇的精灵耳。
她的容貌精致得无可挑剔，眉眼间却仿佛凝着万年不化的寒冰，碧蓝色的眼眸扫过来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审视万物的疏离与淡漠。
光明精灵。
而且是血统极为纯正、地位不低的光明精灵。
瑟兰迪尔几乎立刻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身，垂眸，做出避让的姿态。在精灵族内部，混血面对纯血，尤其是光明精灵这等上位血脉，保持谦卑是基本礼仪。
然而，那位光明精灵女子却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了瑟兰迪尔身上。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刚刚拍下、此刻被护卫捧在手中的那个装着残卷的木匣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那冰冷的目光移开，仿佛他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她继续迈步，朝着三楼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只是错觉。
但瑟兰迪尔清晰地感觉到，在对方目光扫过的刹那，他体内的暗影之力，如同遭遇天敌般，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刺痛与颤栗感。
光明之力……极度精纯、充满排斥性的光明之力。
这位光明精灵，实力深不可测，而且对黑暗属性的力量异常敏感！
瑟兰迪尔维持着垂眸的姿态，直到对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抬起头，眼中一片沉凝。
拍卖会，星落商会的邀请，疑似暗影属性的矿石，拍下古代手稿，然后……“偶遇”一位显然身份不凡、对黑暗力量敏感的光明精灵？
这真的是巧合吗？
他可不这么认为。
看来，帝都这张网，编织的速度和紧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连光明精灵，似乎也“恰巧”出现在这个节点，并且“恰巧”对他产生了瞬间的、冰冷的关注。
瑟兰迪尔不再停留，带着护卫和木匣，快步离开了晶歌拍卖行。
回到马车里，他靠坐在车厢壁上，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装着残卷的木匣。
被迫的“偶遇”……一次接一次的“巧合”……
各方势力，似乎都开始不满足于远观，开始尝试着，将触角伸到他面前，或者，将他推向他们预设的轨道。
不能再拖了，必须更快地找到破局的关键！
一丝极其隐晦的念头，在瑟兰迪尔深邃的眼眸中掠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