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迪尔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外是帝都后半夜最沉寂的黑暗。
伊索尔德主母那些带着警告与暖意的余音似乎还在耳边打转。
他像一颗被投入风暴眼的石子，表面维持着管家应有的恭谨与忙碌，内里却已绷紧到极致，在两位女王无声的角力中，寻找着那一线脆弱的平衡，以及……属于自己的生机。
“夜枭酒馆……老烟斗……”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徽章上。薇薇安给了他这把钥匙，或许是饵，是试探，但也可能是目前唯一能接触到“暗影结晶”这类禁忌之物的途径。虽然他不能完全信任微微安，但他可以利用这条渠道。
两天后，在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瑟兰迪尔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服，用一顶宽檐旧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尤其是那对显眼的尖耳。
他没有从银月薇娅宅邸正门离开，而是借着夜色，从一处早已勘察好的、靠近马厩的破损院墙缝隙，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夜枭酒馆”位于伦德城西区与码头区交界的灰色地带。这里的街道狭窄、泥泞，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精、腐烂食物和廉价脂粉的味道。
摇摇晃晃的醉汉，眼神飘忽的流莺，蹲在墙角阴影里、目光不善打量行人的混混，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昏暗的瓦斯灯在潮湿的雾气中投下晕黄的光圈，更添几分诡秘。
酒馆的门脸很小，一块被油烟熏得漆黑的木板上，用白色颜料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猫头鹰。门内传出嘈杂的人声、粗鄙的笑骂和走调的琴声。
瑟兰迪尔压低了帽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混浊的热浪和更加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但也拥挤不堪。
几张油腻的桌子旁塞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满身鱼腥味的水手、膀大腰圆的码头苦力、穿着破旧皮甲眼神凶狠的佣兵……几乎没一张脸瞧着像善茬。
他径直走向吧台。酒保是个独眼、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正漫不经心地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拭着杯子。
瑟兰迪尔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黑铁徽章轻轻放在油腻的吧台上，推了过去。
独眼酒保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仅剩的那只眼睛锐利地扫过徽章，又飞快地上下打量了瑟兰迪尔一番，尤其在帽子阴影下的脸部轮廓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拿起徽章，只是用粗哑的嗓音问：“喝什么？”
“找老烟斗。”瑟兰迪尔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酒保没再问，收起徽章，朝吧台后方那扇挂着脏兮兮门帘的小门歪了歪头：“后面，最里面那个房间。敲门三下，停一下，再两下。”
瑟兰迪尔点点头，穿过嘈杂的人群，掀开门帘。后面是一条更加昏暗、散发着霉味的狭窄走廊，两侧有几个紧闭的房门。他走到最深处，依言敲了门。
“进。”一个苍老、干涩，仿佛被烟熏了几十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瑟兰迪尔推门而入。
房间很小，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和一张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杂物的桌子，而后面坐着一个干瘦得像骷髅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袍子，头发稀疏灰白，脸上也布满深刻的皱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烟锅烧得发黑的旧烟斗，此刻正冒出呛人的劣质烟雾。
他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瑟兰迪尔，那目光浑浊，却仿佛能穿透衣帽的伪装。
“生面孔。薇薇安那小丫头的人？”老烟斗的声音伴随着呼哧的痰音，“坐。她让你来找我，想要什么？消息？货？还是……‘处理’麻烦？”
瑟兰迪尔在唯一一张空着的、吱嘎作响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摘下帽子。“想打听点东西。”
“打听东西？”老烟斗嘬了一口烟斗，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那得看你想打听什么，以及……你付得起什么价。薇薇安的人情，抵不了所有账。”
“晶歌拍卖行，三天前下午场，第五件拍品，那三块‘异色星髓矿’，其中黑色的那块。”瑟兰迪尔开门见山，声音平稳，“买家是谁？”
老烟斗沉默地抽着烟，房间里只剩下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油灯灯花的噼啪声。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更加干涩：“这个问题，有点烫手。拍下东西的，是‘三指’杰夫，码头区的一个二道贩子，专门倒卖来路不明的魔法材料和违禁品。但他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的买家是谁？”瑟兰迪尔追问。
