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黑暗和光明同时到来的一天
好在
先来的是黑暗。
天烁空星背靠着半截尚未完全倒塌的墙壁,残存的左手紧紧搂在怀中,怀里,那颗曾经无比熟悉的人的头颅,此刻只剩下让她指尖骨髓都冻结的冰冷。
右臂齐肩而断的地方,鲜血早已不再喷涌,只是缓慢地、固执地向外渗着,染红了身下的瓦砾,也浸透了她记忆中所有鲜活的颜色。
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天际。黑暗的云层深处,那“不可名状之物”静静悬浮。
祂没有形状,或者说,其形状本身便是对视觉与理智的亵渎。
空星能“感觉”到祂的存在,以及那弥漫在整个世界废墟之上的、无声的讥笑。
讥笑倾巢而出的舰队化为宇宙尘埃。
讥笑遮天蔽日的战机如蚊蝇般坠落。
讥笑地面上曾经象征力量的钢铁巨兽,如今只是扭曲的废铁。
讥笑那些她爱过的、并肩作战过的、誓言要保护的一切……都变成了她怀中这般冰冷的“东西”。
为什么?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她空洞的胸腔里反复撞击,榨干了最后一丝眼泪,只留下纯粹到极致的、足以点燃灵魂余烬的
不甘。
以及,
愤怒。
[一个小时前]
“太诡异了,这实在是太诡异了,那个东西完全不会被我们的攻击打到!”
“这里是轨道打击部队!收到请回复!喂!收到请回……”
“第二象限,所有舰队全部失联,只剩下我们了!其他象限还能听到的兄弟们,全部集合到第二象限!我们.....”
两艘战舰碰撞在了一起,迸发出的爆炸干扰了整个地区的通讯,对讲机里面只传来嘈杂的电流声。
火光划破天空,无数的残骸坠向了地面。
人类最后的庇护所,隐藏在地下4900米处的基地,现在也仅仅只能维持最基础的运转。
空星在剧烈震颤的走廊里奔跑,头顶的应急灯忽明忽灭,碎石不断从开裂的天花板砸落。
每一次爆炸传来,整条通道都像要散架般呻吟。
刺耳的警报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混在一起,敲打着耳膜。
她要去“黑之钢”的作战室。
北天一定在那里。
他是“黑之钢”机甲小队的队长,这种时候,他肯定和他的队员在一起,在最前线,或者……在策划什么。
转过拐角,那扇熟悉的、带有装甲强化的金属门出现在视野里,门旁的电子标识灯已经熄灭,但“黑之钢”三个字的轮廓还在。
她扑到门边的掌纹面板前,用力拍打。
面板闪烁几下,发出微弱的“滴”声,但厚重的大门只向内滑开了不到二十厘米,便卡住不动——门轨在持续的震动中变形了。
她侧身,费力地从狭窄的缝隙挤了进去。
门内一片狼藉。
全息战术桌侧翻在地,文件柜东倒西歪,纸张和破碎的模型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
房间中央,一个人影背对着门,蹲坐在翻倒的战术桌旁,穿着“黑之钢”的黑色作训服,一动不动。
是亚希,小队的战术协调员,也是北天信任的文书。
“亚希!”空星冲上前,声音因焦急和吸入的灰尘而沙哑,“北天呢?看见北天了吗?我到处找不到他!通讯也断了!”
亚希没有回头,没有应答。他只是蹲在那里,头深深垂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轰——!!
更近、更猛烈的爆炸传来,房间剧烈摇晃,顶灯彻底熄灭,只剩墙角应急电源发出惨绿色的微光。
空星能感觉到头顶的土层正被可怕的力量一层层掀开。
“你说话啊!”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以她对北天的了解,在这种绝境下,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在计划着什么疯狂的事情。
“你是他的文书!他的行动预案你一定知道!他到底在哪?!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她抓住亚希的领口,试图将他拽起来。
但亚希的身体只是随着她的拉扯晃了晃,依旧顽固地维持着蹲姿,头颅垂得更低,甚至开始轻微地、无意识地摇晃。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却像重锤砸在空星心上。
“摇头……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他怎么了?!说话!亚希!我命令你说话!”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和那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细微的颤抖。
绝望和被隐瞒的愤怒冲垮了最后一点理智。
咔嚓。
金属摩擦的脆响在压抑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空星抽出了腰间的配枪,拉开保险,将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亚希低垂的额头上。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微微颤抖,但盯着亚希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再·问·你·一·次。”她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北·天·在·哪·里?”
