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是香肠喔!我排了,超久超久的队!”
几乎崭新的木门发出哀嚎,瑟珐儿豪迈地推开而入,气喘吁吁就喊起来。(希望门没事。)
罗苹从厨房里探出脑袋一望,只见瑟珐儿“呼嘿呼嘿”地笑着。
她抱着那个装香肠的小袋子,用脸颊蹭着,像是野猫死不放开捡到的毛线球。
罗苹早已习惯了她的天然,但终究没习惯她的天然带来的麻烦。
“……真是辛苦你了,瑟珐儿小姐。”
罗苹心想,如果她真的花那么大力气排队,这门上小事还是不要再责备她了。
看来新木门的订购日期需要提前一点,这是他作为执事的自觉。
“呐~呐~我很辛苦喔。”
“嗯,辛苦。”
罗苹挤过她身侧,没有理会一如既往的撒娇,端详起木门。
“不是啊~我要奖励~”
这位乍看之下让人误以为是痴女的少女,实际上——
“我希望您别辜负幼年的淑女课程。”
罗苹脸色严肃,锤了一下少女的头顶,轻轻地。
“那些是过去式啦——”
少女做着复杂然而可爱的动作,上前扑倒在罗苹的胸口上。
“罗苹卿,快来帮我啊~”
瑟珐儿单拳微握,慵懒地锤着罗苹的前襟,就像刚才的活力不存在似的。
真拿她没办法呢。
罗苹帮她抬手,脱下她褐色的外衣,然后接过她手中的小袋——
?
“小姐,恕我直言。你若不放手,我也很难进一步烹饪。”
“不要啊~我要更多更多与香肠君亲热~”
瑟珐儿,这位大大咧咧而且有时做出让人傻眼举动的少女,此时依然大大咧咧而且做着让人傻眼的举动。
她“补要呀——”地叫唤,一面冒出泪花(大概是装的),一面用狠劲拽着小袋。
罗苹被这股气势吓得冒汗,这股非人的力量,来自眼前看似娇嫩柔弱的少女。
他一时觉得自己在与猛虎拔河,这么说来,瑟珐儿的食量也很似于猛虎。
罗苹确信没有偷懒于军队武术,然而,此时的他的确是小巫见大巫。
“这实在,不是,一位淑女的,行为。”
从他的言语停顿与发力中可以看出,罗苹无疑深陷着苦战。
腕,双臂,双腿与足,无一不是十足地发力。
“呜哇~好暴力~我会告你喔?”
可是眼前的少女只是微微晃动,如此惊人的力量!
“凭您现在的身份,做不到,这种事。”
罗苹从客观角度给出“快点放过我吧小姐”这样的辩护词。
拉锯战中,罗苹开始跳出思维框架。
他转念一想,小姐今天可能过于劳累了不是吗?
水蓝色的双瞳下,瑟珐儿投来又娇气又妩媚的眼神,极尽讨好之态。
“真的、不行吗?”
她曾经用这招赢得了无数贵公子的礼品财货,当然,这对于深谙其为人的执事毫无作用。
倘若是见到此时力大无穷的姿态,是个人都不会再陷入温柔乡才对。
然而,罗苹依然花了些时间调整表情。
“……不行。”
“你犹豫啦?”
瑟珐儿逮住机会,狡黠地挺了挺胸。
她似乎不是真的撒娇,而是只想戏弄下罗苹才对。
“好啦!一家人应该相爱。没错,我不再为难执事卿啦!”
她自信地抬了抬鼻尖,自鸣得意。
“……你高兴就好。”
她的泪水和目中深情果然都是装的,罗苹暗暗道。
眼前这个大大咧咧而且做着让人傻眼的举动的少女,从享尽荣光的贵族,降为罪人,过着平民的生活。
穿着相当朴素然而保有少许优雅的裙装,瑟珐儿并没有抹去自己的风格。
罗苹憧憬着她的乐观主义,嘱咐瑟珐儿好好休息,提着装有香肠的小袋转身回厨房烹饪了。
当然,还是确定了下木门的伤势,损伤难以弥补呢。(门先生保重。)
进了厨房,罗苹终于察觉到自己加快的心跳还未慢下。
很小的房间里,容得下一面灶台与一张方桌。
火光下,万物陈设都是暖和的色调。
透过窗看,夜已深了,但是人们的欢呼还未停息。
罗苹的思绪在这稍微有点迷人的夜色飘走,飘向户外,飘进人群中。
曾经,雷士托领地的起义在满城血河中兴起。
如今,崭新的城邦又在满城血河中建立。
伟大的成功。
当深闺中的瑟珐儿逃出房间,踉跄地跟上罗苹的脚步时,她的眼中闪过怎样的慌张?
