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老教学楼。
周明蹲在楼梯转角。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同学发的消息。
规则一:进楼前必须数清楚台阶的数量。
规则二:如果在楼道里听到背后有脚步声,绝对不能回头。
规则三:如果看到楼梯转角处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立刻闭眼默数三十秒。
他数了。十三级。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三级。
然后脚步声来了。
啪嗒。啪嗒。啪嗒。
他没动。
啪嗒。啪嗒。啪嗒。
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搭上他肩膀。
“喂。”
他猛地回头。
一个人站在身后。穿皱巴巴T恤。举着手机开着闪光灯。一脸没睡醒。
“你蹲这干嘛?”
周明张了张嘴。
“蚊子快把我抬走了。”那人打了个哈欠。
“你、你——”
“我什么我。”那人晃了晃人字拖,“蹲这二十分钟了。”
周明愣住。
“你、你没听到脚步声?”
“听到了。”那人说,“我自己的。”
周明低头看他的拖鞋。鞋底快磨平了。
“你是……”
那人从兜里掏出个工作证。晃了晃。
云城市都市异常现象管理处
怪谈申诉处
林懒
周明盯着看。
“这是什么部门?”
“管这些的。”林懒把证塞回去,“听说过你们学校那个钢琴房的传说吗?”
周明点头。
“苏小棠那丫头,上个月刚被我们办了入职。”
周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懒伸手把他拉起来。
“行了,别杵着了。明天不上课?”
“上。”
“那回去睡觉。”
周明张了张嘴。
林懒拍了拍他肩膀。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回头。
“以后少大半夜往这种地方跑。长身体呢。”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喊:
“走了,鬼大姐。出来聊聊。”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声笑。很轻。
周明愣在那。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跑。
跑到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跑。
晚上十一点。老教学楼门口。
林懒站在那。苏小棠飘在旁边,东张西望。
“哇,这楼好有感觉!”
林懒没理她。低头看手机。
“阴气森森的!我喜欢!”
林懒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幽灵。”
“所以呢?”
“没什么。”
苏小棠凑过来。
“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怕什么?”
“怕鬼啊。”
林懒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门。
“你就是鬼。”
苏小棠愣了一下。
“对哦。那我更可怕了。”
林懒没理她。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过来。走廊里黑漆漆的。应急灯发着绿光。
苏小棠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跟我那个学校差不多。”
“你学校也有这种楼?”
“有啊。”苏小棠说,“我就是在那种楼里死的。”
林懒没说话。继续走。
走了几步。
苏小棠飘到他前面。
“你不问问我怎么死的?”
林懒没说话。
“档案里写过?”
林懒还是没说话。
苏小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看了吗?”
林懒想了想。
“没看完。”
“为什么?”
“懒。”
苏小棠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这人。”
他们走到东侧楼梯口。
林懒低头数台阶。
“十三级。”
“我也数了十三级。”苏小棠说,“但现在才十一点零三分。”
“那等着。”
林懒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掏出手机。
苏小棠飘过去。探头看。
“这什么电影?”
“东京物语。”
“好老。”
“嗯。”
过了一会儿。
“讲的什么?”
“讲一个老爷爷和老奶奶去看他们的孩子。”
“然后呢?”
“孩子们太忙。没时间陪他们。”
又过了一会儿。
“然后呢?”
“老奶奶死了。”
苏小棠没说话。
林懒继续盯着屏幕。
楼梯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
林懒忽然开口。
“也不算悲伤。”
“什么?”
“就是人老了,都会这样。”林懒说,“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没办法一直陪着。”
苏小棠看着他。
“但也不是不爱他们。”林懒又说。
苏小棠想了想。
“你这话是电影里的?”
林懒没回答。
楼梯间的光线暗了一下。
林懒抬起头。
面前的台阶。十四级。
他往上走。
走到第十七级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苏小棠飘在他后面。
“有人跟着你。”
“嗯。”
“回头看看?”
“不能回头。”
“那你还走?”
“不然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啪嗒。啪嗒。啪嗒。
几乎就在身后。
林懒忽然停住。转过身。
身后空空荡荡。
“哎。”他说。
苏小棠小声说:“你这样不按规则来,人家会懵的。”
“懵就懵吧。”林懒继续往上走,“喂,台阶大姐。”
没人应。
“出来聊聊。”
还是没人应。
林懒停下来。
“你这么一直让我爬楼梯,我明天腿酸算工伤的。”
楼梯尽头。一声笑。很轻。
一个人影出现在转角处。穿老式工作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
“你、你们不怕我?”她小声问。
林懒打量了她一眼。
“怕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
“我是鬼。”
“哦。”林懒说,“我们单位隔壁那栋楼的红衣大姐,每天半夜三点准时唱歌剧。”
苏小棠飘过来。
“对对对!威尔第的茶花女!高音C能连续三分钟!”