亚希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但他依然没有抬头。没有看枪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沉默的颤抖,变得更加明显。
仿佛所有的语言、所有的解释,都已经被无法承受的真相压碎,只剩下这具躯壳本能的、绝望的抗拒。
时间凝固了几秒。
空星眼中那疯狂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炭火,一点点黯淡、熄灭,紧握着枪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失去了所有力气,松开了。
当啷。
手枪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她松开了亚希的领口,后退一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所有的强硬、所有的逼迫都消失了,只剩下被彻底抽空灵魂般的脆弱。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嘴角无法控制地抽搐着。
最终,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乞求:
“求……求你……告诉我……”
“他……到底……在哪儿……”
亚希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在惨绿应急光的映照下,空星看到了一张布满泪痕、因巨大痛苦和愧疚而扭曲的年轻脸庞。
亚希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星,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某个更遥远、更残酷的场景。
然后,他颤抖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顶深蓝色的针织帽。
织工很粗糙,有些地方的针脚明显歪斜,大小也不甚规整。
但洗得很干净,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蓝色显得格外柔软。
帽子内侧,用同样颜色的线,笨拙地绣着两个小字:
「给星」。
空星呆呆地接过帽子。
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触到那些歪斜的、能想象出编织者如何笨拙又认真的针脚,触到那两个字。
她仿佛看见北天拿着织针,皱着眉跟毛线较劲的样子。
看见他熬夜赶工,最后可能还得意地举起来,想象她收到时的表情。
看见他把帽子小心折好,交给亚希时,那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的模样。
“队长……昨晚……织了一夜……”亚希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说……怕……没机会……亲手给你……让我……一定……转交……”
空星的手指收紧,将帽子死死攥在手心。
毛线的触感此刻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皮肤。
亚希没有再说话,只是颤抖着手,指向房间角落——翻倒的文件柜旁,散落着几张被踩踏过的纸。
其中一张的抬头,隐约可见:
【“恒星熔炉”原型机,最终测试及紧急部署预案(绝密)】
而在执行长官签名栏那里,是阿强那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潦草字迹。
空星没有去捡那张纸。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
接下来的记忆是混沌而灼痛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基地,怎么回到地面的。
只记得外面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天空被翻滚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云层笼罩,那云层深处,有一个无法形容的“东西”盘踞着,散发着纯粹的恶意。大地满目疮痍,曾经的城市只剩下扭曲的钢铁骨架和燃烧的废墟。
她跌跌撞撞地走着,寻找着,手里紧紧攥着那顶蓝色的帽子。
直到她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地带。
然后,她看到了。
天空之上,一台她无比熟悉的“黑钢-零式”试验机,正怀抱着那颗她亲手设计、凝聚了文明全部希望的“恒星熔炉”原型机,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冲向那黑暗云层的最深处!
“不——!北天——!!!”
她的嘶喊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撕裂一切的爆炸巨响中。
【轰轰轰轰————————!!!!】
光芒!无比纯粹、无比炽烈的白光,瞬间炸开!它蛮横地撕裂了厚重的黑暗,在天空中央硬生生捅出一个巨大的、边缘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窟窿!久违的、干净的蔚蓝色天光,如同神迹般从那窟窿中倾泻而下,照亮了下方绝望的大地。
冲击波席卷而来,吹散了最近的烟尘。
短暂的死寂后,远处传来了幸存者难以置信的、继而变成狂喜的呼喊:“光!是光!”“它退了?!我们……我们赢了?!”
赢了?
空星跪倒在冰冷的废墟上,手里的帽子掉在一边。
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在为这奇迹般的一击、为北天完成的近乎不可能的任务而震动。
但更大的部分,是一片迅速冰封的死寂。
他做了英雄该做的事。
用她造的武器。
没给她留下任何告别的余地。
泪水无声地涌出,划过沾满灰尘的脸颊。
就在这时——
啪嗒。咕噜噜……
一个东西,从天上那个渐渐缩小的、光芒黯淡的窟窿边缘,掉了下来。
它划过一个不规则的弧线,落在离她不远处的碎石堆上,弹跳,滚动,最终停住。
空星的目光,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个人头。
北天的头。
诡异的是,它几乎……完好无损。皮肤上只有一些高空坠落造成的淤青和擦伤,五官清晰,甚至能看清他最后时刻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头。
没有爆炸应有的焦痕或破损,干净得不像话。
就像是被什么力量,极其“精细”地从身体上“取”了下来,然后,随意地“丢”还给了大地。
这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牺牲。
更像一种充满恶意的、玩笑的戏弄。
“北……天?”
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碎石划破了手掌和膝盖也毫无知觉。
颤抖的、沾满泥污的手,捧起了那颗头颅。
触感冰冷,僵硬。
但轮廓是熟悉的。
是他。
[呵……]
一声低沉、非人的、仿佛直接在她颅骨内响起的嗤笑,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讥诮。
讥诮着蝼蚁的挣扎,讥诮着牺牲的可笑,讥诮着她此刻捧着残骸的徒劳。
空星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那蔚蓝的窟窿已被重新涌上的黑暗吞噬,而在翻涌的黑暗深处,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充满玩味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怀中的头颅上。
“为……什么……”她的质问嘶哑破碎。
唰!
