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短暂,却像一道烙铁,烫在了瑟兰迪尔的神经末梢。
唇上残留的刺痛与冰冷灼热交织的触感,在他被塞进返回银月薇娅宅邸的马车车厢后,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感官里,挥之不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快速后退的街灯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伊索尔德主母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端庄姿态。
月光偶尔滑过她绝美的侧脸,线条冰冷,下颌微抬,仿佛刚才在破败小巷中那个失控地、近乎凶狠地吻了他的女人,只是一场幻觉。
伊索尔德主母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无声的压力,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加沉重。
瑟兰迪尔靠在车厢壁上,同样沉默。他知道主母需要时间来消化她的怒火,而他,也需要时间来评估这猝不及防的“变故”。
马车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疾驰,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单调的声响,和两人之间那凝滞的、充满未言情绪的沉默。
回到宅邸,从侧门直接进入。伊索尔德主母下车,对迎上来的哈罗德和几位面露担忧的管事视而不见,只对塞拉简短吩咐了一句:“带他去我的治疗室。让女医官立刻过来。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泄露。”
“是,主母。”塞拉垂首应命,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跟在后面、形容狼狈的瑟兰迪尔。
伊索尔德主母没再看瑟兰迪尔,径直朝着主楼方向走去,披风在夜风中划出冷冽的弧线,背影挺拔孤绝,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
瑟兰迪尔被塞拉和一名护卫“护送”着,来到主楼二层一间他从未踏入过的、布置得如同小型诊疗室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药草消毒水气味。很快,一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女医官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塞拉队长,请在外等候。”女医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塞拉看了瑟兰迪尔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清晰——别耍花样,老实点。然后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治疗过程沉默而高效。女医官显然经验丰富,对处理这类“不便宣扬”的伤口习以为常。
她动作利落地剪开瑟兰迪尔肩臂处与血污黏连的衣物,用特制的药水清洗伤口,检查有无阴影能量残留,然后敷上厚厚的、带着清凉镇痛效果的药膏,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对于肋下和其他地方的擦伤,也做了同样专业的处理。
整个过程中,她除了必要的询问:“这里痛吗?”“有没有头晕恶心?”,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瑟兰迪尔配合着,忍着清洗伤口时的刺痛和药膏带来的清凉刺激,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伤口处理好了。肩部的旧伤崩裂,需要静养至少五天,手臂不能用力。肋下的擦伤不深,按时换药即可。”女医官将几个小药瓶放在旁边的托盘上,声音平板地交代完,便开始收拾器械。
“多谢。”瑟兰迪尔低声道谢。
女医官点点头,没再多说,提着药箱离开了。
片刻后,塞拉重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质料普通的深灰色家居服。
“换上。主母让你今晚就留在这层楼的客房休息,便于观察伤势。”塞拉将衣服放在床边,语气公事公办,但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眸子里,此刻却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了然,又像是一点点……同情?“我去外面守着。换好叫我。”
说完,她也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瑟兰迪尔看着那套干净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血污尘土的破烂劲装,沉默地开始更换。动作牵动伤口,带来阵阵隐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伊索尔德主母的吻,是失控,也是宣告。宣告她不容置疑的占有,宣告她将用更直接、更紧密的方式将他纳入掌控。这对他后续的计划,既是阻碍,也可能……是新的机会?一个能更近距离接触伊索尔德主母核心资源、甚至利用她这份“特别关注”的机会?
还有薇薇安那边……她肯定已经知道了今晚的事。她会如何反应?是觉得他“不听话”、“太冒险”,还是认为他“更有价值”、“更值得投资”?那枚新的徽章,还静静地躺在他换下的旧衣服暗袋里。
以及“晦暗之瞳”……今晚打草惊蛇,他们必定会提高警惕,甚至可能展开报复。那个逃走的刺客,还有旧礼拜堂地下那个被他们遗弃的实验室,都意味着麻烦远未结束。
瑟兰迪尔放下走到床边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需要尽快理清头绪,做出决断。
然而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塞拉,而是艾拉。小侍女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肉香和药材味道的汤,还有一小碟易消化的面点。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看到瑟兰迪尔虽然换了干净衣服,但裸露在外的绷带和苍白的脸色,眼圈又瞬间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迪、迪尔……”她声音带着哭腔,把托盘小心地放在床头小几上,“这是主母吩咐小厨房特意给你熬的补血安神汤,还有点心……你、你趁热吃一点。”
看着艾拉这副担忧又不敢多问的模样,瑟兰迪尔心里微软。
“我没事,艾拉,只是些皮外伤。”他温声安慰,端起汤碗,小口喝了起来。汤很鲜美,药材的味道调和得恰到好处,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下滑,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你骗人……”艾拉小声嘟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流了那么多血……主母回来的时候,脸色好可怕……塞拉队长也什么都不说……我、我好害怕你又……”
“别怕,”瑟兰迪尔放下汤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真的没事了。你看,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吗?主母……只是担心。”
最后半句,他自己说得都有些不确定。那不仅仅是担心。
艾拉用力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把汤喝完,点心也吃了几块,这才稍微放心了些。她收拾好碗碟,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他,小声说:“你……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需要什么就叫我。”
“好,谢谢艾拉。你也早点休息。”
艾拉离开后,房间重新陷入寂静。瑟兰迪尔服下女医官留下的内服药,躺到床上。柔软的床铺和安神药剂的效力开始发挥作用,身体的疲惫一点点被唤起。
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意识逐渐模糊。
带着纷乱的思绪和隐隐作痛的伤口,瑟兰迪尔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主楼另一侧的主卧内,伊索尔德主母却未曾安眠。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绸睡袍,银发披散。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陌生的、混合了血腥与尘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触感。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幽暗的火光在静静燃烧,冰冷,又灼热。
“瑟兰迪尔……”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不可闻。
今晚,她失控了。
这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将情绪完美掩藏在优雅面具下的银月薇娅主母而言,是绝不允许发生的错误。但偏偏,它发生了。
愤怒,后怕,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强烈的占有与破坏欲,冲垮了理智。
现在,理智回笼。但那个吻带来的影响,却已无法抹去。
但伊索尔德主母并不后悔。
她要将瑟兰迪尔这个人,更彻底地纳入掌控。不只是他的能力,他的忠诚,还有他整个人,他的秘密,他的一切。
至于今晚他私自行动、涉险探查“晦暗之瞳”的事……她自然会查清楚。还有他身上的那些秘密,她也要一点一点,全部挖出来!
“塞拉。”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淡淡开口。
一道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躬身聆听。
“两件事。”伊索尔德主母没有回头,声音冰冷清晰,“第一,彻底清查‘晦暗之瞳’在帝都,尤其是城北旧礼拜堂一带的所有活动痕迹和关联人员。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在干什么,以及……是谁在背后支持他们。必要时,可以动用我们在阴影里的‘朋友’。”
“是。”阴影中的塞拉应道。
“第二,”伊索尔德主母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窗棂,“从今天起,瑟兰迪尔身边,明暗哨再加一倍。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哪怕是最细微的异常。但注意,不要让他察觉。还有,他养伤期间,任何外来接触,尤其是……星落商会那边的,一律拦下,报我。”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
“明白。”塞拉再次应下,身影缓缓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伊索尔德主母依旧站在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一线鱼肚白。
她倒要看看,她这只翅膀硬了、总想往外扑腾的小鸟儿,在她亲手编织的、更精致也更牢固的笼子里,还能飞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