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瞬间浇灭了瑟兰迪尔满脑子的暴躁。
教廷和圣女的介入,以及晦暗之瞳的内乱……这些不再只是阴影,而是正在迫近的现实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鱼跑路的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秒就被摁灭了,且不说他现在是各方关注的焦点,就算真能跑,以他现在这恢复不到一成的实力,出去也是送菜。
留在银月薇娅,至少有主母这座暂时还算稳固的靠山,以及相对安全的环境。
先活下去,再想躺平。他再次默念这条重生后的生存第一法则。
下午,瑟兰迪尔罕见地主动走出套房,在宅邸里散步。他刻意选择了护卫和仆役较多的庭院和回廊,偶尔与遇到的人点头致意。
遇到哈罗德,还停下来询问了几句关于一批即将入库的香料品质的细节,语气专业,态度自然。
果然,没过多久,塞拉就“偶遇”了他,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挑眉:“难得见你出来透气,不怕被当猴子看了?”
“塞拉队长说笑了。”瑟兰迪尔神色如常,“只是躺久了有些闷,出来走走。宅邸的护卫们辛苦了,最近似乎格外警醒。”
“职责所在。”塞拉目光锐利地打量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你倒是淡定。外面那些话,没听见?”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瑟兰迪尔微微一笑,语气坦然,“我为主母办事,为家族尽力,问心无愧。旁人如何说,与我何干?相信主母和家族,自有明断。”
塞拉盯着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最好一直这样……。”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瑟兰迪尔重新拿起薇薇安那本笔记,翻到第七十二页,仔细研读关于噬光藤和追踪标记的部分。
公主特意指出这一页,是提示,也是试探。如果“晦暗之瞳”真的使用了类似手段,那么他们急于销毁的“东西”里,很可能就包括相关的提炼物、记录,甚至……被标记过的“样本”?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晦暗之瞳”内乱的具体情况与教廷在旧礼拜堂的发现。
直接问主母?以她昨晚的态度和今天的“新规矩”,她或许会告诉他一部分,但绝不会是全部,而且必然会伴随更严格的限制和审视。
或许……可以试试那条“备用”渠道?
瑟兰迪尔的目光,落向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柜。那里,收着他换下的、从“夜枭酒馆”回来时穿的那套旧衣服,以及……那枚薇薇安给的第二枚黑铁徽章。
“夜枭酒馆”,“老烟斗”。
老烟斗消息灵通,与帝都阴影世界联系紧密,而且看起来对薇薇安有一定程度的“合作”或“忌惮”。
通过他,或许能打听到一些主母渠道难以触及的、关于晦暗之瞳内乱和黑市动向的边缘信息。当然,风险极大。一旦被主母发现他再次私下接触薇薇安的渠道,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沉思时,艾拉敲门进来送下午茶,小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神秘。
“迪尔!你猜我刚才在前厅听到什么了?”艾拉放下托盘,凑近他小声说。
“嗯?听到什么?”瑟兰迪尔端起茶杯,随口问。
“是哈罗德大叔和一位来拜访的商会管事说话,我正好去送东西,不小心听到一点!”艾拉眼睛亮晶晶的,“他们好像在说,城西码头区前几天晚上好像不太平,有什么人在偷偷搬运东西,还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好像……还死了人!巡逻队都被惊动了,但什么都没查到,只说可能是帮派火并。”
城西码头区?瑟兰迪尔心中一动。那里鱼龙混杂,是很多灰色交易的集散地,夜枭酒馆也在那片区域。
冲突?搬运东西?死了人?这听起来……很像塞拉提到的晦暗之瞳内乱、急于销毁或转移东西可能引发的动静。
“还有呢?”他问。
“还有……那位管事好像还提了一句,说冲突好像波及到了一家挺偏僻的、专卖奇怪矿石和旧货的铺子,那铺子好像连夜搬空了,老板都不见了!”艾拉努力回忆着,“哈罗德大叔听了好像挺在意的,还多问了几句那铺子的名字和位置,不过我没听清……”
专卖奇怪矿石和旧货的铺子?瑟兰迪尔眼神微凝。这很符合“晦暗之瞳”可能用来销赃或获取材料的据点特征。连夜搬空,老板失踪……这是典型的“切断线索”做法。
“艾拉,这些话不要再对别人说了。”瑟兰迪尔放下茶杯,神色严肃地叮嘱,“尤其是关于那家铺子和死人的事,就当没听过,知道吗?”