当她回望,自己曾生活过的城堡被吞没于新世代的烈火,她的眼中闪过怎样的惊惧?
当她在象征着自己旧身份的华服前举刀而立,道路迷茫,她的眼中闪过怎样的心伤?
那是个有着与今日相同的月相的夜晚。
是个被牢牢刻在史书上的日期。
两名罪人,逃难,借宿于旅店。
面对着那轮澄澈的弯月,尚年幼的瑟珐儿目光如泪,隔着那廉价旅店的窗户。
推门而入的罗苹,他敢说,见到了此生最幽静的画面,月光流淌,少女娇弱。
罗苹怎么能忘得掉那副场面?
瑟珐儿像是要唱首挽歌,高高亭亭地昂起首,却几乎失声;跪坐在木床上,粗糙的床单磨她娇嫩的皮肤,像白百合上一点蜂鸟的血;凝望着那轮新月,新月的光无情,无情地挥斥她一丁点希求的凝望;她要跳起一支被严加训练的舞,一定是步伐舒缓,反复直步,又作起一个个旋转;挣扎,却难以站立,向后折腰的仰姿,如兰花脆于风;她无数的天然雕饰的美貌都汇进她控诉的目光,一只牛犊望月,初啼中带着悲鸣……
当时推开门的罗苹,似乎翻烂自己的词典也找不到形容。
她的一生的失去,要用多少时间弥补?
当时的罗苹,心底连连叩问自己。
瑟珐儿与他躲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没有人说一句话。
直到似祷告般的凝望结束,瑟珐儿才缓缓开口:
“……瑟珐儿。”
罗苹心惊,若撞针顶住胸口。
“小姐,您是说?”
“瑟珐儿。我要这个名字。没有姓氏。”
一个假名。
罗苹不敢再问了。她原先的名字以及一直以来的经历,在那场对月的祷告中,被她尽数投入了烈火。
罗苹自然支持她的选择,但他也想知道理由。
只不过当时的夜晚不宜追问,而是就应该在那种稍微有点新生的氛围下入睡。
可实在难以入眠啊。
好吧,既然自己也不必再受贵族支配,罗苹想,普通的生活或许会有些单调吧。
那么我就用这一生,来寻找小姐的答案的由来与产生。
再说些与词典有关的事吧。
“瑟珐儿”,在雷士托地区的方言中,意为“朴素”。
与之相比,没那么巧合的是,“雷士托”意为“高贵”。
……
罗苹追忆着以前的事情,才发觉自己活了这么久。
活到见证一位少女的第二次生命。
活到她从优雅变得坦率(姑且是褒义)。
活到她从利用他人的手段频出,变得重情好义。
融入了,普罗大众的平凡日常。
从“摆架子”到“爱捉弄”,从“没轻重”到“懂分寸”。
从“傲娇千金”到“邻家女孩”。
“真不像样呢。”
罗苹笑着叹了口气,当然,这是褒义。
街上张灯结彩,各家店铺敞开,各类特产,蔬果,手工制品琳琅满目,一路延展。
路中央,人们高举着英雄模样的大型纸艺,有四五层楼那么高,上面绘制者昔日英雄的英勇神采。
人们歌颂,人们欢呼,饮酒与高歌并进,弹唱与欢声同韵。
“这就是夜生活呢。”
罗苹的脸放松地舒展开,得益于这欢快的氛围。
罗苹感觉自己能适应现在的生活,多亏了她。
“罗苹卿~快一点喏!”
