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朝来时的路逃跑,而是凭着记忆,冲向主厅另一侧一个可能的、地图上标记的备用出口——一处早年预留的通风井改造的密道。
轰!
身后传来爆炸声和石块垮塌的巨响,显然下面的“晦暗之瞳”成员气急败坏,甚至可能触动了什么机关或自毁装置。
瑟兰迪尔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在废墟中跳跃穿行。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充满杀意的气息死死锁定了自己,正在快速追来!而且,那个简陋实验室的爆炸,可能已经惊动了更远处的同伙!
他冲到了记忆中的位置,幸运的是,那个被瓦砾半掩的通风井口虽然狭窄,但确实还能容一人通过!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里面是陡峭向上的、布满了锈蚀铁梯的竖井。
他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攀爬。下方,追兵已至,阴影法术和物理攻击打在井口,激起碎石和烟尘,但暂时被狭窄的入口阻挡。
不知道爬了多久,手臂的旧伤因为剧烈运动开始隐隐作痛,肺部火辣辣地烧灼。终于,他触摸到了顶部的格栅。
用力推开早已锈蚀的格栅,带着一身灰尘和擦伤,他从一处荒废宅院后院的枯井中钻了出来。
夜风凛冽,带着自由的气息。他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与银月薇娅宅邸相反的区域发足狂奔,在迷宫般的小巷中不断变换路线。
直到确认彻底甩掉了可能的追踪,肺叶几乎要炸开,才在一个堆满木箱的昏暗角落瘫坐下来,剧烈地喘息。
汗水混合着灰尘和血渍,浸湿了衣服。左臂的伤口似乎又崩裂了些,传来阵阵刺痛。但更让他心有余悸的,是地下室中那诡异的法阵、被激发的“影核碎片”,以及“晦暗之瞳”成员那浑浊疯狂的眼神。
这次冒险,证实了老烟斗的情报,也拿到了部分关键信息(虽然没拿到实物证据)。
“晦暗之瞳”确实在利用“影核碎片”进行研究,并且将其与北境林场事件关联。他们的研究看起来相当深入,且目的不明,危险程度极高。
自己这次打草惊蛇,以后对方肯定会更加警惕。但至少,他活着出来了,并且对这个阴影中的敌人,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他需要尽快返回宅邸,处理伤口,并消化这些信息。然后,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是向伊索尔德部分透露,还是通过薇薇安的渠道传递一些警告,抑或是……两者皆有?
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些力气,瑟兰迪尔重新起身,拉低斗篷帽檐,准备绕路返回。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条小巷时,一阵轻微但迅捷的破空声,伴随着冰冷的杀意,从侧上方袭来!
还有埋伏?!
瑟兰迪尔心中骇然,身体本能地向后急仰!
一道漆黑的刃光,贴着他的鼻尖划过!一个娇小、迅捷如鬼魅的黑影,从旁边低矮的屋顶上一跃而下,手中反握的短刃再次抹向他的咽喉!动作狠辣精准,与“晦暗之瞳”那些研究者截然不同,更像是专业的刺客!
瑟兰迪尔狼狈地格挡、闪避,对方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招招致命,且力量奇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本就带伤,又经历连番奔逃和激战,体力与反应都已下降,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专业刺杀,顿时险象环生!
嗤啦!短刃划破了他的斗篷和肩部衣物,带起一溜血珠。
瑟兰迪尔眼中寒光一闪,不能再藏了!他瞅准对方一个突刺的间隙,不顾可能暴露的风险,将体内恢复不多的、属于这具身体本身的精灵敏捷与力量催发到极致,同时混杂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源自战斗本能的凌厉气势,侧身、进步、擒拿!试图扣住对方持刃的手腕!
然而,对方仿佛预判到了他的动作,手腕诡异一扭,短刃脱手,却不是掉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入另一只手中,以更刁钻的角度刺向他的肋下!
瑟兰迪尔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
一声冰冷、蕴含着狂暴怒意与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小巷入口!
与此同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与喝声同时到达!那并非斗气或魔法,而是一支通体黝黑、唯有箭镞闪烁着寒光的精钢弩箭!它从巷口阴影中电射而出,速度快到极致,精准、狠辣,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后发先至!
噗嗤!
弩箭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刺客持刃的手腕!强大的力道甚至带得刺客娇小的身躯猛地一偏!
“呃啊——!”刺客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短刃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碎石中。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击和那声熟悉的怒喝,让瑟兰迪尔脑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求生的本能和瞬间爆发的力量让他就着刺客失衡的瞬间,侧身、拧腰,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撞在对方胸腹之间!