回答她的,是一道无形的利刃。
左肩一凉,随即是炸裂般的剧痛!她的左臂齐肩而断,飞了出去,鲜血喷溅!
“啊——!”凄厉的惨叫,怀中的头颅也因失衡而脱手滚落。
“不要!北天!!”断臂之痛远不及再次失去的恐慌,她用完好的右手撑地,想要扑过去。
唰!
第二道攻击,精准地切过右大腿根部。
右腿分离,身体彻底失衡,重重摔进血泊。
“呃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温热的血从两处断口汩汩涌出,生命力随着温度急速流失。
但她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颗孤零零的头颅。
那讥讽的笑声在脑海中持续回响,清晰而冰冷。
她用仅剩的右手和残破的身躯,在粘稠的血泊和碎石中,一点一点,向着北天的头颅挪去。
每一下拖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断肢处摩擦着粗糙的地面。暗红的血痕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轨迹。
天空彻底恢复了阴沉。
周围的世界开始微微扭曲。
她终于够到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将那颗冰冷的头颅搂进残缺的怀里。
失血让视线模糊涣散,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和那该死的笑声。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模糊的视线里,北天冰冷僵硬的脸,似乎和她记忆中某个温暖的微笑重叠了。
她低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雨,又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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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眼的火球接连炸开,那是人类最后的战机编队被无形的力量撕成碎片,绽放的死亡余晖。
残骸拖着黑烟,呼啸着朝她所在的地面砸来。
她已经无处可躲。
她只是更紧地、用仅存的左手将阿强冰凉的头颅搂进怀里,闭上眼,等待最后的撞击。
[呼——嘭!]
巨响传来,震耳欲聋。
但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降临。
她颤抖着睁开眼。
一台背部装甲严重变形、涂装剥落却仍能辨认出“瓦良格”编号的重型机甲,如同最沉默的壁垒,挡在了她和坠落残骸之间。
沉重的金属碎片正从它倾斜的肩甲上滑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瓦良格……丝明?是你吗?!”空星的声音嘶哑破碎。
扩音器里传来回应,充满了电流的嘈杂,却依然能听出那属于陈丝明的、此刻异常虚弱的声线:“是哦……小空星……及、不及时?”
机甲驾驶舱内,陈丝明的状况远比外部看到的更糟。
脊椎传来断裂的剧痛,腹部被碎裂的操作台构件贯穿,温热的鲜血浸透了驾驶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濒死的拉扯感。
她眼前的屏幕闪烁着密集的红色警告,能量读数断崖式下跌,机体结构完整度不足百分之三十。
巨大的战舰残骸正在空中解体,化作无数燃烧的碎片,即将进行第二波毁灭性的覆盖式坠落。
“北天……可真厉害……”丝明透过满是裂痕的观察窗,看着远处天空中那团尚未完全消散的、异常明亮的爆炸云——那是阿强驾驶着装载了“恒星熔炉”原型的试验机,以自杀式撞击换来的、对那“不可名状之物”唯一一次确认有效的攻击痕迹。“抱着个大炸弹……就自己冲上去了……”
“丝明,你……什么意思?”空星听出了好友语气里那种异常的平静,那是一种决定已下、再无留恋的平静,让她心脏骤缩。
“小空星……”丝明的声音更轻了,仿佛在说一个秘密,“就当……就当只是为了北天……你也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哦。”
她颤抖着伸出手,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腹部的贯穿伤,带来几乎令她昏厥的痛楚。
沾满血污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艰难地操作着,将机体所有残存能源——包括维生系统、通讯系统、乃至应急逃生舱的独立能量——全部导向了背后那台过载严重、本已该关闭的冷聚变核心,并手动锁死了能量流阀门。
“小空星……抱歉啦……”扩音器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答应你的烟花……可能……看不成了……”
“丝明!丝明!等等!你要干什么?!咳咳——!”空星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她想爬过去,想阻止,可失去知觉的左腿和仅剩的虚弱手臂,让她连挪动半分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向着那台沉默的机甲。
“瓦良格”重型机甲在能源重新注入的嗡鸣中,缓缓站了起来。
“我还是……可以带你看一个烟花的,好好看着哦……这个烟花会很大,很响,很亮!”
