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迪尔以为，自己擅自去劝慰被禁足的大小姐这件事，多少会引起主母的一些反应。然而，第二天一整天，风平浪静。
主母照常在书房处理公务，午后的辅导也准时开始。她只字未提莉诺雅，也没有询问瑟兰迪尔昨日去过三楼的事情，仿佛那场风波和瑟兰迪尔的多管闲事从未发生。
但瑟兰迪尔能感觉到，主母看他的眼神，似乎比以往更深沉了些，偶尔在他回答某个复杂问题时，她的指尖会在羽毛笔杆上无意识地摩挲一下，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瑟兰迪尔谨慎地扮演着专注的管家角色，内心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主母的沉默，往往比直言更让人不安。
他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枯燥但安全的商业条款上，努力将脑子里那位哭肿了眼的大小姐的杂念统统清空。
这天下午，辅导刚结束，瑟兰迪尔正准备告退，哈罗德敲响了书房的门，脸色有些微妙。
“主母，大小姐房里的莉莉安来报，说大小姐……想见瑟兰迪尔大人，询问一些关于北境林场花卉养护的事宜，说是从学院的植物图鉴上看到几种北境特有花卉，想请教一二。”
哈罗德说得委婉，但瑟兰迪尔心里清楚，什么“请教花卉养护”不过是借口，那位大小姐恐怕是冷静下来后，又想找他这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管家，继续倒苦水或者寻求对策了。
瑟兰迪尔心头警铃大作，立刻看向主母。他可不想再主动往那位麻烦中心身边凑了。
伊索尔德主母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眸看向哈罗德，语气听不出喜怒：“花卉养护？她倒是好兴致。不过，瑟兰迪尔目前主要负责与星落的贸易协议，北境林场的具体事务，不归他直接管辖。”
哈罗德垂首：“是，老朽也是如此回复莉莉安。但大小姐似乎……很坚持。”
“坚持？”主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告诉她，瑟兰迪尔现在没空。若真有疑问，可以写信去北境林场询问管事，或者……等我有空时，亲自去问她，到底对北境的花草有多大的兴趣。”
这话里的冷意，让哈罗德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连忙应下：“是，老朽这就去回话。”
哈罗德退下后，书房里恢复了寂静。瑟兰迪尔垂手站着，心里默默给莉诺雅点了一排蜡烛。
大小姐，您这试探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主母正憋着火呢，您还上赶着递刀把。
“看来，你昨晚的探望，效果不错。”主母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瑟兰迪尔，声音平静无波，“能让莉诺雅主动提出要见你，倒是难得。”
瑟兰迪尔心里咯噔一下。他斟酌着措辞：“属下只是遵从主母教诲，尽力为家族分忧。小姐一时情绪激动，属下略作劝解，不敢居功。小姐或许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并非真有要事。”
“心血来潮？”主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莉诺雅的性子，我最清楚。她若是认准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轻易不会改变。她从前可不会对一个管家这般上心。”
瑟兰迪尔感到一丝压力。主母这话，意有所指。是在警告他注意分寸，不要与莉诺雅走得太近，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属下谨记身份，不敢逾越。”他立刻表态。
“记住就好。”主母看了他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肩上的伤，如何了？”
瑟兰迪尔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关心这个：“回主母，已基本愈合了。”
“嗯。”主母走回书桌后，却没有坐下，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深紫色绒布包裹的扁平方盒，放在桌面上，推向他。“这个，给你。”
瑟兰迪尔看着那精致的方盒，有些迟疑：“主母，这是……？”
“打开看看。”主母示意。
瑟兰迪尔上前，解开绒布，露出里面一个镶嵌着银色暗纹的黑木盒。打开盒盖，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胸针。
不是薇薇安公主那种华丽耀眼的“静谧之星”，而是一枚造型古朴大气的胸针。主体是银月薇娅家徽的变体，一弯银月环绕着荆棘藤蔓，但藤蔓的造型更加锐利抽象。