“咕!”刺客闷哼一声,被撞得踉跄倒退,左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右腕,兜帽下浑浊的红眼惊骇地看向巷口,又怨毒地瞪了瑟兰迪尔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形诡异地一晃,如同受惊的狸猫般蹿上旁边的矮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的阴影中,竟连断腕之痛和掉落在地的同伙都顾不上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瑟兰迪尔背靠墙壁,剧烈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左臂旧伤和肋下新添的擦伤都在渗血。他抬眼看向巷口。
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些许,照亮了那里的身影。
不止一个。
伊索尔德主母站在最前方。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紫色骑装,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绝美的脸上笼罩着千年寒冰般的冷厉。
她的手中没有武器,但那纤细挺拔的身姿中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怒意与上位者的磅礴威压,却让小巷污浊的空气都仿佛凝滞、冻结。
而在她身后两侧的阴影中,无声地立着四道身影。其中一人手中,正平举着一架造型精巧、弩臂上闪烁着淡淡附魔光泽的军用重弩,箭槽已空,显然刚才那救命的一箭正是出自他手。
另外三人则手持出鞘的长剑或战刀,呈半圆阵型护卫在伊索尔德身前,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
是塞拉,和她麾下最精锐的护卫小队。她们显然一直暗中跟随,或者接到了伊索尔德的紧急命令。
伊索尔德主母一步步走来,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而冰冷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上。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瑟兰迪尔身上,从那身沾满灰尘血迹的狼狈劲装,到他肩头、手臂、身上新增的多处伤口,最后落在他因脱力而微微颤抖、却强自支撑的身体,以及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苍白、却依旧俊美的脸。
那目光中的怒意,如同沉寂的火山下涌动的岩浆,炽热、狂暴,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被她强大的意志死死压抑着,转化为更加令人心悸的冰冷风暴。
她走到瑟兰迪尔面前,距离近得能让他看清她眼中剧烈跳动的火焰,看清那被紧抿的唇线所压抑的、几乎要失控的惊怒,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翻涌着后怕与某种近乎偏执情绪的眼眸深处。
浓烈的、属于她的冷香混合着现场淡淡的血腥与尘土味,扑面而来,带来强大的窒息感。
“瑟、兰、迪、尔。”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般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咬牙切齿的怒意,“我让你在宅邸‘静养’,你……就是这么‘养’的?!嗯?”
“我……”瑟兰迪尔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想解释,却发现任何借口在眼前这双仿佛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面前,都苍白无力。
伊索尔德主母不仅找到了他,还带来了最精锐的护卫,显然对他的行踪和遭遇的危险一清二楚。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监视的?又是如何锁定这里的?
“闭嘴!”伊索尔德主母低吼一声,打断了他试图出口的任何言辞。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瑟兰迪尔未受伤的右臂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普通”贵妇该有的手劲,那是积压的怒火与恐慌转化成的力量,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她的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颊上,带着怒意和后怕的颤音。
“你知不知道,如果塞拉的箭慢上半分,如果我今晚没有……”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那个可能性让她自己都无法承受。
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褐色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瑟兰迪尔狼狈的身影,以及一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后怕与惊悸。
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因为忙于应付文森特那边哈罗德刻意制造的“争执”,而晚了一刻下定决心亲自带人出来寻找。
如果塞拉没有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对帝都阴影世界的了解,迅速锁定这片区域;如果刚才那一箭稍有偏差……
“跟我回去!”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不再给瑟兰迪尔任何说话的机会,拽着他的手腕,转身就向巷外停候的马车走去。力道之大,不容抗拒。
瑟兰迪尔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左臂伤口被牵扯,剧痛传来,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脚步骤然一顿,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勒得他生疼。她缓缓转过头,月光映照着她绝美却冰封的侧脸,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被自己攥得发白的手腕,以及他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和失去血色的嘴唇上。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属于贵族女性的矜持与犹豫。
伊索尔德主母猛地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手,但下一秒,双手却以更重的力道,用力捧住了瑟兰迪尔沾染了灰尘与血污的脸颊,迫使他抬起头,直面自己眼中那肆虐的风暴。
然后——
她狠狠地吻了上去。
她的唇瓣冰凉,但气息灼热如火,近乎凶狠地碾过他的嘴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种要将他彻底吞噬、打上烙印的决绝。
瑟兰迪尔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传来混合了轻微刺痛、冰冷与灼热的复杂触感,鼻尖萦绕的、独属于她的冷冽香气,以及左臂伤口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而传来的、鲜明无比的撕裂痛楚。
远处,隐约传来被刚才动静惊动、正在赶来的夜巡卫队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更远处的阴影里,或许还有“晦暗之瞳”残余成员的窥探,或这座城市其他黑暗眼线的张望。
但这一刻,伊索尔德主母的眼中,仿佛只剩下这个让她气到浑身发抖、怕到心脏紧缩,却又无论如何也必须牢牢锁在身旁、不容任何人染指、更不容其脱离掌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