严重受损的关节发出金属疲劳的刺耳呻吟,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它转过身,背对着空星,面向天空中那片正在坠落的、燃烧的死亡之雨。
[啪嚓]
机甲胸前的应急舱门突然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影,在舱内微弱红光和外部燃烧天空的映照下,艰难地探出了半个身子。是陈丝明。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额发被汗水和血黏在皮肤上。
她穿着那身空星熟悉的、印着两人一起挑选的幼稚星星图案的贴身驾驶服,只是此刻那图案大半已被暗红色浸透。
她看向空星的方向。
目光相接。
空星看到丝明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狡黠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虚幻的雾气。
不,不是雾气……在那一瞬间,空星似乎看到丝明的眼瞳深处,有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流光极快闪过,随即隐没,快得像错觉。
丝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对着空星,极其努力地,向上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试图微笑的弧度。
一个诀别的弧度。
一个沾着血、却奇异地将所有未竟之言、所有不舍与祝福都凝结其中的弧度。
然后,她缩回了驾驶舱。
[啪嚓。]
舱门合拢,锁死。
机甲背后和脚部所有尚能工作的推进器喷口,齐齐爆发出最炽烈的蓝色火焰!“瓦良格”拖着残破的躯体,逆着坠落的火雨,向着天空,向着那片最密集的残骸中心,决绝地冲去!
“丝明——!陈丝明!不许去——!!”空星的嘶喊破音而出,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肆意流淌。
她伸出的手徒劳地抓握着空气,仿佛想将那远去的机甲和好友的身影拽回。
机甲驾驶舱内,屏幕上的警告几乎连成一片红光。
陈丝明看着雷达上那个代表空星的小点迅速变小、远离,心脏的位置传来比腹部伤口更尖锐、更窒息的绞痛。
面前,是遮天蔽日砸落的燃烧残骸。
“只是……这一次……”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我不想……就这样死去……”
屏幕上,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那双眼睛。在无人看见的驾驶舱红光里,她原本黄白色的眼瞳,此刻竟彻底化为了深邃的暗金色,眼白部分则被纯粹的漆黑浸染,不时有更细微的金色纹路在瞳仁深处一闪而过,仿佛有某种非人的、古老的意志正在透过这双眼睛平静地注视。
她抬起颤抖的手,不是去操作任何控制杆,而是摸索着,从破损驾驶服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照片,上面是她和空星互相扮鬼脸的合照。那时她们是多么的快乐啊。
轮回就在这里结束吧,我愿意将所有都交付给她。
突然,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响起,就好像树木被砍断时的声音一样。
“答应我,空星……”她用暗金色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代表挚友的光点,声音里带着悲伤与决绝,“好好活下去……连同我的……这份……”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中那异常的暗金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成原本疲惫不堪的人类眼瞳。
与此同时,她猛地将手中的照片,狠狠按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驾驶服的内衬有一个特意缝制的小小夹层。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只有一股冰冷刺骨、却又仿佛带着无尽悲伤慰藉的“洪流”,以照片为媒介,瞬间涌入她的心脏,又沿着某种无形的连接,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向着地面某处,那个与她灵魂深处有着强烈羁绊的存在,无声又彻底地奔流而去!
下一秒。
“瓦良格”重型机甲,迎面撞入了那片最密集的燃烧残骸中心。
陈丝明用尽最后意识,引爆了所有能量通道,手动过载了冷聚变核心。
[轰————————!!!!!!]
爆炸发生了。
但并非寻常武器爆炸的刺目火球与狂暴冲击。
那是一团急剧膨胀的、纯净到令人心颤的“蔚蓝色”光球。它明亮,却不刺眼;它庞大,却带着诡异的静谧。
光球所及之处,下坠的残骸、燃烧的火焰、弥漫的烟尘,乃至光线和声音,都被无声地吞噬、湮灭、化为最纯粹的基本粒子消散。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低频的、仿佛空间本身在颤抖的嗡鸣。
干净,彻底,不留余地。
就像陈丝明承诺过的,也像她这个人一样。
空星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泪水模糊了一切,她不想看,她不敢看。
可闭上眼,就是丝明最后那个沾血的微笑,就是那句无声的嘱托。
她挣扎着,颤抖着,最终还是将模糊的泪眼,转向了那片占据了半个天空的蔚蓝。
那一刻,透过朦胧的水光,她看见了。
一种她从未在任何调色板、任何自然景观中见过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比最晴朗的天空还要深邃,比最纯净的湖水还要通透,仿佛凝聚了整个宇宙所有静谧与忧伤的……
蓝。
“真的……真的……”她失神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好亮……好……响……”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落下淅淅沥沥的雨。
冰冷的雨滴打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是冷聚变的极致能量扰乱了大气,还是这个星球也在为消逝的生命哭泣?
“丝明……是你在哭吗?”她仰起脸,任由雨水冲刷,“正好……连带着我和北天的那份……一起吧……”
闭上眼
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