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迪尔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外出，除了必要的家族事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套房或书房。
公主薇薇安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但瑟兰迪尔清楚，这平静更像是暴风雨的间隙。他按部就班地处理着与星落商会的最终协议，将老烟斗那里听来的信息深埋心底，同时更加谨慎地汲取着夜晚的暗影能量。
他打定主意，在实力恢复更多、或者局势更明朗之前，绝不轻易涉险。
然而，银月薇娅宅邸的平静，在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被彻底打破。
瑟兰迪尔刚用完早膳，正准备去书房整理一批北境发来的月度汇报，就听见主楼方向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仆役们平日有条不紊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压抑的兴奋、好奇，以及一丝紧张的骚动。
“听说了吗？大小姐回来了！”
“真的？不是说要到仲夏祭之后才从王都学院结业吗？”
“好像是提前回来的……看那阵仗，护送的都是教廷的圣殿骑士！”
“难道是学院出事了？还是……”
窃窃私语顺着走廊飘来。瑟兰迪尔脚步微顿。
大小姐回来了？
莉诺雅·银月薇娅作为家族嫡女、教廷钦定的“英雄精灵”，在瑟兰迪尔去帝都之前就前往了最负盛名的圣洛兹魔力学院进修，学习律法、贵族礼仪、战略战术以及如何掌控与引导体内那庞大的“英雄”灵力。
通常只在重要节日或家族召唤时才会返回。这次突然提前归来，还由教廷骑士护送，必然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哈罗德就匆匆找来，老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无奈。
“大人，大小姐回府了。主母正在主厅见她。另外……”哈罗德压低声音，“方才教廷护送队伍的一位高阶执事，向主母递交了一份盖有枢机主教印鉴的文书，似乎是……关于大小姐婚约的正式谕令。”
瑟兰迪尔眸光微沉。教廷这是要正式将“英雄精灵”的婚姻纳入掌控了。
联姻对象是谁？是权势滔天西里尔家族的少爷？还是其他与教廷关系密切的权贵子弟？
无论哪种，对心高气傲、恐怕对英雄命运本就心存抗拒的莉诺雅来说，都无异于一道枷锁。
“主母有何吩咐？”瑟兰迪尔问。
“主母让老朽转告您，今日若无紧急事务，可暂在房中处理文书，暂不必前往书房。”哈罗德顿了顿，声音更低，“主厅那边……气氛不太对。大小姐的情绪，似乎很激动。”
瑟兰迪尔点点头：“明白了。有劳哈罗德执事。”
他退回套房，但并未关上房门。主厅位于主楼一层，离侧翼有一定距离，但若动静够大，还是能隐约听到些声响。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少女争执声，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虽然听不真切，但其中蕴含的愤怒、委屈和决绝，清晰可辨。
紧接着，是伊索尔德主母冰冷而极具威严的呵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瞬间降至冰点的氛围，连远处的瑟兰迪尔都能感受到。
争吵声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戛然而止。随后是沉重而快速的脚步声上楼，以及塞拉那干脆利落的命令声：“你们两个，守在这里。没有主母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大小姐被禁足了。瑟兰迪尔做出判断。而且是以这种近乎撕破脸皮的方式。看来这次联姻的提议，彻底触动了莉诺雅大小姐的逆鳞。
接下来的半天，宅邸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仆役们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关于“教廷联姻”和“大小姐激烈反对”的传闻，以惊人的速度在仆役间私下流传，版本各异，但核心都指向一个事实：银月薇娅家族这位备受瞩目的明珠，正面临着她人生中第一次无法抗拒的巨大压力。
瑟兰迪尔乐得清静，在房间里专心处理文书。他对掺和进这场明显涉及教廷、王室和家族核心利益的联姻风波毫无兴趣。主母让他避开，正合他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傍晚时分，就在瑟兰迪尔准备用晚膳时，房门被极轻地敲响了。不是艾拉那种轻快的节奏，也不是哈罗德平稳的叩击，而是带着迟疑和忐忑。
“进。”瑟兰迪尔放下羽毛笔。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莉诺雅的贴身侍女之一，一个叫莉莉、看起来怯生生的小丫头。她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泪痕，看到瑟兰迪尔，像看到救星一样，却又不敢进来，只是用哭得沙哑的声音小声哀求：
“瑟、瑟兰迪尔大人……求求您，去看看小姐吧……”
瑟兰迪尔眉头微蹙：“莉莉？你怎么来这里了？小姐怎么了？”他心中警铃微作。莉诺雅的侍女来找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莉莉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小姐从主厅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送去的晚膳和水都原样退了出来……她、她还摔了东西……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小姐从前……从前对您还算和气，求您去劝劝她吧，哪怕喝口水也好……小姐身子本来就弱，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瑟兰迪尔感到一阵头痛。让他去劝正在气头上、被禁足的大小姐？这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以莉诺雅那骄傲又正处在叛逆顶点的性子，他现在去，不被迁怒当成出气筒才怪。更何况，他凭什么去劝？以什么身份？
“莉莉，不是我不愿帮忙。”瑟兰迪尔语气平静，“只是我身份低微，贸然前去探望被禁足的小姐，于礼不合。你应该去禀报主母，或者找塞拉队长。”
“我们去过了……”莉莉哭得更伤心了，“主母说……说小姐想清楚之前，谁也不用去管。塞拉队长在门口守着呢，可她、她只会执行命令，也不会劝人啊……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小姐以前在花园，您帮她救了光兰，她其实心里是高兴的……求求您了，大人……”
瑟兰迪尔沉默。莉诺雅会因为一丛花高兴？这他倒没看出来。不过，这小侍女哭得情真意切。
