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的大厅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女皇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王座中央,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星全站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手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外袍,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
手臂开始发酸,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
这破衣服就不能找个地方放下来吗?直接搭在王座扶手上不行?但万一弄皱了……他偷偷瞄了一眼女皇的侧脸,感觉放下来好像又不太合适。
他真的只是想当个人形衣架杵在这里?
星全不信邪地偷偷活动了一下快要僵硬的手指,试图缓解酸麻感。
就在这时,王座上那道看似随意的目光,余光轻轻一扫,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星全浑身一僵,立刻收回小动作,站得笔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发誓,他听到了女皇喉咙里发出的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尊雕像时,大厅厚重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侍从嘹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血族女皇陛下,圣光王国·第三王子殿下到。”
星全心里咯噔一下。
圣光王国?
不就是前段时间刚跟血族打完仗,把他当炮灰卷进来的那个倒霉国家吗?
一个少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灿烂的金发在从门缝透进来的阳光下刺眼得不像话,碧绿的眼眸像是两颗通透的宝石。他的皮肤白得近乎发光,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那步伐从容不迫,既没有闯入敌国宫殿的畏缩,也没有作为王子的傲慢,反而带着一种“我是王子但我懒得摆架子”的松弛感,仿佛只是来邻居家串门。
少年走到王座前,单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外交礼,姿势不卑不亢。
“女皇陛下,别来无恙。”
女皇微微点头,下巴朝着旁边的客座点了点。
“坐。你父王让你来干什么?”
小王子顺势落座,姿态同样随意,却又不失礼数,“父王让我来问问,上次战争中抓获的那批俘虏,血族打算什么时候放人?”
“看心情。”女皇的回答简单粗暴。
小王子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扩大了一分,“行,那我回去就这么回复父王。”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气氛诡异地和谐。
但这期间,小王子的目光已经第三次“不经意”地扫向了女皇的身后。
那道视线精准地落在星全身上,停留了足足两秒,才慢悠悠地收回去。
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变大了一点。
星全被那一眼看得浑身发毛,头顶那对粉色的狐狸耳朵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他看什么看?一个大男人变成狐狸萝莉很稀奇吗?好吧,是挺稀奇的,但你也不能用看展品的眼神看我吧!
就在星全腹诽的时候,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那不是生病发烧的热,而是一股暖流,从身体的最深处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紧接着,心脏猛地一跳。
咚——
沉重得像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像是一棵通天彻地的巨树,但一闪即逝,根本看不真切。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来自外界,更像是某种苏醒的本能。
“血统苏醒中……第一阶段:存在感稀释。”
什么意思?
星全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几个字,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乃至整个存在,都变得“轻”了。
不是体重变轻,而是一种奇妙的、难以言喻的剥离感。他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存在”于这个空间里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还在,衣服也还在,可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现在有人看向他站的位置,视线会自动滑开,下意识地忽略掉他。
这什么见鬼的能力?刺客的潜行技能?
那股灼热的暖流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便彻底消退,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那种奇妙的“存在感稀释”状态似乎也稳定了下来。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正在交谈的女皇和王子没有丝毫察觉,仿佛他只是发了一个短暂的呆。
星全缓缓回过神,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金发王子。
小王子正侧着脸和女皇说着什么,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又温和的笑容,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失态。
但星全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
就是这个家伙,把自己当成“礼物”送了过来。
就是这个家伙,翻遍了自己脑子里那些最羞耻、最不堪的记忆。
“2800,单休”,这些让他无地自容的词,都是从这家伙嘴里告诉女皇的。
还有刚才,那道审视的、带着玩味的、仿佛在看一个有趣小玩意的眼神……
星全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小王子的后脑勺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
新觉醒的能力……是让人忽略我……
那我是不是可以……
心跳开始加速,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敲他一棍?
就一下?
反正他们俩正聊着天,谁会注意到一个“不存在”的人?