艾拉被他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我、我知道了!我谁都没说,就告诉你了!”
“乖,去忙吧。”瑟兰迪尔放缓语气。
艾拉离开后,瑟兰迪尔的心沉了下去。艾拉无意中听来的消息,侧面印证了塞拉的情报。
晦暗之瞳内乱恐怕比想象的更激烈,他们正在不惜代价地清理痕迹。而教廷的介入,无疑加剧了他们的恐慌。
时间不多了。无论是晦暗之瞳可能狗急跳墙,还是教廷顺着线索查过来,他都必须尽快掌握更多情况。
他走到矮柜前,取出那套旧衣服,从暗袋里摸出那枚冰凉的黑铁徽章,握在掌心。
去见老烟斗,风险极高,但或许是目前获取关键信息的唯一捷径。
当然,他不能像上次那样贸然行动。必须有周密的计划,准备好说辞,想好退路。
他仔细回想夜枭酒馆周围的地形,老烟斗房间的位置,可能的逃生路线。
又将薇薇安笔记中追踪标记的部分,以及艾拉听来的消息,在脑中整理成几个看似随意问题。
然后,他开始等待时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这种天气,能见度低,便于隐藏行踪,也让人不愿在外多待。
瑟兰迪尔向左肩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只要不过度用力,日常活动已无大碍。他向主母告假,理由是肩伤需定期复查,之前那位女医官推荐了一位擅长处理陈旧性损伤的隐士医师,住在城西,需傍晚前往。
理由半真半假,那位医师确有其人,也是哈罗德之前提过的,只是瑟兰迪尔从未打算真的去。
主母当时正在看一份北境来的加密信件,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似乎无意间活动了一下的左肩。
“去吧。”她最终淡淡开口,重新低下头,“带上两个人。塞拉会安排。早去早回。”
“是,谢主母。”瑟兰迪尔躬身。带上护卫,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但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塞拉派了两名身手不错、但并非她心腹的护卫随行。马车驶出宅邸,融入傍晚雨天稀疏的车流。瑟兰迪尔指挥车夫先绕了一段路,确认没有其他尾巴,然后在靠近城西医师住所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叫停了马车。
“就停这里吧。雨不大,我走过去便是,免得马车进出窄巷不便。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他对两名护卫吩咐道。
护卫有些犹豫,但瑟兰迪尔态度温和却坚决,理由也充分,他们便同意了,表示会在马车附近警戒等候。
瑟兰迪尔撑开一把普通的黑伞,走下马车,步入了雨雾弥漫的街巷。他刻意放慢脚步,确保护卫能看到他走向医师住所的方向。
在拐过一个弯,确认脱离护卫视线后,他立刻加快脚步,身形如同鬼魅般钻入旁边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七拐八绕,迅速朝着夜枭酒馆的方向潜行而去。
雨水和昏暗的天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他换上了早已藏在宽大外袍下的深灰色旧衣,拉低兜帽,将自己融入城西破败街区的背景中。
夜枭酒馆那扇画着猫头鹰的破木门,在雨夜中显得更加阴森。瑟兰迪尔推门而入,混杂的气味和嘈杂声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吧台,将黑铁徽章放在油腻的台面上。
独眼酒保瞥了一眼徽章,又看了看他帽檐下的阴影,一言不发,朝后门歪了歪头。
穿过昏暗的走廊,敲响那扇熟悉的门。
“进。”老烟斗那干涩沙哑的声音传来。
瑟兰迪尔推门而入。房间里依旧烟雾缭绕,老烟斗蜷在旧椅子上,手里的烟斗明灭,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打量着他。
“又是你。”老烟斗嘬了口烟,“这次又想打听什么?薇薇安那小丫头又有什么新指示?”
“这次是我自己的问题。”瑟兰迪尔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刻意压低,“想请教些事情,关于最近城西码头区的‘热闹’,还有……一家突然消失的、卖矿石旧货的铺子。”
老烟斗眯起眼,烟雾从鼻孔缓缓吐出:“打听这个?年轻人,好奇心太重,容易惹祸上身。码头区哪天不‘热闹’?至于铺子……开开关关,有什么稀奇。”
“如果那‘热闹’牵扯到晦暗之瞳内斗,死了人,还让教廷的圣殿骑士都出动了,那就不算稀奇了吧?”瑟兰迪尔平静地说,目光透过烟雾,看向老烟斗。
老烟斗抽烟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知道的倒不少。谁告诉你的?薇薇安?”
