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银月薇娅宅邸的气氛，表面维持着日常的运转，内里却充斥着无声的张力。
莉诺雅大小姐被禁足在三楼，虽然后来在莉莉的恳求和瑟兰迪尔那晚“送水”的台阶下，总算开始正常进食，但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摔打声，似乎换成了不那么易碎的软垫。
瑟兰迪尔谨记主母的警告，对三楼的一切“噪音”充耳不闻，每日只专注于手头的公务，以及……书房角落那个用账簿掩盖的木匣。
哈罗德送来了几大卷关于北境地质、稀有矿石图谱和古代矿物传说的典籍。
瑟兰迪尔在完成每日的“辅导”和贸易协议工作后，便会一头扎进这些故纸堆中，结合自己对那块黑石的反复感知。
黑石很“安静”，几乎不与任何常规的检测手段发生反应。它就像一个最彻底的“绝缘体”。
只在瑟兰迪尔集中精神，用那恢复了一丝的本源暗影感知去“触摸”时，才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近乎停滞的“滞涩”与“共鸣”。这感觉玄之又玄，难以用典籍上的知识来解释。
这石头似乎只对最纯粹、最本源的暗影气息有感应，而且仅仅是“感应”，而非“回应”。
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瑟兰迪尔对着灯光下依旧漆黑一片的石头，内心吐槽。说是伴生矿，可一点矿物特性都检测不出来。
研究进展缓慢，但瑟兰迪尔并不急躁。他知道，有些秘密急不来。他将每次感知的细微变化都记录下来，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向主母汇报。
这平衡并不好掌握。尤其主母似乎对他的“研究”进度格外关注。每日辅导时，总会“不经意”地问起几句。
瑟兰迪尔便用“暂无明确发现”，“属下正在查阅更多古籍”等话术应对，言辞含糊。
除了黑石和主母的审视，瑟兰迪尔还被迫应对着另一件麻烦事——大小姐莉诺雅。
自那晚“送水”之后，莉莉似乎真把瑟兰迪尔当成了能劝动小姐的“救命稻草”。
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再来请他，但瑟兰迪尔发现，自己处理公务的书案上，或者房间门口，偶尔会凭空出现一些东西。
有时是一小碟精致的，或者是一小束不知从宅邸哪个角落摘来的野花，东西都放得很隐蔽，旁边绝对也字条，但意思不言自明。
大小姐，您这是闹哪样？用零食和野花贿赂我？让我再去给您当说客？瑟兰迪尔看着那碟卖相不错，但他怀疑是否有毒的点心，内心充满了无力感。
吃是不敢吃的，最后多半是“不小心”被路过的艾拉发现并处理掉。花则被他随手插在窗边一个空瓶里，能活几天是几天。
他打定主意，只要主母不发话，绝不主动去触大小姐的霉头。那位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谁靠近谁倒霉。
然而，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
这天下午，瑟兰迪尔刚结束与哈罗德关于一批香料库存的核对，正准备回房继续研究古籍，就在侧翼楼梯的转角，被一个身影堵了个正着。
是莉诺雅。
但和之前在主厅争执时的激动，或是被禁足初期的愤怒颓丧不同，此刻的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浅灰色骑装，长发高高束起，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憔悴，但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身后几步外，跟着一脸为难、想拦又不敢拦的莉莉安。
“瑟兰迪尔！”莉诺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甚至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
瑟兰迪尔立刻后退半步，躬身行礼：“小姐。”内心警铃大作。大小姐，您怎么跑出来了？塞拉队长知道吗？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幸好这个时间点，这个角落没什么人。
“我要跟你谈谈。”莉诺雅盯着他，语气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大小姐式命令，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寻求认同？
“小姐，此处非谈话之所。且主母吩咐……”瑟兰迪尔试图用规矩和主母压人。
“我知道母亲吩咐了什么！”莉诺雅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一丝压抑的颤抖，“但我就要在这里说！就现在！你……”她咬了咬下唇，目光扫过他胸前那枚低调的“暗月守护”，又飞快移开，声音低了下去“你……你能保守秘密，对不对？那天晚上……你没有告诉母亲我说了什么，对不对？”
瑟兰迪尔默然。他确实没详细汇报那晚的对话内容，只说了“小姐情绪稍稳，肯进水了”。看来这位大小姐心思比看起来细。
“属下职责所在，只向主母汇报必要事宜。”他避重就轻。
“那就是没说！”莉诺雅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眼睛更亮了些，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瑟兰迪尔，“那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帮我送一封信！”
送信？瑟兰迪尔心头一跳。给谁？
