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抱着襁褓，足尖点地，化作一道残影，掠入隘口外的荒野。
他没有走大路。
大路是给军队走的，是给商队走的，也是给追兵走的。他现在怀里抱着的是血族帝国唯一的皇族血脉，是整个外域联军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的人。走大路，等于把孩子的命往刀口上送。
他走的是密径。
说是密径，其实根本没有路。是荒山、是密林、是幽谷，是连野兽都嫌难走的地方。荆棘划破他的袍角，碎石硌在他的靴底，腐叶的泥沼漫过脚踝，他都浑不在意。
他只在意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那道用圣力凝成的护罩，始终稳稳地裹在襁褓外面，隔绝了荆棘的刺、石头的硌、泥沼的湿。那个小小的婴孩依旧睡得安稳，偶尔在梦里动一动小手，砸吧一下小嘴，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人抱着，以瞬息数里的速度掠过荒野。
老管家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
粉雕玉琢的，软软糯糯的，和她的母亲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薇拉皇女也是这么大。他也这样抱着她，在战场上穿梭，在敌阵中厮杀。那时候的血族帝国还不像现在这样安稳，外域裂隙刚刚出现，各路势力蠢蠢欲动。他抱着襁褓里的薇拉，一手杀敌，一手护着她，杀了整整三天三夜，杀出一条血路，把她平安送到女皇面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当然，是相对于现在而言。那时候他还只是圣域中阶，还没有现在这样深不可测的实力。可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皇女，这是血族的未来，必须护住。
现在，他抱着她的女儿。
同样的襁褓，同样的年纪，同样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只是这一次，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母亲即将踏入九死一生的外域核心。这一次，他是这孩子唯一的依靠。
老管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掠。
他没有时间多想。
追兵就在身后。
那些堕魔血族的尖啸声，起初还远在天边，渐渐的，近了。那些外域眷族的嘶吼声，起初还若有若无，渐渐的，清晰了。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狼，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皇族气息，一路紧追不舍。
老管家不慌。
他是圣域巅峰。
活了数千年，杀过的敌人比这座山里的石头还多。别说三万联军，就是再来三万，他也杀得完。
可他不能杀。
或者说，不能放手杀。
怀里有孩子。
哪怕他用圣力凝成的护罩护着，哪怕那护罩足以挡下圣域以下的任何攻击，可他还是不敢放手。圣域巅峰的战力一旦全力爆发，光是余波就足以震碎山川。他可以不在乎那些碎石乱飞，可他不能不在乎怀里这个小小的婴孩——哪怕只是轻轻震一下，也足以让她的骨头断几根。
所以他只能收着。
三成力，不能再多。
足够杀敌，足够护住孩子，也足够让追兵像苍蝇一样，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老管家掠出密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块巨石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些追兵正从密林里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有多少。堕魔血族骑着梦魇马，外域眷族在地上狂奔，还有一些飞在空中的，像巨大的蝙蝠，遮天蔽日。
老管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小婴孩正醒着，睁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出小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想抓什么。
老管家盯着那只小小的手，盯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
那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
很软。
很暖。
很小的一只手，连他的一根手指都攥不全。
老管家愣住了。
他活了数千年，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事，自认为心已经硬得像石头。可此刻，被这只小小的手攥住指尖的那一刻，他的心口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那孩子也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忽然，那孩子咧开小嘴，笑了。
没有牙齿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口水的小小的笑。
老管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一只小手攥着指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直到远处的尖啸声再次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那根手指轻轻抽出来，重新把襁褓裹好，护在胸前。
然后他转身，掠下山谷。
身后，追兵的尖啸声越来越近。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一定要把这孩子送到。
一定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