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熟悉的土地——暗红色的土壤,稀稀拉拉的枯草,远处隐约可见血族边防军的哨塔。只要再往前三十里,就能进入哨塔的视野范围。只要进入哨塔的视野范围,追兵就不敢再追。
三十里。
以他的速度,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
老管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又睡着了,小小的一团,窝在襁褓里,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十一天的奔波,这孩子愣是一声都没哭过,饿了就嘬嘬手指,困了就睡,醒了就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乖得让人心疼。
老管家伸手,轻轻掖了掖襁褓的边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三十里。
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往前掠——
眉心骤然一烫。
那是血族印记发烫的感觉。
他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际。
天边,正有一道黑色的裂缝缓缓撕开。裂缝里涌出浓稠的、墨汁一样的黑雾,黑雾里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巨大的、扭曲的、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东西。
老管家的瞳孔猛地缩紧。
外域大君。
不是本体——本体还在外域深处,被裂隙限制着过不来。可一缕投影,已经足够要命了。
半步半神。
而他,带着孩子,只能出三成力。
老管家站在原地,抱着襁褓,看着天边那道裂缝一点点扩大,看着那缕投影一点点成形,看着身后的荒野里,堕魔血族和外域眷族的追兵正蜂拥而来。
他没有慌。
活了数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比这更险的,他也闯过来过。
可那是在他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时候。
现在不一样。
现在怀里有个孩子。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那孩子还在睡,浑然不知大难临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睫毛长长的,鼻尖小小的,小嘴微微张着,偶尔抿一下。
老管家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道正在成形的投影,又看向身后蜂拥而来的追兵,再看向前方三十里外的哨塔。
三十里。
太远了。
他抱着孩子,出不了全力,跑不过半步半神的投影。
可他要是放下孩子,全力一战——
他能赢。
他活了数千年,是圣域巅峰。真要拼命,半步半神他也杀得死。
可那样的话,孩子怎么办?
放在哪里?谁来护着?万一被追兵发现怎么办?万一被战斗的余波震伤怎么办?
老管家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其实也没有很久。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
那道投影正在成形,追兵正在逼近,前方的哨塔还远在天边。
他没有时间多想。
也不需要多想。
他知道该怎么做。
从一开始就知道。老管家抱着孩子,转身掠向不远处的山坳。
那山坳很小,被千年古木和浓密的藤蔓遮掩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他拨开藤蔓,抱着孩子钻进去,把她轻轻放在最干爽、最平坦的一块地方。
那孩子被弄醒了,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老管家蹲下来,看着她。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看着那两只小小的手。
那孩子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小嘴,笑了。
没有牙齿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口水的小小的笑。
老管家看着那个笑,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活了数千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叫舍不得。
他舍不得这个孩子。
舍不得她笑,舍不得她哭,舍不得她伸着小手抓他的胡子。
可他必须舍得。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
那脸软软的,嫩嫩的,热热的。
那孩子把小脸往他手指上蹭了蹭,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叫他。
老管家张了张嘴,终于说出话来。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小公主。”他说,“老奴只能护您到这里了。”
那孩子听不懂,只是继续“啊啊”地叫着,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
老管家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块骨头。
那是他自己的骨头。
在刚才赶路的间隙,他用指甲在自己的骨头上刻下了一道印记。那道印记里封存着他最后一丝本源之力,还有一句话。
“活下去。”
只有这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嘱托,没有“你是谁”“你要去哪里”“你要做什么”。只有这三个字。
因为他知道,说再多也没用。一个刚足月的孩子,什么也听不懂。
可也许有一天,她会摸到这块骨头。
也许有一天,她会感觉到那上面的暖意。
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最后的时刻,用自己的骨头,给她刻下了这三个字。
活下去。
老管家把那块骨头轻轻塞进襁褓里,贴着那孩子的心口。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那块骨头,伸出小手摸了摸,然后抬头看他,又笑了。
老管家也笑了。
很浅,只是一点点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站起来。
转身。
走出山坳。
身后,那孩子发现他要走,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叫他回来。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老管家站在山坳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山坳被藤蔓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看得见。
他看见那个小小的婴孩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在等他回去。
他看见她伸着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
他看见她瘪了瘪嘴,快要哭了。
老管家收回目光。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掠去。
越掠越快。
快得像一道残影。
一边掠,一边引爆自己的本源。
轰——
血金色的本源风暴从他体内炸开,席卷天地。那风暴太浓烈,太炽热,像一轮血金色的太阳,在荒野深处升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那是圣域巅峰自爆本源的威势。
堪比半神一击。
那道正在成形的投影猛地转头,看向风暴的方向。那些蜂拥而来的追兵也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风暴的方向。
然后,他们全都朝着那个方向涌去。
尖啸着,嘶吼着,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老管家站在风暴的中心,周身被血金色的光芒吞没,身子正在一点点消散。从脚开始,到腿,到腰,到胸口——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山坳的方向。
很远。
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个孩子就在那里。
好好地在那里。
“殿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山坳的方向,一直看着,看着,直到彻底化作一缕血光,消散在天地间。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道血金色的风暴,连同那些冲进风暴中心的追兵,一起炸开,化作漫天血雾,洒落在荒野深处。
夜风吹过。
血雾散尽。
荒野重归寂静。
只有山坳里,那个小小的婴孩,还在“啊啊”地叫着,等着那个一直抱着她的人回来。
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