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刚好跳到23:47
沐心雨把笔放下，盯着物理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
电磁感应，导轨光滑，磁场垂直纸面向里，求金属棒最终速度
她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一样的答案，现在第四遍正在草稿纸上缓慢推进——
推进个屁，她根本算不下去
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砸在防盗窗上
她租的这间屋子在六楼，老小区，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喊“收衣服——”，能听见隔壁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甚至能听见雨落在不同东西上的声音：水泥地是啪，铁皮是咚，树叶是沙沙沙
她在这栋楼里住了两年
从高一住到现在
爸妈在另一个城市打工，过年才回来
平时就她一个人，自己做饭自己睡，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自己对着物理卷子怀疑人生
她把笔一扔，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这座小县城永远不灭的几盏路灯，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
高二，寒假，还有三天开学
她本来应该趁着最后几天把作业补完，但现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我以后到底要干什么？
考大学？考什么大学？不知道
学什么专业？不知道
毕业以后干什么？不知道
她把手机拿起来，刷了刷朋友圈
有人晒旅游，有人晒对象，有人晒刚买的鞋
她往上翻了翻自己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物理卷子拍了个照，配文“毁灭吧赶紧的”
三个赞，都是同学点的，没人评论。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心雨，你还好吗？” 谁啊，大半夜发这种短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雨越下越大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额头抵着玻璃，凉意从那里渗进来
玻璃上都是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外面的世界糊成一团
她想起小时候，老家下雨的时候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看雨从瓦片上流下来，在院子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时候奶奶还在，会给她煮红糖姜茶，说女孩子不能受凉
奶奶走了四年了
她已经两年没回过老家
手机又震
还是那个号码
“有些门，推开就不会回头了。”
神经病吧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继续看雨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片天空——然后她看见，天裂了
是真的裂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那道闪电之后，天空没有恢复原状
一道口子从东边拉到西边，边缘发着诡异的白光，像有人拿刀在天幕上划了一刀
裂缝在扩大，边缘的光在跳动，雨从裂缝里往下漏——
不对，不是雨
是比雨更重的东西
是光，是碎片，是她看不懂的、像星星碎掉一样的东西
沐心雨整个人定在原地
“卧槽。”
下一秒，裂缝正对着她窗户的那一段，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没来得及跑，没来得及躲，甚至没来得及把嘴里的“槽”字说完。一道光柱从天而降，裹着雨，裹着碎片，裹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直直地撞碎了玻璃，砸在她身上
她最后的意识是：物理卷子——还剩最后一道大题——我他妈还没写完—— 然后什么都没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沐心雨趴在地上，脸埋在一滩泥水里
泥水有股青草味儿，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腥
她撑着手肘想爬起来，胳膊一软，又摔回去
“……操”
这次骂出声了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让雨浇在脸上
疼倒是不疼，就是懵，像被人拿麻袋套着敲了一棍，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完全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那种灰，是没见过的那种灰，像有人拿调色盘调出来的、根本不像是真的天空会有的那种灰
那道裂缝还在，横亘在整片天空上，边缘的白光比刚才更亮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
爬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
睡衣，粉色的，印着小猪佩奇，袖口被咬烂了一小块，是去年她自己剪的，因为那里沾了洗不掉的墨水
高二上学期期末考之前，笔漏墨了，弄得到处都是
拖鞋，左脚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光着的脚丫子上全是泥
手机，在睡衣口袋里，湿了，但是还亮着，右上角显示电量98%
她盯着那98%看了三秒
“这不科学。穿越不都应该没电吗？”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沐心雨僵住了
脚步声，踩在泥地里噗叽噗叽的
有人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她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着跑起来
“等、等等——”
“别说话！”那个声音压低着，带着一点气音，“别回头，跑！”
沐心雨被拽着一路狂奔
泥水溅起来打在腿肚子上，凉飕飕的
左边那只拖鞋彻底跑丢了，她干脆光着两只脚跑，脚底被石子硌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不知道跑了多久，拽着她的人终于停下来
沐心雨弯着腰喘气，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撑着膝盖，抬起眼——
面前站着个姑娘
十七八岁的样子，跟她差不多大。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眼睛亮得不像话，正盯着她看。盯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你是谁？”
沐心雨喘着气：“我、我还想问你是谁……”
“你从裂缝掉下来的？”那姑娘指了指天上
沐心雨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道裂缝还在那儿
她点点头。 姑娘的表情变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像错觉
然后她又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灿烂：“太好了！”
“……好什么？”
“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愿意花多少灵石抢你？”姑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不封顶！真的！上不封顶！”