老烟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浓烟：“年轻人，有些线头，扯出来容易，收回去难。真正对那块黑石头感兴趣的，是‘晦暗之瞳’的人。”
“晦暗之瞳？”瑟兰迪尔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兴趣小组。”老烟斗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和忌惮，“由一些对正统魔法和教廷光明法则感到‘厌倦’的法师、学者，还有某些追求‘刺激’的贵族子弟私下组成。
他们热衷于搜集、研究一切与‘阴影’、‘负能量’、‘古代禁忌’有关的东西。行事隐秘，背景复杂，和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无孔不入，又滑不溜手。最重要的是，他们背后，据说有某位大人物若隐若现的影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块黑石头，据‘晦暗之瞳’内部流出的消息，可能不是单纯的星髓矿，而是某种长期受到强烈‘暗影辐射’侵染的变异体，他们称之为‘影核碎片’，对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研究很有价值。你打听这个，是也想掺一脚，还是……？”
瑟兰迪尔心头微震。“晦暗之瞳”，研究阴影与禁忌的隐秘组织……这似乎是一条值得注意的线索。而且，背后还有“大人物”的影子？会是薇薇安暗示过的，她的某位王室对手吗？
“只是好奇。”瑟兰迪尔避开了对方的试探，“关于这个‘晦暗之瞳’，能知道更多吗？比如，他们通常在哪里活动？如何接触？”
“好奇心太重，在阴影里活不长。”老烟斗敲了敲烟斗，灰烬落下，“他们的据点经常换，像地下的鼹鼠。不过……最近有风声，他们似乎对城北废弃的‘旧礼拜堂’地下区域有点兴趣，那里曾经是某个研究古代封印术的秘法协会旧址，后来出了事被教会查封，荒废很久了，邪门的很。至于接触……除非你有他们感兴趣的‘货’，或者过硬的门路，否则很难。他们只相信‘同类’和‘筹码’。”
旧礼拜堂地下……瑟兰迪尔默默记下。这至少是个方向。
“那么，‘筹码’通常指什么？”他继续问。
“稀有的、带有暗影或负能量特性的材料，禁忌的知识残卷，或者……某些特殊事件的信息。”老烟斗意有所指地看着他，“比如，北边某些森林里，近期不正常的‘月华黯淡’现象，可能就和某些罕见的阴影材料现世有关。这种消息，对他们来说，就值点钱。”
翠影山谷！瑟兰迪尔瞳孔微缩。这老烟斗果然不简单，连北境林场的异常都知晓一二，而且立刻将之和“晦暗之瞳”的兴趣联系起来。是薇薇安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情报网惊人？
“这个消息，值什么价？”瑟兰迪尔不动声色地问。
“那要看消息有多‘细’，多‘准’了。”老烟斗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瘆人，“不过，看在薇薇安丫头的面子上，今天这些，算免费奉送。提醒你一句，年轻人，‘晦暗之瞳’那帮人是疯子，也是毒蛇。和他们打交道，小心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没什么别的事，就走吧，我这里空气不好，别熏着你。”
瑟兰迪尔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便站起身：“多谢。”
“不送。”老烟斗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只有那烟斗顶端的红光，在昏暗中小小地明灭着。
瑟兰迪尔退出房间，穿过嘈杂的酒馆，重新走入外面湿冷的夜雾中。帽檐下的眼神，却比来时更加锐利和凝重。
“晦暗之瞳”……影核碎片……旧礼拜堂地下……还有对翠影山谷事件的关注……
一条若隐若现的、属于帝都阴影世界的线索，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而这背后，似乎又与北境的威胁，隐隐相连。
他加快脚步，打算尽快返回宅邸。然而，就在他拐入一条更加僻静、堆满废弃木桶的小巷，准备抄近路时，异变突生！
嗖！嗖！
两道微不可查的破空声从两侧屋顶袭来！不是箭矢，而是两道细长的、泛着不祥幽绿色泽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迅疾无比地缠向他的双脚！是阴影束缚类的法术！
瑟兰迪尔心中警铃狂响，几乎不假思索，身体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诡异柔韧向侧后方仰倒，同时双脚猛地蹬地，向斜刺里滑出！两道阴影之鞭擦着他的裤脚掠过，抽打在潮湿的石板地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出两道浅痕。
袭击者不止一个！而且用的是相当阴险的暗影类法术！
他刚刚稳住身形，巷子前后出口的阴影中，便缓缓走出了四道身影。他们都穿着便于隐藏的深灰色夜行衣，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但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隐约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浑浊的暗红色。
没有废话，四人同时出手！两人挥舞着涂抹了哑光涂料的短剑，从正面和侧后方扑来，招式狠辣，直指要害。另外两人则停留在稍远处，手中捏着奇怪的骨制或黑木法器，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在准备下一个法术——空气中阴影的力量在涌动、凝聚。
是“晦暗之瞳”的人？因为他的打听，所以来灭口？还是……别的什么人？
