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域的灰雾终年笼罩着血族西境隘口。
那雾不是寻常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堵灰白色的墙,亘古以来就立在那里。雾里有东西——偶尔能听见深处传来的、低沉的嘶吼,像是什么活物在雾气里蠕动,可仔细听,又只剩风声。
腥冷的罡风从隘口外卷进来,裹着碎石,刮过嶙峋的岩壁。那些石头上落着一层又一层的血,旧的发黑,新的还是暗红的,被风一吹,那股铁锈一样的腥气就散开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战火灼烧过的焦土上,寸草不生,只有几根烧焦的枯木桩子,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坟头的标记。
血族把这里叫做“西境之喉”。
咽喉的喉。
意思是这里是血族帝国的咽喉要道,掐住了这里,就等于掐住了整个西境的命脉。千百年来,无数场战役在这里打过,无数条命在这里填进去。那些血渗进土里,土就成了黑的;那些骨头碎在石头缝里,石头就成了白的。
此刻,隘口的一块陨星巨石旁,立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被罡风吹得翻飞,沾着几点暗红的血珠,已经干了。身上的战裙也是银白的,裙摆上溅了大片的血迹,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的,贴在腿上,透出底下的银色纹路。她站在那里,像一柄插进石头里的剑,周身的气息压得周围的碎石都在轻轻震颤。
那是半神之威。
整个血族帝国,能到这个境界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而眼前这个,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血族皇女,薇拉。
可她此刻没有半点半神的样子。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锦缎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小的一张脸。刚足月的婴孩,睡得正沉,小小的眉头轻轻蹙着,粉雕玉琢的小脸透着软糯。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小的,嘴也是小小的,偶尔抿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这是她的女儿。
是她和那个战死在外域的男人,唯一的骨血。
薇拉盯着那张小脸,一动不动。
罡风卷着碎石从她身侧刮过,她没动。血珠从裙摆上滴下来,落在脚边的石头上,她也没动。远处隐约传来堕魔血族的尖啸,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她还是没动。
她只是看着这张小脸。
看了很久。
久到那尖啸声近得像是就在耳边,久到她身后站着的血族老管家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她才终于抬起头。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还有多久?”
老管家立刻停下脚步,躬身道:“回殿下,外域大君的投影已至裂隙边缘,堕魔血族联军约三万,再有半日,即可抵此隘口。”
半日。
薇拉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三万联军,加上外域大君的投影,这是冲着她来的。准确地说,是冲着她怀里这个孩子来的。血族纯血皇族的血脉,万载难遇,若能扼杀在襁褓里,或者——掳走,养大,炼成傀儡——对血族帝国的打击,比攻下十座城池还要致命。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更没想到,那个说好了要和她一起护着孩子长大的人,会在三个月前,死在外域深处,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她以为他会一直在的。
她以为至少他会一直在的。
薇拉的眼眶有些发酸,可她没让那点酸意涌上来。她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低头,在女儿额间印下一个吻。
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她。
“宁宁。”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妈妈给你取的名字,叫薇宁。安宁的宁。”
睡梦里的婴孩动了动小嘴,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薇拉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终于抬起头。
“拿去吧。”她说。
老管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薇拉把怀里的襁褓轻轻放进那双苍老却稳如磐石的手里,动作慢得像是在把整个世界托付出去。
襁褓离手的瞬间,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指尖还搭在襁褓的边缘,不肯松开。
老管家没有动,就那么跪着,双手托着襁褓,等着。
风从隘口外卷进来,吹得薇拉的银发缠上脸颊。她没有拨开,只是盯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盯着那轻轻蹙着的小眉头。
她又想起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笨手笨脚的,怎么抱都觉得不对劲,最后还是她把孩子接过来,重新塞进他怀里。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她:“你说她长大了,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让她生在这乱世里。”
她当时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她知道了。
她怪不了他。
他已经不在了。
“殿下。”老管家的声音响起来,苍老,沉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催促,“该启程了。”
薇拉的指尖终于松开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隘口深处。
走出三步,她停下。
没有回头。
“替我护好她。”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护到帝都,交给我母亲。”
老管家跪在原地,双手稳稳地托着襁褓,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头上,苍老的声音响彻隘口:“老奴以数千年血族本源起誓,定将小公主平安护送至帝都,交于女皇陛下!”
薇拉没有应声。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银白色的长发在罡风里翻飞,渐渐没入灰雾深处。
身后,老管家站起身,把襁褓轻轻护在胸前,以自身的圣力凝成一层无形的护罩,将那个小小的婴孩裹在最柔软的地方。
然后他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掠入荒野。
隘口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罡风还在刮,碎石还在滚,远处堕魔血族的尖啸声还在逼近。
而那个小小的婴孩,在老管家怀里睡得正沉,浑然不知母亲已经远去,不知命运即将把她推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