沐心雨没听懂
灵石？什么灵石？
“但是——”姑娘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凑近了，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我捡到的，你现在是我的了。”
“什么？”
“我叫白小桃。”姑娘松开手，退后一步，歪着头看她，“你呢？”
“沐、沐心雨。”
“沐心雨。”白小桃念了一遍，点点头，“行，你现在叫心雨了。走吧。”
“去哪儿？”
“回家啊。”白小桃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伸出手，“淋雨不感冒吗？愣着干嘛，走啊。”
沐心雨站在原地，光着脚，穿着小猪佩奇的睡衣，浑身湿透，头发滴水，脚底还在疼
面前这个陌生的姑娘朝她伸着手，笑得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而她身后，是那道横亘整片天空、边缘发着白光的裂缝
她应该害怕的
她应该问一百个问题
她应该——
沐心雨忽然想起那条短信
“有些门，推开就不会回头了。”
她已经推开了吗？还是门自己把她拽进来的？
不知道
但她忽然发现一件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拽着手往前走了
她抬起手，握住白小桃的手
那只手是暖的
“走吧。”她说
白小桃带她走的路不是路
是林子里的缝隙，是石头后面只有一个人宽的洞，是踩上去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草丛
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沙沙响，沐心雨光着脚踩在落叶上，叶子底下是软的土，倒也不怎么疼
“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
这句话白小桃说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林子忽然到头了
沐心雨站住了
面前是一座院子不大，围墙是石头垒的，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爬着藤蔓
院子里有一棵树，歪脖子，开着花——粉的白的挤成一团，雨打在上面，花瓣落了一地
院子里有人
准确地说，有声音
拨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给这场雨打拍子。 白小桃推开院门，回头看她：“愣着干嘛，进来啊。”
沐心雨迈进门槛的那一刻，算盘声停了。 她看见一个胖子坐在一堆账本中间，手里拿着个算盘，正抬头看她
胖子长得挺面善，圆脸，笑眯眯的，看了她三秒，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上
“鞋呢？”
沐心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跑丢了。”
胖子点点头，低头拨了一下算盘：“住一天三块灵石，先欠着。”
“我没——”
“能用花呗吗？”胖子抢先问
沐心雨愣了一下
胖子笑了：“开个玩笑，小桃捡回来的，不用钱。”
白小桃在旁边哼了一声：“那当然，我捡的。”
沐心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胖子，看见院子里还有别人——
一个年轻人坐在廊下，仰着头看天，手里拿着个奇怪的东西，像星盘又不像
他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雨淋在他身上他也没反应
“那是玄知，”白小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天没吃东西了，别管他。”
“三天？”
“习惯了。”
廊下另一边，趴着一只狗
黑狗，大得像头小牛，浑身湿透了也不挪地方，就那么趴着。沐心雨看它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墨獒，”白小桃说，“不咬人。”
那只叫墨獒的狗眼睛半睁着，看了沐心雨一眼，耳朵又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趴着
算盘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像背景音乐
沐心雨站在院子里，雨还在下，淋在她身上
她穿着小猪佩奇的睡衣，光着脚，浑身湿透，站在一个完全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面前是一群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那扇窗
院子最里面的那间屋子，窗户半开着
窗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看不见脸，只看见一个背影，和桌上放着一杯茶。 茶在冒热气
沐心雨忽然觉得，那个人知道她站在这里
不是回头，不是看，就是——
知道
就好像从她迈进院门的那一刻起，那个人就已经在等她
白小桃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那是凌兮尊上。别管她，她就这样。”
沐心雨没动
她看着那个背影，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那杯永远温着的茶
雨落在她脸上，凉的，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冒出来，说不清是什么，暖暖的，涩涩的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
那条短信又来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是你心里一直有座别院，在等你回去。”
沐心雨盯着屏幕，雨水滴在上面，字迹有些模糊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桃树，看着花瓣在雨里一片片落下来
看着拨算盘的胖子，看天的玄知，趴着的墨獒，和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
还有身边这个笑得眼睛弯成缝的姑娘
她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张物理卷子，还剩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
想起明天本该是开学的日子，她应该坐在教室里，听班主任讲这学期有多重要
想起爸妈上次打电话说，暑假有空的话回来一趟，好久没见你了
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远
远得像另一个人的记忆
她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不知道这群人是谁，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淋雨也没那么难受了
雨还在下
别院的门，为她开着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瞥见电量还是97%。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是你心里一直有座别院，在等你回去。”
她忽然想回一条。 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别院有 WiFi 吗？”
没信号，发不出去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叹了口气
行吧
穿越不给WiFi，这合理吗？
不合理
但谁让她穿着小猪佩奇就来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