而且，万一这位大小姐真的在禁足期间赌气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闹大了，整个家族都会震动，他这管家也别想安稳。
麻烦！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过安生日子，就得先把眼前可能爆发的麻烦掐灭在萌芽里。
“带路吧。”他最终说道，语气带着无奈，“但我不保证有用。还有，此事不要声张。”
莉莉喜出望外，连忙点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跟着莉莉安，瑟兰迪尔来到了主楼三层莉诺雅的套房外。门口果然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女护卫，看到瑟兰迪尔，她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未阻拦。
塞拉的命令是禁止大小姐外出和外人进入，但瑟兰迪尔是主母眼前的管家，或许有主母的默许？她们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
房间里一片狼藉。精致的花瓶碎片、散落的书籍、扯坏的窗帘流苏……显然经历过一番宣泄。
莉诺雅背对着房门，抱膝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窗台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她没穿白日那身正式裙装，只套着一件单薄的浅蓝色睡袍，铂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肩膀微微抽动。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声音沙哑而冰冷：“滚出去。我说了谁都不见。”
“是我，小姐。”瑟兰迪尔停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平静开口。
莉诺雅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缓缓回过头。那双总是明亮骄傲的翠绿色眼眸，此刻红肿着，蓄满泪水，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是你？谁让你进来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颤抖。
瑟兰迪尔对她的怒火早有预料，神色未变，只是对莉莉安使了个眼色。小侍女会意，连忙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小姐误会了。”瑟兰迪尔语气依旧平稳，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是您的侍女莉莉担心您的身体，恳求属下前来看看。”
莉诺雅冷笑，眼泪却滚落得更凶，“你现在是母亲面前的红人，是能干的管家，连你也是来替母亲当说客的吧？说什么教廷谕令不可违，家族利益为重，让我乖乖嫁了，对不对？！”
她的质问带着绝望的愤慨。瑟兰迪尔能感觉到，这份抗拒不仅仅是对婚姻本身，更是对自身命运被操控、被当作筹码的无力与反抗。
“属下并非说客。”瑟兰迪尔缓缓道，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属下只是觉得，小姐此刻糟蹋自己的身体，除了让关心您的人心疼，让想看笑话的人称心，让主母更加为难之外，于改变现状，并无半分益处。”
莉诺雅猛地瞪向他，嘴唇颤抖：“你……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纨绔！一个只会依附教廷和王室的蛀虫！让我嫁给他，还不如让我去死！”
“那小姐是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那个您厌恶的人，还是惩罚关心您的人，亦或是……惩罚您自己？”瑟兰迪尔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莉诺雅激动的情绪外壳。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属下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清楚教廷和家族的考量。”瑟兰迪尔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属下只知道，小姐是银月薇娅的嫡女，是主母唯一的女儿。您若真把自己折腾出好歹，最痛心的会是谁？最高兴的又会是谁？那些背后推动这门婚事的人，会在意您是病了还是饿了吗？”
莉诺雅的身体微微发抖，抱紧了膝盖，将脸埋了进去，压抑的啜泣声从臂弯里传来。
瑟兰迪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拿起一块没有被摔碎的点心，走到窗边，放在莉诺雅身旁的矮几上。
“小姐，身体是自己的。您若真想反抗，总得先有力气。”他退后两步，“属下言尽于此。点心和水在这里，您若愿意，就用一些。若不愿，属下这就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劝慰或同情，都可能激起这位骄傲大小姐更激烈的逆反心理。点到即止，让她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才是最好的方式。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莉诺雅带着浓重鼻音、细若蚊蚋的声音：
“……你……你真的不是母亲派来劝我的？”
瑟兰迪尔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主母只吩咐属下处理家族事务，并未让属下过问小姐之事。今日前来，确是出于莉莉的恳求，以及……属下记得，小姐院中的光兰，还需要人照料。”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端起水杯的声音，和小口喝水的声音。
瑟兰迪尔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走了出去后轻轻将门带上。
门外，莉莉安和两名女护卫都紧张地看着他。瑟兰迪尔对莉莉点了点头，低声道：“送了水进去，小姐肯喝了。晚些时候，再送点清淡易消化的食物试试。别提婚事，别提主母，就说是你担心她。”
莉莉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瑟兰迪尔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安抚，根本问题并未解决。莉诺雅对婚约的抗拒是实实在在的，而教廷和家族的压力也不会因此消失。
这位大小姐的归来，将本就暗流涌动的银月薇娅宅邸，拖入了一个新的、更复杂的漩涡中心。而他这个本想苟着的管家，似乎又一次被卷到了边缘。
他走下楼梯，心中无奈。只希望这位大小姐能稍微冷静点，别再把他也拖进那潭“联姻”的浑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