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诺雅的信,在第二天清晨,果然“准时”出现在了瑟兰迪尔套房门外的花盆底下——一个用浅绿色丝带仔细系好的、散发着淡淡百合花香气的素白信封。
瑟兰迪尔早起时恰好发现,内心无语地将信收起。这大小姐,行动力倒是不差,就是这藏信地点……能不能有点新意?
他捏着那封薄薄的信,感觉比一块烙铁还烫手。答应是一回事,真要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通过家族渠道是找死,通过薇薇安公主的渠道是嫌命长,且容易留下更多把柄。
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更间接,而且万一出事也能撇清关系的途径。思来想去,他将目光投向了与银月薇娅家族有长期合作且业务范围覆盖北境与精灵族领地的几家大型中立商会。
以家族采购特殊草药或咨询某些北境特产的名义,附上一封“友人”的私人问候信函,混在正式文书中一并发出,是常见的操作,只要措辞隐晦,收信人明白即可。
他选中了“金橡叶商会”,这家商会在精灵族中口碑不错,与森林精灵部落也有贸易往来。他亲自起草了一份关于采购一批“宁神花”和“月光苔”样本的询价函,然后将莉诺雅的信小心地重新封好。
在封口处用极细的笔尖点了一个不起眼的、代表“私人附函”的墨点,然后将两封信一起装入一个较大的商用信封,交给哈罗德,吩咐他以常规商务渠道寄往金橡叶商会在北境森林精灵领地附近的贸易站,并注明“请转交驻站精灵联络官,或其信任之人”。
哈罗德虽然有些疑惑,但见瑟兰迪尔神色如常,只道是主母的特别吩咐,也未多问,便去办理了。
瑟兰迪尔看着哈罗德离开,心里并不完全踏实。这方法只能降低风险,不能杜绝。只希望那封信的内容真如莉诺雅所保证的,足够隐晦,而那位露娜祭司,也足够聪明和……友善。
处理完这桩“私活”,瑟兰迪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正事。与星落商会的最终协议已经到了最后的文本校对和用印阶段,文森特那边难得地配合,没再出幺蛾子。
瑟兰迪尔花了整整一个上午,逐字逐句地核对最终版本,确保没有任何语言陷阱或模糊地带。
午后
主母的重点果然放在了这份即将签署的协议上。她看得比瑟兰迪尔还要仔细,对一些关键条款的释义和潜在风险反复询问,瑟兰迪尔一一作答。
“看来,文森特这次是真想做成这笔生意了。”主母合上协议副本,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点了点,“条款比之前任何一版都清晰有利。薇薇安殿下……倒是舍得。”
瑟兰迪尔听出她话里的深意。薇薇安在联姻风波和“晦暗之瞳”事件后,依然全力推动与银月薇娅的合作,甚至做出了更多让步,这本身就传递着复杂的信号。是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殿下或许更看重长远的利益。”瑟兰迪尔谨慎地回答。
“长远的利益……”主母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道:“你觉得,薇薇安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瑟兰迪尔心头微凛。这个问题可不好答。说浅了显得敷衍,说深了容易暴露自己的观察和判断,也容易引起主母的猜忌。
“属下与殿下接触有限,不敢妄断。只觉得殿下聪慧明敏,见识广博,于商业一道尤为精通,且……行事颇有章法。”他挑选着中性偏褒义的词汇。
“颇有章法?”主母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没什么温度,“是啊,确实很有章法。送礼、探病、学术交流、公开示好……一步步,不紧不慢,却总能恰到好处。”
瑟兰迪尔低下头,不敢接话。主母显然对公主的“章法”心知肚明,且颇为不悦。
“好了,协议的事你盯着,最终用印前,我会再看一遍。”主母结束了这个话题,“北境林场那边,有新消息吗?”