“这是“暗月守护”，用暗影峡谷深处开采的幽魄钢打造，上面的影蓝星钻产自南境深海极渊，数量稀少，有安定心神、微弱抵御精神干扰和能量侵蚀的效果。”主母语气平淡地介绍。
“你既为家族办事，难免遭遇些阴私手段。戴着它，多少有些用处。”
瑟兰迪尔看着这枚显然价值不菲、且意义非凡的胸针，心头震动。
“主母，此物太过贵重，属下……”瑟兰迪尔本能地想推辞。这东西戴在身上，简直像个信号放大器，天知道会不会吸引来更多麻烦。
“我给的，你就戴着。”主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还是说，你觉得薇薇安殿下送的“静谧之星”更合你意？”
瑟兰迪尔：“……”
主母，您这话我可没法接！他瞬间明白了。这枚“暗月守护”，不仅仅是“防护”和“奖赏”，更是一种回应，一种宣告。
回应公主公开的赠礼，宣告她对他所有权，以及……用更强硬的方式，将他与“银月薇娅”，或者说与她伊索尔德本人，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接受，就意味着在两位“女王”的赠礼博弈中，他明确地站在了主母这一边。虽然事实上他也没得选。
“属下不敢。”瑟兰迪尔低下头，伸手拿起那枚“暗月守护”。入手微凉沉实，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稳定而奇特的能量场。“谢主母厚赐。属下必当尽心竭力，不负主母信任。”
他将胸针别在了外衣左襟靠近心脏的位置。墨蓝色的宝石在深色衣料上并不显眼，却自有一股沉稳神秘的气度。
伊索尔德主母看着那枚胸针在他衣襟上落定，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行了，去吧。这几日多留意与星落那边的最后交接，薇薇安殿下那边……保持礼节即可。莉诺雅若再找你，你知道该如何回复。”
“是，属下明白。”瑟兰迪尔行礼告退。
他摸了**前的“暗月守护”，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这宝石似乎真有几分安定效果。
算了，戴就戴吧，反正虱子多了不痒。他无奈地想，至少目前看来，主母虽然掌控欲强，但对他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另类的“庇护”。在危机四伏的帝都，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就在瑟兰迪尔以为今天的惊喜已经够多，准备回房好好消化一下时，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他刚走到连接侧翼的走廊，就看见艾拉小跑着过来，小脸上带着焦急和一丝不安。
“瑟兰迪尔！门口……门口又有人送东西来了！指名给你的！”
瑟兰迪尔心里一沉。又是公主？这次又是什么？
“谁送来的？什么东西？”他问。
“不是公主殿下那边的人……”艾拉摇摇头，声音压低，“是一个不认识的、穿着普通灰袍的人，放下一个用黑布包着的木匣，说是一位‘北境故人’送给瑟兰迪尔大人的‘谢礼’，谢您前几日对‘林中花’的照拂，然后就走了，怎么喊都不停。
哈罗德大叔已经检查过了，木匣没有魔法波动，也没锁，里面……里面好像是一块黑色的、不怎么规则的石头，还有一张字条。”
北境故人？林中花？瑟兰迪尔瞳孔骤缩。北境林场？黑色的石头？
他立刻联想到老烟斗的话——“晦暗之瞳”在找北境的古老痕迹，最初“影核碎片”的“样品”可能从“幽影涧”流出……
“东西呢？字条上写了什么？”他急声问。
“哈罗德大叔不敢擅动，木匣和字条都在前厅，等您去处理。”艾拉被他突然变得严肃的脸色吓到了，“是、是很不好的东西吗？”
瑟兰迪尔没有回答，大步朝前厅走去。北境故人？谢礼？黑色的石头？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是“晦暗之瞳”残余分子的报复？还是有人想栽赃嫁祸？或者是……北境林场那边出了变故，有人用这种方式传递警告或求救信息？
无论是哪种，这“谢礼”都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几乎可以预见，当这枚来路不明的“黑色石头”和“北境”扯上关系的事情传到主母耳中，甚至传到教廷和圣女那里，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我只想安静地苟着，怎么麻烦总是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瑟兰迪尔内心哀嚎，脚步却更快了。
他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烫手山芋，弄清楚它的来历和目的，绝不能让它在银月薇娅宅邸，尤其不能在他手上，惹出更大的祸端！
摸鱼的日子，果然只是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