“小姐，这……”他想拒绝。
“不是给外面的人！”莉诺雅似乎看出他的顾虑，急急地压低声音，“是给北境！给森林精灵驻地的露娜祭司！我、我和她在学院里认识的，她人很好，懂得很多森林和自然的知识……我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什么自然的方法，或者精灵的古老传统，可以……可以暂时拖延，或者……或者让教廷改变主意……”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脸颊微微泛红，似乎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天真，但眼神里的期盼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你是管家，你有权限调用家族的通讯渠道，往北境送信很平常对不对？你就说是……是家族事务咨询！不会有人怀疑的！”
瑟兰迪尔看着她充满期盼又带着惶惑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给森林精灵祭司露娜写信求助？这确实是大小姐能想出来的、带着点不切实际浪漫主义色彩的办法。
这信一旦送出去，风险极大。万一被主母或教廷截获，就是私通外族、意图抗拒谕令的铁证。
就算送到了，那位以温婉和平闻名的森林精灵祭司，又能有什么办法改变教廷和王室的联姻决定？
“小姐，此事非同小可……”瑟兰迪尔试图让她明白利害。
“我知道很冒险！”莉诺雅的眼圈又红了，但她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我不想认命！我不想嫁给一个我讨厌的陌生人，去过那种被人安排好的、一眼看到头的生活！瑟兰迪尔，你帮帮我……就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烦你了，我保证！”
她抓住瑟兰迪尔的衣袖，力道不大，但指尖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和绝望。
瑟兰迪尔感到一阵头痛。拒绝一位如此状态下的嫡女，后续麻烦可能更多。
答应？这浑水太深了。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楼梯下方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是两个路过的仆役。
莉诺雅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迅速低下头，用长发遮住侧脸。
瑟兰迪尔也立刻恢复了恭谨垂首的姿态。
仆役的脚步声远去。
瑟兰迪尔抬起头，看着莉诺雅微微发抖的肩膀和紧抿的嘴唇，最终，无奈地低声开口：“信，我可以试试。但不能用家族渠道，太显眼。我会……另想办法。但小姐，此事无论成败，绝不可对第三人提起，包括莉莉。信的内容，也需谨慎，切不可直言抗拒婚约，只可……以请教自然知识、倾诉学院烦恼为名，含蓄提及。您明白吗？”
莉诺雅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瞬间点亮了整张憔悴的脸，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明白！我明白！谢谢你，瑟兰迪尔！我、我会小心的！信我今晚就写，明天早上让莉莉……不，我、我明天早上找个机会，放在老地方！”
她说完，生怕瑟兰迪尔反悔似的，拉着还处于懵懂状态的莉莉安，转身匆匆跑上了楼，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瑟兰迪尔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叫什么事儿？被迫当了知心管家，还得兼职“秘密信使”？大小姐，您这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差事！他内心哀叹。
他琢磨着如何安全地把信送出去或许可以借用薇薇安那条线？不，那更危险。老烟斗？似乎也不妥。
瑟兰迪尔刚推开门，就看见书桌上，除了日常的文书，又多了一封盖着北境林场火漆印的信件。是例行汇报？他走过去拿起拆开。
信是林场主管写来的，除了例行汇报外，最后用加重的语气提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三日前，巡逻队在‘幽影涧’外围东侧约五里处，发现了一处新的、规模不大的战斗痕迹。地面有法术焦痕，折断的兵器碎片制式奇特，非帝国常见风格。现场有拖曳和匆忙掩埋的痕迹，但掩埋得很浅，我们发现了半截被撕破的灰色布片，布料质地粗糙。
但上面用暗线绣着一个奇特的符号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被荆棘缠绕。此事已按您吩咐，未深入探查，只做记录并加强警戒。现将符号临摹附上，请您过目。”
符号临摹被画在信纸背面。瑟兰迪尔的目光一落到那个简陋却传神的图案上，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瞳孔的眼睛，被荆棘缠绕。
这个符号，他不久之前，刚从老烟斗的口中，以及自己在城西灰色地带的墙壁上，隐约瞥见过类似的变体。
这是“晦暗之瞳”的标记！而且，是内乱后，逃亡派系可能使用的标记！
他们果然逃往了北境！
而且似乎在“幽影涧”附近，与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发生了冲突？不死生物的气息！难道他们和北境传说中的某些不洁存在搅合在了一起？
瑟兰迪尔捏着信纸，久久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