糟糕,太入迷了吗。
不知何时,瑟珐儿已经换上了睡衣,一副愠色站在他面前。
“我正准备操作呢……我很欣赏小姐您这时候的行动力。”
“补药转移话题!”
“这个魔道具可真好用呀。”
“(盯……)”
这是个具有烹饪能力的扁圆桶,全身漆黑,可以按中间的按钮翻开盖。
然后往里面垫上盘子,放入香肠,盖上盖。
外头顶上有两个旋钮,可以自由调节温度与时长。
总的来讲,就是用火系魔法烤制食物的魔道具。
是因为瑟珐儿很喜欢美食,离开宅邸的时候匆匆带上了它。
罗苹不止一次地想过卖掉它,这样便利的魔道具真的很值钱,如果这样,就不必住在这间小矮房了。
当然,他每考虑到一次,就会瞬间否决掉一次。
有的东西比居住环境更重要。在与瑟珐儿的相处中,罗苹渐渐获得了这样的价值观。
“叮——”
拧上时长旋钮后,魔道具内部发散出橙黄色暖洋洋的光,透过其上方的一层观察用玻璃罩。
“唔——这么高级哇。”
!
罗苹身前与桌边之间,瑟珐儿冷不丁钻出头来,沿着桌边的高度观察着说道。
罗苹早已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但还未习惯她神出鬼没带来的惊吓。
“小姐,您不累吗?”
显然罗苹是累的。
“本来是吧?但是看到执事卿的小表情,突然不累了喔。”
她的眉上下跳动着,像是打工时卖出了鲜花的小女童一般快乐。
罗苹俯视着她,一头金发,为了扮演好平民身份而束起来,显得朴素。
“真有趣啊~香肠泡在金黄金黄的光霞里~”
“这只是被烤,羡慕在哪?”
“真是~你要懂女人心啊~”
“……”
啊,这不是无语的意思,而是眼前少女的神采,令罗苹一时失语。
在暖色调的房间内,生活噼噼啪啪地作出声响。
如果说那个充满活力的少女形象只是一层糖衣,那么现在完全放松的她,才是最本真的样貌。
瑟珐儿挪到一旁的椅子上,头枕着双臂,斜着脸颊注视魔道具。
水蓝色目光,没有任何焦虑与忧郁,像一位欣然前往温泉旅馆的女客。
“天凉,披上这件。”
罗苹脱下自己的外套,姑且是比较高级的面料,给瑟珐儿披着。
他出乎意料的体贴,瑟珐儿回以一个舒展的笑容。
“有你的温度啊~”
“正因如此,才温暖吧。”
罗苹总觉得说出了什么饶有诗意的话,连忙追一句。
“不舒服吗?我现在就去加热下你的外衣。”
正欲走,瑟珐儿的拇指与食指就捉住了他的衣角。
“不会~”
好嘛,罗苹停了,绝对不是因为被她的力量擒住了喔。
“我希望~至少在这段等待的时间内~陪我。”
罗苹的脸红,沁透如苹果。
“陪我”二字,真是对他特攻。
“我何时离开过你,小姐?”
“明明就刚才——也对,十年或者八年,然后在这之前,又是十年或八年。”
“真是很久了呢。”
解释一下小姐的乱语,革命前的十年,罗苹受领主所托,从军官,摇身一变,做了小姐的执事。
“只是换了个工作,其实我没有放多少心思。”
“可是后来呢?你没有再继续保护我的理由哦~”
“……也不尽然是如此啊。”
没错,他帮助小姐出逃之日,再没有契约指使。
或许那个充斥刀光血海的晚上,对幼小的小姐而言太过血腥。罗苹出于恻隐之心而保护她。
那是可以用理性解释的部分。
然而,他清楚雷士托家族的劣根性,也清楚正义是非。
那么握住小姐的手腕,拼了命狂奔,跨越月色与躲开革命军目光的二人同行,他那时心中激烈的情感,究竟为何?
“真是~‘天下常有不解事’,说的真有理。”
“您的挖苦,真是恰到好处。”
罗苹常常觉得瑟珐儿成熟很多了,又好像还在成长之中。
或许这就是激励他意志的原因所在。
“说起来,小姐,最近工作顺利吗?”