理智在脑海里疯狂尖叫:不行!绝对不行!对方是王子,被发现就死定了!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咆哮:怕什么!能力不就是在这个时候用的吗?!难道留着过年?
恶向胆边生。
星全眼神一狠。
试一下!大不了就是被抓回来继续扫下水道!反正皇家首席管道巡查官的职位都到手了,还能更惨到哪里去!
他心念一动,悄悄开启了刚才获得的能力。
那种存在感被抽离的奇妙感觉再次包裹全身。
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将怀里那件外袍放在王座旁边的空位上,整个过程小心翼翼,但无论是女皇还是小王子,都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
成功了!
星全心中一喜,猫着腰,压低身形,像一只真正的猎食动物,悄无声息地绕向小王子的座位后方。
问题来了,大厅里哪有棍子?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最终锁定在旁边一个装饰架上。
那里摆着一个黄铜制成的三脚烛台,看起来不算太重,但用来敲人后脑勺,绝对够用了。
就是它了!
星全踮起脚尖,拿起那个冰凉的烛台,一步一步走到小王子的背后。
他能清晰地听到王子温和的说话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缓缓举起了烛台。
最后一秒,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我在干什么?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倒霉穿越者,正在一个异世界的大殿上,准备给一个王子敲闷棍?!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零点一秒。
他的手已经挥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结结实实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小王子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向前一栽,幸好双手及时撑住了膝盖,才没从椅子上直接摔下去。
他没晕。
但他彻底懵了。
后脑勺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让他眼前都冒出了金星。
星全也愣住了,举着烛台僵在原地。
没敲晕?!这不科学!是我的力气太小,还是他的后脑勺是铁做的?!能力失效了?!
小王子捂着剧痛的后脑勺,艰难地回过头。
他的视线,精准地对上了还保持着行凶姿势,一脸呆滞的星全。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王子的表情极其复杂,眉毛因为疼痛而紧紧皱起,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敲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星全瞬间从头凉到脚,大脑一片空白,那种“存在感稀释”的能力效果,不知道是被吓没了还是时间到了,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凶手。
王座上,女皇终于缓缓转过头,血红色的眸子先是看了看捂着后脑勺的小王子,又看了看僵硬的星全,最后,落在了他手里那个黄铜烛台上。
世界安静了。
三秒后。
女皇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很轻,仿佛一片飘雪随时都要化掉,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朕的烛台,是给你用来敲圣光王国王子的?”
星全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沙子,他张了张嘴,才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我、我可以解释。”
“你刚才……突然消失了?”小王子揉着后脑勺,表情已经从纯粹的疼痛,转变为一种浓厚的、带着玩味的探究,“是某种能力?”
星全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小王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你靠近的时候,你的气息突然出现了,在那之前,我完全没察觉到你的存在。有意思,真有意思。”
女皇朝星全伸出手:“烛台。”
星全不敢反抗,乖乖地将凶器递了过去。
女皇接过烛台,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又随手把它放回了原处的装饰架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看向小王子,语气平淡地问:“被敲了,怎么办?”
小王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一步一步走到星全面前。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那双碧绿的眸子死死盯着星全的眼睛,近到星全能清晰地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下一秒,小王子笑了,那笑容灿烂又危险,带着一股苏到骨子里的渣男气息。
“这一下,我记住了。”
“下次见面,我一定敲回来。”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重新转向女皇,抚胸行礼:“女皇陛下,告辞。关于俘虏的事,我们下次再聊。”
说完,转身就朝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还僵在原地的星全挥了挥手,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好好活着,等我。”
厚重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最后的身影。
星全站在原地,手里空空如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女皇慵懒的声音从王座上传了过来。
“烛台的事,回头再跟你算。现在——”
“把朕的衣服捡起来,都掉地上了。”
星全下意识低头看去,那件被他随手放在座位上的外袍,果然已经滑落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捡起外袍,重新抱在怀里,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我刚才,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他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