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愿离开后的房间,死寂无声。
月织·索菲琳娜那对毛茸茸的狐耳无力地垂落,漂亮的眼眸里水汽氤氲,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压抑着哭声,但剧烈起伏的肩膀,却泄露了她所有的委屈与崩塌。
月纱将妹妹紧拥入怀,手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脊背,动作带着一种僵硬的安抚。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道孤绝的身影早已融入深沉的夜色,唯有那股与世界为敌的冷漠,像一根无形的冰刺,扎入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别哭了。”月纱开口,声音干得发紧。
房间另一头,爱琳·索菲亚安静站着,身后的女仆瑟琳娜敛去了所有气息,完美地化作主人影子的一部分。
爱琳没有出声安慰,只是迈着极轻的步伐走来,那脚步声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她停在月织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颗低垂的、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是怎么救你的?”
爱琳的嗓音清冷,不带半分温情,只有探究事实的纯粹。
月织抽噎了一下,从姐姐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仰视着这位高贵的王女,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她摇了摇头,鼻音很重。
讲述出来那天也夜愿如何帮助了她。
“而且我只是感觉……跟着夜愿先生,就很安心。”她努力寻找着词汇,“是我的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的。”
直觉?
爱琳心底毫无波澜,对强者来说,弱者的直觉毫无价值。
但她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那么,你的直觉现在告诉你什么?”
月织愣住了。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响起夜愿那句冰冷的评价——“太慢了”。
心口骤然一痛,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我……”
“你的直觉在告诉你,你太弱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截断了月织的彷徨,是她的姐姐,月纱。
月纱扶着妹妹的肩膀,轻轻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让她独自面对爱琳的目光。
月纱的视线则越过妹妹,如利剑般直刺爱琳,充满了审视与戒备。
“爱琳小姐,你也不是寻常人物。你邀请我们,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真是直接。
爱琳嘴角的笑意不减,她欣赏这种聪明人的直接。
“我?”
爱琳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向月织的眉心。
“我要她。”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月纱,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里,第一次显露出属于王女的锋芒与不加掩饰的野心。
“我还要你。我要你们,为我效力。”
“我能给你们的,不是那个男人施舍的片刻安宁,而是一条能让你们昂首挺胸活下去的路。”
“一条,能让你们亲手夺回所有失去之物的,强者之路!”
强者之路!
四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月纱的心脏上。
她的身体剧烈一颤,那些被血与火封印的记忆,冲破了灵魂的枷锁,咆哮着席卷而来。
……
曾几何时,奥克大陆的狐族,是那片土地上最高贵优雅的代名词。
月纱和月织的父母,是族中百年不遇的绝世天才,是狐族的荣耀与壁垒。
直到那一天。
魔物狂潮遮天蔽日,一头拥有上古血脉的恐怖魔物撕裂了防线,其威压甚至触及了史诗的门槛。
为了守护族人,她们的父母,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自爆神魂,与那头魔物同归于尽。
她们成了英雄的女儿。
这份荣光,却脆弱得不堪一击,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天。
狐族至宝,能千变万化、隔绝一切探查的“千幻面具”,失窃了。
唯一的线索,是密室中一缕属于姐姐月纱的毛发。
一夜之间,云端跌落泥潭。
英雄之女,沦为窃取至宝的叛徒。
她们被押到族长卡斯塔面前,那位活了近千年、被誉为狐族定海神针的史诗级强者。
月织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冰冷的大殿,她和姐姐跪在中央,周围是无数双眼睛,那些昔日慈爱和蔼的目光,如今只剩下刀锋般的冷漠与猜疑。
“不是我们!我们没有偷!”月织哭喊着,声音嘶哑。
月纱却死死盯着王座上那个苍老的身影,一字一顿,字字泣血:“族长大人,我们是被人陷害的!”
卡斯塔那双活了千年的浑浊眼眸,终于动了动,淡漠地扫过她们。
“证据确凿,多说无益。”
一句话,宣判了她们的死刑,将她们推入无尽深渊。
狐族最深处的地牢,阴暗,潮湿,绝望。
那个夜晚,一个黑斗篷笼罩的神秘人,如鬼魅般出现在牢房外。
“想活命吗?我可以带你们走。”他嗓音粗嘎,像钝刀刮骨。
月纱瞬间将妹妹护在身后,全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你是谁?我们是清白的!族长查明真相,自会放我们出去!”
“查明真相?”
神秘人发出一阵低沉的嗤笑,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天真的小狐狸,你们真以为,这一切都是意外?”
他从斗篷下摸出一块漆黑的魔晶,丢了进来。
“看看吧,看看你们信赖的族人,为你们准备的‘真相’。”
月纱迟疑地捡起魔晶,注入一丝魔力。
魔晶上方,光影浮动,一幅清晰的画面展开。
画面中是两个狐族长老,那两张脸,正是曾经最嫉妒她们父母天赋的嘴脸。
“……计划完美,那两个蠢货自爆得连渣都不剩,省了我们天大的麻烦。”
“千幻面具也到手了,只要献给那位大人,我狐族必将更进一步!”
“那两个小崽子呢?毕竟是英雄后代,直接杀了,恐怕堵不住悠悠众口。”
“一个偷窃的罪名足矣。我已经把她姐姐的毛发放在了密室,卡斯塔那个老糊涂,最信所谓的证据。等她们被处死,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知道真相了。”
光影散去。
月纱和月织僵在原地,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世界,在这一刻无声地崩塌、粉碎。
原来,父母的死,不是荣耀,是谋杀。
原来,族人的冷漠,不是猜疑,是默许。
原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针对她们全家,早已编织好的,恶毒圈套。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是你们伪造的……”月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伪造?”
神秘人似乎早有所料,又掏出一卷羊皮纸,从牢门缝隙塞了进来。
一份处死通知。
上面盖着狐族族长卡斯塔的专属印章,那印记鲜红刺目,宛如干涸的血迹。
通知末尾,是卡斯塔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内容,只有一行字。
“叛族者月纱、月织,窃取至宝,罪无可赦,明日黎明,公开处死,以儆效尤。”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行字,碾得粉碎。
……
回忆的潮水退去。
月纱的脸上血色尽失,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焚尽一切的冰冷。
她松开扶着妹妹的手。
在爱琳·索菲亚略带惊讶的注视下,她缓缓地,屈下了那条从未向任何人弯曲过的膝盖。
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不是臣服,是献祭,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交易。
“爱琳小姐。”
月纱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刚才那段撕心裂肺的过往,只是在讲述一个无关之人的故事。
“我们的敌人,是整个狐族长老会,还有一个活了近千年的史诗级强者。”
“如果你能赐予我们复仇的力量,让我们亲手撕碎那些伪君子的脸,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命,就是你的。”
“报仇是我的事,保证我妹妹就好好活下去就好”
“但现在,请你证明给我看,你不是在说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