因为是孩子,所以被宽恕后,瑟珐儿被提供了工作。
酒馆的招待。的确,以小姐姣好的脸蛋来看,应该能做得很出彩。
“很累人啊~一直走来走去~脚都要磨破了。”
“看来小姐足以胜任。”
罗苹的回合继续。
“毕竟小姐的力量——”
“哪有!我超~纤细的说。”
瑟珐儿抬起上半身,指着手臂和胸部做着一些复杂的动作。
假设她在展示自己的女性魅力,对罗苹来说也只是日常光景。
“你看我全身~都变得很棒吧?”
“十年或八年,理应如此。”
罗苹羞涩地别开目光;瑟珐儿已经开始往下拉领口了,露出不妙的地方。
“时间真厉害呢。”
他记得小姐当时说“不要那么在乎时间了!”所以即便是罗苹,也没那么在乎过了多久。
只是每年的这个时候,才会感慨“又过了一年啊……”
“不是很好嘛?这才叫生活。”
“从争分夺秒的军官退化成年份都记不住的混蛋,小姐您要负责吧。”
“我只是建议~真正参考了的是你哦。”
大抵如此吧,罗苹叹了口气,瘫倒在另一张椅子上。
“店里新来的小姑娘,很有活力啊~”
“您并不逊色于她吧。”
“好像有工匠改进了酿酒手法喔,价格被打下来了~老板很头疼啊~”
“希望工资没事。”
“罗苹卿还在做保镖工作吗?”
“我除此以外身无长物。”
“很危险喔?”
“时刻担心酒杯不要洒出来,不也很危险。”
“我超强的,你不操心。”
明明只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超没营养的对话,两人却乐此不疲。
这样暖色调的房间内,有一种心灵的能量渐渐升温。
罗苹回望计时旋钮,看来只剩一两分钟了。
说起来,这件小屋会不会太窄了。窄到刚好能容纳一男一女。
“小姐,你想要更大些的住处吗?”
“嗯~?”瑟珐儿起了兴致。
“我们工作至今也攒了不少钱,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喔?”
瑟珐儿浅笑出声,像是成熟的心理咨询师在面对易解的烦恼。
“这个嘛~你最近有在哪里花过大钱?”
“嗯……小姐您的生日。”
罗苹疑惑,但姑且还是回想起来。
“水果蛋糕——我认识的小姐您,贪吃。”
“吼——”瑟珐儿稍有不悦,但很快收敛起来。
她眯起一只眼睛道:“即便这样,开销如何?”
“实际上,我一直觉得这样的生日礼物会不会廉价过头了。”
“所以说啊——”
瑟珐儿笑了起来,就像一位真正的邻家女孩。
“这就是生活。”
瑟珐儿起身,看向夜色暗沉却依然灯火通明的街道。
“那些夜晚,那些与市民聊天的交际时刻,我终于脱掉了十岁时的华服。”
她转了个圈,像是跳芭蕾,尽情展示着自己的睡衣:面料普通,花纹普通,针线也普通。
但她穿出了不逊色于华服的气质。
“我所领悟到的,就是这样的道理。”
她侧着头,水蓝色的瞳孔赠来一个安和、轻佻、不那么“淑女”的笑容。
“……”
罗苹感觉自己心底紧锁着的那一扇门终于打开了,自始至终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他知道了自己变化的原因,那个一切都幡然巨变了的夜晚,幡然巨变了身边的一切。
他懂得了瑟珐儿接纳如今性格的她自己的原因。
他懂得了“瑟珐儿”之名的真谛。
就像落叶亲吻湖面,一秋一秋皆如此。瑟珐儿对他的改造,一茶一饭皆如此。
罗苹对金钱的感受,对生活的体悟,对瑟珐儿这位少女的理解——
什么时候有了改变呢?
真是,天下常有难解事。
“叮——”
“啊!烹饪结束啦~”
瑟珐儿兴冲冲的,眉梢上挑。
她揭开盖子之时,给罗苹递来了一眯浅笑。
“你看,我想要的,都在这里啦~”
瑟珐儿看向罗苹,似乎隐隐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