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治疗室窗户的薄纱，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瑟兰迪尔醒来时，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沉闷的隐痛，但比起昨夜那火烧火燎的撕裂感，已好了太多。
他撑着未受伤的右臂坐起，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柔软蓬松的羽绒被，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草清香。
“醒啦？”一个软糯中带着些许鼻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艾拉端着一盆温水和小布巾，像只谨慎的小松鼠般探进头，见他已经坐起，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走进来。“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主母吩咐了，让你今天好好躺着，不许乱动。早饭想吃什么？厨房熬了鸡茸粟米粥，还有你喜欢的蜂蜜烤饼……”
小侍女像只忙碌又担忧的小雀，一边麻利地拧了布巾递给他擦脸，一边嘴里不停地叨叨着，仿佛要把一夜的担忧和后怕都化作这琐碎的照料。
瑟兰迪尔接过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舒适的暖意让他喟叹一声。“都好。粥和饼就行，谢谢艾拉。”
“跟我还客气什么！”艾拉皱了皱小鼻子，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后怕，“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啊？塞拉队长嘴巴严得像河蚌，哈罗德大叔也只会叹气。你就告诉我一点点嘛……是不是很危险？那些人为什么要袭击你？”
看着她眼里纯粹的担忧和藏不住的好奇，瑟兰迪尔心里微软，但知道有些事不能让她牵扯过深。“是一些生意上的对头，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已经解决了，别担心。”
“生意对头这么凶？”艾拉显然不信，但见他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小声嘟囔，“以后你可千万别再一个人出去了……至少，至少带上塞拉队长！”
瑟兰迪尔笑了笑，没接话。带上塞拉？那他还怎么去“夜枭酒馆”和“旧礼拜堂”？
用罢艾拉精心准备的早饭，瑟兰迪尔靠在床头，正准备理一理思绪，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米娅。
少女祭司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蓝色常服，手里捧着一束还带着晨露的白色小花，花瓣细碎，散发着宁静的香气。她看见瑟兰迪尔倚在床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明显松了口气，脸颊微微泛红。
“瑟兰迪尔大人，愿光明抚平您的伤痛。”她轻声说着祝福的话，将花束插在床头柜上一个空置的细颈水晶瓶里，小小的房间顿时添了一抹清新生机。
“这是教堂花园里种的‘宁神花’，有安神助眠的效果。我……我向女神祈祷了，您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温柔，眼神清澈，带着毫不作伪的关切。与伊索尔德那强势冰冷的“关怀”和薇薇安那精于算计的“示好”不同，米娅的善意纯粹而温暖，像一泓清泉，让人不自觉地放松。
“多谢你，米娅。花很漂亮。”瑟兰迪尔温和地道谢，“教廷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米娅摇摇头，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暂时没有特别的动静。不过……我今早去总殿做日常祷告时，感觉气氛似乎比平时更肃穆一些。听一位相熟的执事姐姐隐约提起，好像昨夜城北旧区那边有些‘不寻常的能量波动’，惊动了巡逻的圣殿骑士，但具体是什么，她也不清楚。”
瑟兰迪尔心头微动。教廷果然察觉了昨晚旧礼拜堂的动静。幸好伊索尔德主母处理得干净，没留下把柄。
“另外，”米娅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听说……光明精灵圣女希莉娅阁下，似乎向教廷索要了一些关于古代秘法协会遗迹，特别是涉及‘能量污染’和‘异常封印’的卷宗资料……时间就在前几天。”
希莉娅也在查？瑟兰迪尔暗自记下。这位光明精灵殿下，简直是行走的“阴影探测器”兼“麻烦吸引仪”。
米娅又陪他说了会儿话，多是些教廷的日常琐事和宽慰之言，直到有修女来找她，才起身告辞，临走前又认真地祈祷了一遍，才轻轻离开。
一个上午，就在艾拉和米娅交替的“爱心投喂”与“精神抚慰”中过去。瑟兰迪尔难得地享受了片刻表面宁静。
如果忽略左肩的隐痛，内心对各方势力的疯狂推演，以及对“主母何时召见问罪”的倒计时焦虑的话。
午后，阳光正好。瑟兰迪尔觉得躺得有些筋骨发酸，便小心地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伤口虽然还痛，但精灵的恢复力加上上好的伤药，已让他能够勉强活动。
就在他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几只鸟儿在枝头跳跃时，房门再一次被不客气地推开了。
是塞拉。
女骑士长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轻甲，腰间佩剑，金色的马尾束得一丝不苟。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瑟兰迪尔几眼，尤其是他小心活动的左肩，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看来是死不了。”她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神里的审视似乎比平时少了些锋利，“能下床了？正好，主母让你去书房一趟。”
瑟兰迪尔心下一凛。该来的总要来。“现在？”
“难道等晚饭？”塞拉挑眉，“动作快点，别让主母等。需要我‘扶’你过去吗？”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嘲讽。
“不敢劳烦队长。”瑟兰迪尔认命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朴素的家居服。至少是干净的，没血污，应该不会因为衣冠不整再罪加一等吧？