“消息自然有来源。”瑟兰迪尔不置可否,“我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内斗?转移了什么?那家铺子,到底怎么回事?”
老烟斗沉默地抽着烟,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更沙哑了:晦暗之瞳那帮疯子,最近确实不太平。据说是为了……一块‘石头’。”
“石头?”
“一块黑色的,会吸光的石头。”老烟斗敲了敲烟斗,灰烬落下,“他们从拍卖会搞到手的那块。本来一群人围着那石头搞什么研究,但好像出了岔子,有人被石头影响了,变得疯疯癫癫,力量失控,还伤了几个同伙。
研究派和保守派吵了起来,保守派觉得那石头太危险,应该封存或毁掉,研究派不肯,还想继续。两边谈不拢,就动了手。
死了几个,跑了一些,剩下的急着收拾烂摊子,销毁记录,转移材料……那家铺子,就是他们一个对外的幌子,专门处理些见不得光的矿石和‘古董’,自然要第一个清理掉。”
瑟兰迪尔心头震动。果然是因为“影核碎片”!研究出了岔子,人员被侵蚀发狂……这和他之前的猜测吻合。看来那块碎片的危险性,远超晦暗之瞳的预料。
“教廷插手,是因为这个?”
“圣殿骑士鼻子灵,那么明显的阴影能量爆发和死人的怨气,他们闻着味就去了。不过去晚了,只抓到一点尾巴,人早就跑光了,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老烟斗嗤笑一声,“但那位光明精灵圣女可不简单,她好像对那地方的‘残留’特别感兴趣,亲自在那儿待了很久,不知道在查什么。”
希莉娅……瑟兰迪尔感到一阵寒意。那位圣女对阴影的敏感度极高,她会不会从残留的痕迹中,察觉到更多东西?甚至……追踪到与“影核碎片”有过接触的人?
“关于那种能提炼追踪标记的‘噬光藤’,最近黑市上有什么风声吗?”瑟兰迪尔换了个问题。
老烟斗深深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那玩意儿偏门得很,只有一些搞邪术的或资深盗贼会感兴趣。最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动静。怎么,你被人标记了?”
“只是好奇。”瑟兰迪尔避而不答,“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晦暗之瞳’的研究,除了那块石头,他们还对什么特别感兴趣?比如……北境某些森林的异常?”
老烟斗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北境?哼,那帮疯子的兴趣可广了,什么禁忌沾什么。北境……好像是有那么点风声,说他们在找一种只在特定月相和阴影环境下才会显现的‘古老痕迹’,似乎和某些传说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就不清楚了。怎么,你也对北境感兴趣?”
“随口一问。”瑟兰迪尔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钱袋,放在桌上,“多谢解惑。这是酬劳。”
老烟斗看都没看钱袋,只是盯着他:“年轻人,我不管你是替谁办事,还是自己有什么打算。听我一句劝,离晦暗之瞳和教廷那摊子烂事远点。还有……薇薇安那小丫头,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瑟兰迪尔动作顿了顿,低声道:“多谢提醒。”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烟雾缭绕的房间。走出夜枭酒馆,雨依旧在下。他拉紧兜帽,迅速沿着原路返回,同时仔细感知周身,确认没有异常的能量标记或追踪。
在与护卫约定的街角,他重新撑起黑伞,恢复了平静疲惫的管家模样,走向等候的马车。两名护卫看到他,松了口气,迎了上来。
“大人,您回来了。医师怎么说?”
“无妨,开了些调理的药。”瑟兰迪尔敷衍道,登上马车。
马车驶向银月薇娅宅邸。瑟兰迪尔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快速消化着从老烟斗那里得到的信息。
“影核碎片”导致晦暗之瞳内乱,研究出岔子,人员疯癫……这东西的危险性和潜在力量,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教廷和圣女已经介入,虽然晚了一步,但以那位圣女的能力,难保不会发现更多线索。
晦暗之瞳在找北境的“古老痕迹”……这很可能就是指暗影结晶,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他们或许从“影核碎片”上,得到了某种指向北境的启示?
还有老烟斗最后的警告……关于薇薇安。
这位公主殿下,在这场漩涡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她提供笔记和线索,是单纯的好奇和利用,还是有着更深层的目的?
马车在宅邸门前停下。瑟兰迪尔收敛思绪,脸上恢复平静,走下马车。
该回去向主母汇报今晚的“就诊”情况了。当然,是删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