瑟兰迪尔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昨日收到了例行汇报,林场一切正常,巡逻已加强。另外……”他略作停顿,似乎是在回忆。
“主管提到,在更外围区域发现了一些陈旧的车辙痕迹,可能是过往商队或冒险者留下的,已记录在案。”
他隐去了“晦暗之瞳”符号和战斗痕迹的关键信息。这不是隐瞒,而是他需要时间消化和调查。而且,直接汇报如此敏感的信息,可能会立刻引发主母对北境的直接干预,打乱他的节奏。
“嗯。”主母似乎并未起疑,只是叮嘱道:“北境不太平,让那边的人小心些,没有十足把握,不要深入险地。尤其是……‘幽影涧’附近。”
“是,属下明白。”
辅导结束,瑟兰迪尔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在主母面前有所保留,压力巨大。但他必须这么做。
那块黑石,北境的异常,“晦暗之瞳”的踪迹……这些线索必须由他先理出些头绪,才能决定如何、以及在什么时机向主母透露。
他走到书架前,拿下账簿,露出后面的木匣。打开盒盖,那块沉黑的石头依旧安静地躺着。他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而是悬停在上方,闭上眼,将恢复了一丝的、极其微弱的本源暗影感知,缓缓延伸过去。
如同往常一样,那股熟悉的“滞涩”与“共鸣”感传来,微弱却清晰。但今天,不知是不是因为精神格外集中,亦或是连日的研究让他对这石头的“频率”更加熟悉,他感觉到那“共鸣”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变化。
不再是完全的静止,更像是一种极其缓慢的、深沉的“脉动”,如同沉睡巨兽微弱的心跳,间隔长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心中一动,尝试着将感知凝聚成更细的一缕,如同探针,轻轻“刺”向那块石头内部。
就在感知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毫无预兆地在他脑中炸响!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震荡!
与此同时,他胸前的“暗月守护”骤然变得冰凉,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从中弥漫开来,瞬间护住了他的精神核心,将那股震荡的余波抵消了大半。
瑟兰迪尔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书桌上,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冷汗。脑中嗡嗡作响,残留着震撼与刺痛。
刚才那是……黑石的“回响”?还是某种被触发的防御机制?这石头果然不简单!它不仅“沉睡”,还可能被某种力量“禁锢”或“封印”着!刚才他那一下试探,无意中可能轻微触及了那个“封印”的边缘!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木匣中的黑石,它依旧安静如初,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精神震荡只是他的幻觉。但额头的冷汗和仍在微微刺痛的精神告诉他,那是真实的。
“暗月守护”微微散发着凉意,似乎在安抚他受惊的精神。瑟兰迪尔摸了**前的胸针,第一次对主母这份“奖赏”产生了真实的感激。若不是它,刚才那一下,他的精神说不定会受到不轻的损伤。
这石头,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也……更有价值。能引发这种精神震荡的“封印”,其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远超“伴生矿”这么简单。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此物绝对与“幽影涧”深处的秘密密切相关。
他不敢再轻易尝试。将木匣重新盖好,用账簿掩藏。看来,研究这石头,不能单靠莽撞的感知试探,需要更稳妥的方法,或许……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满足某种条件。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节奏带着一丝急切。
“进。”瑟兰迪尔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艾拉推门进来,小脸上带着不安:“瑟兰迪尔,塞拉队长来了,说是有急事找你,在前厅。”
塞拉?瑟兰迪尔心头一跳。难道莉诺雅送信的事被发现了?还是北境的消息走漏了?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跟着艾拉来到前厅。塞拉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眉头紧锁,看到瑟兰迪尔,直接开口道:“你跟我来一趟,主母有事问你。”
“是。”瑟兰迪尔心中一沉,跟上塞拉的脚步。塞拉的表情严肃,不像是小事。
他们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来到了主楼后方,一处偏僻的、被用作临时拘禁和审讯的小院落。院落门口站着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看到塞拉,让开了路。
院子里,一个穿着仆役服装、但瑟兰迪尔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正被两名护卫反剪着手臂按在地上,满脸惊恐,瑟瑟发抖。旁边地上,扔着一个小巧的、正在被检查的皮革腰包。
伊索尔德主母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冰冷的低气压。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射向瑟兰迪尔。
“认识他吗?”主母指向地上那人,声音平静,却让院落的温度骤降。
瑟兰迪尔仔细看了看那人,摇头:“回主母,不认识。”
“他叫科林,三天前以厨房帮工的名义混进宅邸。”塞拉在一旁冷声解释,“今早企图潜入主楼侧翼,被暗哨发现。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她踢了踢那个皮革腰包。
一名护卫从腰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小包看不出成分的灰色粉末,几枚形状奇特、边缘锋利的金属薄片。还有……一张揉皱的、画着简易地图的草纸。地图上,银月薇娅宅邸的轮廓被粗略勾勒,其中主楼侧翼的某个位置,被用炭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而那个被圈出的位置,瑟兰迪尔一眼就认出来——正是他目前所住的套房窗户的朝向!