书房的门敞开着。伊索尔德主母正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却没有书写。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光晕，却让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抬起的、平静无波的褐色眸子，清晰地落在走进来的瑟兰迪尔身上。
“主母。”瑟兰迪尔在书桌前几步处停下，微微躬身行礼。左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传来一阵刺痛，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伤如何了？”伊索尔德主母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回主母，已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瑟兰迪尔谨慎地回答。
“嗯。”伊索尔德主母放下羽毛笔，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中，双手交叉置于身前，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那就说说吧。昨晚，怎么回事。”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核心。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但瑟兰迪尔能感觉到那平和之下冰冷的压力。
他早已打好腹稿，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用平稳而略带后怕的语气道出：因担忧北境林场与香料贸易的潜在关联，便想私下探查。
在码头区“偶然”听到关于旧礼拜堂的诡异传闻，一时冲动前去查探，不料遭遇埋伏袭击……
他隐去了“夜枭酒馆”和薇薇安的徽章，将动机归结为“对家族事务的过分担忧和鲁莽”。
“一时冲动？”伊索尔德主母重复了这个词，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瑟兰迪尔，你在我面前，就只会用这种敷衍下等仆役的借口吗？”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但话里的锐利，却让书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属下不敢。”瑟兰迪尔低下头。
“不敢？”伊索尔德主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我看你敢得很。私自探查，以身犯险，将自身置于死地，也将银月薇娅家族置于不可测的风险之中——这就是你对‘家族事务的担忧’？”
她站起身，绕过书桌，缓步走到瑟兰迪尔面前。距离很近，瑟兰迪尔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香气，能看清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幽光。
“你以为，‘晦暗之瞳’是你能随意招惹的街头混混？你以为，你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漏洞百出的行踪，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隔着单薄的衣物，能感受到那微凉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瑟兰迪尔，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在你想清楚该把自己的‘忠诚’和‘小聪明’用在什么地方之前，最好给我安分地待在你能待的地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耳语的亲密，却又字字如刀。
“至于你昨晚‘偶然’听到的传闻，还有你‘碰巧’发现的那些东西……”她收回手指，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遥远。
“我自会处理。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养好你的伤，然后，把你那无处安放的‘精力’，都给我用到该用的地方去。香料贸易的最终协议，文森特那边又有了新的‘想法’，哈罗德应付得有些吃力。等你伤好了，我要看到一份无可挑剔的最终方案。”
她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威胁与警告的对话，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安排。
“是，主母。属下明白。”瑟兰迪尔躬身，退出了书房。
直到回到那间临时的“养伤”客房，关上门，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过关了？算过关了吧？至少没被当场处置，还拿到了新任务……虽然这任务听起来就像是另一个坑。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宅邸前庭的侧门外，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但造型典雅精致的黑色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名身着星落商会高级执事服饰、面容陌生的中年男子走下马车，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礼盒，正彬彬有礼地对上前询问的护卫说着什么。
即使隔得很远，瑟兰迪尔也能认出，那名执事衣襟上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镶嵌着碎钻的星形胸针，那是薇薇安核心近侍的标识。
公主殿下的“慰问”，虽迟但到。
而且，选在伊索尔德主母刚刚召见训诫之后，护卫换班的间隙，堂而皇之地登门……
瑟兰迪尔看着那名执事在护卫的引领下，朝着主楼方向走来，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公主殿下，您这慰问的时机……是掐着秒表算好的吧？您这不是来探病，您这是来给我本就艰难的养伤生活，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生怕我死得不够快啊！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那个礼盒被送到伊索尔德主母面前，或者哪怕只是经过哈罗德之手时，主母脸上，会浮现出何种冰冷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