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会谈在三天后。
同一间会谈室,同一张檀木桌,同一套茶具。连窗帘掀开的角度都没变。
但气氛变了。
上一次是试探,这一次涂山炎没再问“过得还好吗”。他坐下,茶也不碰,直接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三页纸,装订整齐,页角盖着涂山与有苏的联名章。红印并列,像两只眼睛盯着你。
“上次说的具体方案。”涂山炎说,“两族商议过了,给师妹三个选项。”
苏可馨没碰那份文件。
风清扬伸手,把纸拿过去翻了一下,然后递给苏可馨。
苏可馨接过来,一行一行看。
涂山炎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姿势松弛,像在等一个朋友读完菜单。
“第一个方案。”他开始讲解,语速和上次一样不紧不慢,“师妹回归家族管辖。洛小瑶由涂山和有苏联合托管——”
“托管。”苏可馨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涂山炎点头,“联合托管。两族各出一名评估官,负责她的安全保障与能力发展规划。追缉令即刻撤销,学院侧的半战时管理也可以申请解除。”
他的语气平稳,像在讲一份资产配置方案。
苏可馨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
“第二个方案,折中一些。”涂山炎继续,“师妹保留学院身份,但接受一名家族安全顾问随行——”
“监视者。”苏可馨又重复了两个字。
涂山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偏头,像在听一个有趣的说法。
“安全顾问。”他纠正,“同时,洛小瑶接受两族联合评估。评估内容包括异能类型鉴定、发展潜力测评、以及适配训练方案。”
苏可馨翻到第三页。
她的阅读速度明显慢了。
不是因为字多,是因为她需要控制自己的呼吸。
“第三个方案。”涂山炎的语气微微降了半个调,像在说一件不太好意思提的事,“最低限度。师妹签署一份婚约意向书。”
他停了一拍。
“不是正式婚约,只是意向。以此换取三个月缓冲期——三个月内,追缉令暂停执行,两族不主动接触洛小瑶。师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自己的安排。”
他说“婚约意向书”的时候,语气像在给出一个限时优惠——不是逼你买,是提醒你过期就没了。
苏可馨把三页纸叠齐,放回桌面。
她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拿起来。纸搁在桌面中央,像一块谁都不想碰但谁都绕不开的石头。
“涂山兄。”她开口,“这三个方案,哪一个是你拟的?”
涂山炎笑了一下:“都是两族共同的意思。”
“我问的是你。”
涂山炎的笑容没有收。他的目光在苏可馨脸上停了一秒,像在衡量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
“如果是我个人——”他说,“我会建议师妹选第二个。”
“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太硬,师妹不会答应。第三个太软,三个月之后还是要谈。”他摊了一下手,动作很自然,“第二个最务实。师妹保留了自己的身份和空间,我们也拿到了基本的保障。大家各退一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丝威胁。他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全在说同一件事——我是在帮你。
苏可馨在心里把那三个方案拆开重组了一遍。
第一个:回家族 + 交出洛小瑶的控制权。
第二个:被监视 + 交出洛小瑶的数据。
第三个:签下一张纸 + 买三个月的时间,但这三个月本身就是筹码——你签了意向书,就等于承认了世家有权干涉你的婚姻。
三条路,每一条都在剥东西。区别只是剥多少、剥多快。
“这些条件涉及超规格异能者的管理权限。”苏可馨把声音压得很稳,“不是两族之间的私事。需要和学院以及龙组协商。”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龙组观察员。
观察员没有抬头,笔尖在本子上匀速移动。
“当然。”涂山炎点头,“我们不急。只是希望师妹能尽快给一个方向——是倾向于框架内解决,还是继续现在这种……状态。”
他在“状态”两个字上加了一点重量。不多,刚好让人听出来他觉得“现在这种状态”不太好。
苏可馨没接这句。
有苏铭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在呼吸。
涂山炎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没有变,但苏可馨的肩膀往后靠了一毫米。
“关于洛小瑶同学。”涂山炎说。
他念“洛小瑶”三个字的方式和念“茶”一样——轻巧、自然、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无论师妹选择哪个方案,有一点两族的立场是一致的。”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她是需要交出或共管的关键资产。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会谈室安静了四秒。
苏可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风清扬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又松开。龙组观察员的笔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涂山炎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温文的、合理的、让人找不到着力点来愤怒的样子。
苏可馨站起来。
“我会把今天的内容带回去。”她说。
涂山炎也站起来,欠身:“不急。”
苏可馨转身,走出了会谈室。
风清扬跟在她后面。门在身后合上,沉香的味道被隔在里面。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地砖上弹回来。
苏可馨走了大概二十步,才开口。
“录音完整?”
耳麦里,王司徒的声音传来:“完整。全程无中断。”
“传到外围。”
“已经在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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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所外围三百米,一条窄巷的拐角处。
洛小瑶靠在墙边,左耳塞着耳麦。
慕雪遥站在她对面,背对巷口,视线扫着两头的动静。
会谈的全程音频一直在耳麦里走。涂山炎的声音隔着通讯传过来,被压缩过,带一点电流的底噪,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洛小瑶听到“联合托管”的时候,手指收紧了一下。
听到“联合评估”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
听到“婚约意向书”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半秒,又接上。
然后她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她是需要交出或共管的关键资产。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涂山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件家具的归属。
洛小瑶的手指捏紧了耳麦。
不是用力拽,是整只手痉挛似地收拢。耳麦的边缘硌进指缝里,硌出一道白印。
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瞳孔缩了一下。
——关键资产。
——没有商量余地。
她牙关咬紧,腮帮子里的肉被磨出一股咸味。
慕雪遥看着她。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洛小瑶的呼吸——短促,不均匀,像有人在往她胸口上压东西。
“别动。”慕雪遥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
洛小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红色。
不是瞳孔变色,是一种从虹膜深处往外渗的光。持续了不到一秒,像火星落进水里——灭了,但水面还在颤。
九尾威压的前兆。
洛小瑶的尾巴在外套里猛地绷直,又被她用力压住。她深吸了一口气,吸得胸腔发疼。
呼出来。
再吸。
那抹红色没了。
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手指还攥着耳麦,指节发白。
慕雪遥看了她三秒,没再说话。
巷子外面传来行人的脚步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阳光照在巷口的地面上,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洛小瑶松开手。
耳麦上留了一道指甲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