瑟兰迪尔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有人,在调查他,甚至可能想对他不利!是“晦暗之瞳”的漏网之鱼?是公主的对头?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交代,是收了城外黑市一个中间人的钱,任务是摸清你的房间位置和日常作息,并将那包粉末找机会撒在你窗台附近。”塞拉继续道,语气带着杀气。
“粉末初步检验,是某种经过炼金处理的‘引兽香’,能吸引低阶暗影生物和某些喜食阴影能量的虫豸。剂量不大,但若真在你窗口散发,虽不至于致命,却能制造不小的麻烦和恐慌,更重要的是——会留下明显的阴影能量污染痕迹。”
瑟兰迪尔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或恐吓,这是一个阴毒的陷阱!一旦他的窗口出现暗影生物或阴影污染,在教廷和圣女已经对“阴影异常”高度敏感的当下,他立刻会成为重点调查对象!
届时,无论他如何解释,都难以洗清嫌疑!若是再被有心人稍加引导,后果不堪设想!
是谁?手段如此阴险,目标如此明确——就是要将他拖入“阴影污染”的泥潭,毁掉他现在的一切!
这帝都,果然步步杀机。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却还是被人盯上,而且是用这种防不胜防的方式。
伊索尔德主母一直冷冷地看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脸色微变,眼中却并无慌乱,只有深沉的思索和冰冷的怒意,她眸色微深。
“你有什么头绪?”她问。
瑟兰迪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回主母,属下不知具体是何人所为。但此举阴毒,意在构陷。属下近日忙于家族事务,并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或许……是有人想通过针对属下,来对家族,或对与家族合作之人不利。”
他没有明指薇薇安,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与家族合作之人……”主母重复了一句,目光锐利如刀,“看来,有人是觉得,我银月薇娅的人,是那么好动的。”
她转身,看向地上那个吓得几乎瘫软的科林,声音冰冷无情:“塞拉,问出那个中间人的所有信息。然后,处理掉。做得干净点。”
“是!”塞拉应道,眼中寒光一闪。
“至于你,”主母重新看向瑟兰迪尔,语气依旧冰冷,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意味,“从今天起,你房间周围的警戒再提一级。没有我的允许,任何陌生面孔不得靠近侧翼。另外……‘暗月守护’,任何时候都不准离身。”
“是,谢主母庇护。”瑟兰迪尔躬身。他能感觉到,这次事件,反而让主母更加明确地将他纳入了她的保护范围,同时也是一种更紧密的捆绑。
“下去吧。此事我会处理。”主母挥挥手。
瑟兰迪尔行礼告退,走出那处压抑的小院。阳光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摸了**前冰凉的“暗月守护”,又想到房间里那块神秘而危险的黑石,以及北境“晦暗之瞳”的踪迹、莉诺雅那封不知吉凶的信……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刺激了。瑟兰迪尔望着天空,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想苟?怕是连窗户都不敢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