女人愣住。
“我们整个办公室都戴耳塞。”苏小棠说。
女人张了张嘴。
“我、我只是……”她手足无措,“我只是想提醒他们……”
“提醒什么?”
女人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台阶。
“这栋楼盖的时候,出过事。”她说,“有个工人,从这里摔下去了。”
林懒没说话。
“没人知道。没人发现。”女人的声音很轻,“第二天大家继续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小棠飘在旁边。没说话。
“我就是那个工人。”女人说。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就是想让人知道。这里危险。要小心。”她抬起头,“可是、可是我死了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这样。每次有人来,我就忍不住想提醒他们。可是越提醒,他们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跑。越跑就越容易摔……”
她眼眶红了。
“我真的不想吓他们。我只是想让他们小心。”
林懒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赵秀芬。”
“赵大姐。”林懒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没人发现你摔下来吗?”
赵秀芬摇了摇头。
“因为那天下雨。”林懒说。
赵秀芬愣住。
“工地上没几个人。大家都躲在工棚里躲雨。你不是被故意忽视的。只是刚好赶上那么个天气。”
赵秀芬看着他。
“后来施工方发现少了个人。还找过。”林懒说,“但那时候你已经被人送到医院了。没救过来。”
赵秀芬的眼泪流下来。
“他们以为你是外面来的临时工。没查到你身份。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三十年了。
赵秀芬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不是没人关心你。”林懒说,“是他们没找到你。”
赵秀芬没说话。
林懒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台阶上。
一顶安全帽。旧的。洗得很干净。
“这是我从工地那边借来的。”他说。
赵秀芬低头看着那顶安全帽。
“他们说,每年清明都有人给工友们烧纸。”林懒说,“今年开始。会多烧一份。”
赵秀芬蹲下身。捧起那顶安全帽。
手在抖。
苏小棠在旁边。把脸转过去。
过了很久。
赵秀芬抬起头。
“我该走了?”
林懒想了想。
“不急。规则得改改。”
“怎么改?”
“以后你来提醒。换个方式。”林懒说,“有人走太快的时候,让台阶晃一晃。或者响一声。别整那些不能回头的吓人东西。”
赵秀芬有些犹豫。
“可是……如果不吓人,他们会注意吗?”
“会的。”林懒说。
赵秀芬看着他。
“哪怕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注意到。那也是你帮到的人。”林懒说。
赵秀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试试。”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林懒。”
“小林。”她笑了笑,“谢谢你。”
然后她消失了。
只有那顶安全帽。躺在台阶上。
林懒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凌晨一点。
苏小棠飘在旁边。一路没说话。
快走到校门口。
“林懒。”
“嗯?”
“你刚才说那些话,是编的吗?”
林懒没回答。
“什么有人找过她。清明烧纸那些。”苏小棠说,“是编的吗?”
林懒继续往前走。
苏小棠飘过去。落在他旁边。
“是编的,对不对?”
林懒停下脚步。
月光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编的,重要吗?”
苏小棠愣了一下。
“她信了,就好了。”林懒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苏小棠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飘起来。追上去。
“林懒。”
“又怎么了?”
“你这个人,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懒。”
林懒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呢!”
“哦。”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
“懒。”
苏小棠气得飘起来。
然后她又笑了。
“走啦。”她说。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
走到门口。林懒忽然停下来。
苏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教学楼。某个窗户里。亮着一盏灯。
很暗。
林懒看了几秒。
“走吧。”他说。
“哦。”
他们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
第七中学公告栏贴了一张通知:
“亲爱的同学们,老教学楼东侧楼梯即日起进行维修,请大家绕行西侧楼梯。施工期间如有轻微声响,属正常现象,请勿惊慌。”
周明站在公告栏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公告栏旁边。贴着一张纸条:
“谢谢。”
周明看着那张纸条。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不客气。台阶”
他写完。自己也笑了。
然后他朝教室走去。
—
【怪谈档案更新】:00731号怪谈,状态变更为“已和解”。
【新规则如下】:
1. 进楼前请数台阶。如果台阶数不对,放慢脚步。
2. 如果在楼道里听到轻微的声音,那不是恐怖的事情。
3. 如果你感觉到什么,在心里说一声“谢谢”。
备注:那个戴安全帽的姐姐,以后不会再吓人了。林懒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