瑟兰迪尔来不及细想，战斗本能已全面激发。他没有武器，但这狭窄巷战的环境，反而限制了几人合围的优势。他脚步迅捷如风，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劈来的短剑，一手格挡，另一手并指如刀，精准地切在一名近战者持剑的手腕内侧！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伴随着闷哼响起，短剑脱手。瑟兰迪尔顺势一带，将此人推向另一名冲来的袭击者，暂时阻碍他们的攻势。
但与此同时，后方两名施法者的法术已经完成！数道更加凝实、如同黑色毒蛇般的阴影之触，从地面、墙壁的阴影中窜出，从四面八方缠向瑟兰迪尔，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空间！同时，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精神涣散的负面能量场弥漫开来！
是阴影束缚配合精神干扰！很标准的围杀配合！
瑟兰迪尔眼中寒光一闪。若是以前，这种程度的阴影法术对他而言不过是儿戏。但此刻，他这具身体力量未复，强行调动暗影之力对抗，不仅可能暴露，更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后果。可不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不再完全压抑，而是将神魂深处最本源、最精纯的暗影气息，极其隐晦却又凌厉地释放出一丝！
嗡——！
那无形的、源自上古暗影始祖位格的威压，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可感知，但对于这些操纵着粗浅阴影力量的袭击者来说，却如同小兽遭遇了史前凶兽的无形凝视！
那几条缠来的阴影之触，在接近瑟兰迪尔身体尺许范围时，如同冰雪遇阳，瞬间剧烈颤抖、紊乱，然后“噗”地一声，自行崩散成毫无威胁的黑烟！
两名施法者更是如遭雷击，闷哼一声，手中法器光芒乱闪，法术反噬让他们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那浑浊的暗红色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什么?!”
“他的气息……不对！”
趁此机会，瑟兰迪尔脚下发力，身体如同鬼魅般贴地前冲，避开重新攻来的两名近战者，目标直指那两名受到反噬、暂时失去施法能力的袭击者！他的动作快得超出常理，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手刀已狠狠劈在一人颈侧，另一人则被一脚踹中胸口，两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剩下两名近战者见状，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竟然不再进攻，而是同时向后急退，其中一人还朝地上扔出了一枚什么东西。
嘭！一小团浓密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黑烟爆开，迅速弥漫了整个小巷。
瑟兰迪尔掩住口鼻，后退几步，没有贸然追击。待黑烟稍散，巷子里除了昏迷的两个施法者和地上一些打斗的痕迹，已空无一人。逃走的两人和最初被击伤的一人，都消失了。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昏迷的两人。在他们颈侧，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眼睛形状的黑色纹身——瞳孔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这大概就是“晦暗之瞳”的标记。
果然是他们。是因为自己打听了“影核碎片”和他们的情报，所以引来灭口？
无论如何，这里不能久留。瑟兰迪尔快速清理掉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将昏迷的两人拖到一堆废弃木桶后草草掩盖，然后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返回银月薇娅宅邸的路上，他心绪难平。第一次主动接触阴影世界，就引来了直接袭击。“晦暗之瞳”的反应速度和狠辣程度，超出预期。
那块“影核碎片”对他们果然非常重要，而自己情急之下泄露的一丝本源，恐怕也埋下了新的隐患。
但这次遭遇，也并非全无收获。他亲身感受到了这个阴影组织的行事风格和部分力量。更重要的是，他证实了“旧礼拜堂地下”这个线索，以及他们与北境“月华黯淡”事件的潜在关联。
回到自己房间，瑟兰迪尔脱下沾了尘污的粗布衣服，仔细处理掉。窗外，天色依然漆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他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冒险是必须的，但下次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或许……可以设法弄到一件不依赖自身力量、却能应对阴影法术的装备或道具？或者，找一个“帮手”？
艾拉、米娅、塞拉、伊索尔德深、薇薇安……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最终，他的思绪定格在伊索尔德身上。她说过会“处理”教廷和圣女的注意，或许，她也有能力提供一些“额外”的帮助，尤其是在他“为家族办事”而遭遇“不明袭击”之后？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尝试着，在维持忠诚表象的同时，向她索取一些“资源”的机会。当然，必须非常小心，不能让她察觉自己真正的目的。
瑟兰迪尔躺下，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
他已没有退路，也厌倦了无止境的被动闪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