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前尘,尽是羞耻不堪的过往。
于我而言,人类的生活是难以捉摸的。
我时常感到周遭莫名的荒诞,以至于始终难以融入这个社会。当我漫步在公园,看着两侧的树木好似前线斥候,他们高高伫立,以便能够观察到来往行人的一举一动。
而经过低矮的草坪时,我就觉得轻松许多,也能放心地躺在上面休憩。
同样,看见高楼大厦(人们后来兴修起这种高楼层的建筑,我小时候则流行两层式的)时会感到惊惧彷徨,而身处老旧的街区却十分自在。
我生在津轻的乡下,父亲在这里担任贵族院议员,同时经营着银行、铁路等生意,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大地主;而我们所住津岛家馆也是有着十九个房间的庭园、占地两千余平米的大宅子。
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相反我觉得这栋房子有些大而无当、没有多少风情可言。更何况这里不过是个落后的小地方,直到年纪稍大,我才第一次见到过街天桥。
当我初见它时,还不免疑惑起它的用途来,毕竟我只在河流、山涧处见过桥梁的身影。
但这不妨碍我兴奋地在天桥爬上爬下,享受着这种跨越空间、来到街道上空的奇妙感觉。
这十分新奇和有趣,以至于我一度以为这是供行人玩乐而特意打造的娱乐设施,就和国外游乐园里的诸多设施一样,完全没想到它仅是为了保障交通顺畅和行人安全才修建的。
过去一段时间里,我都把这里当作游乐园纵情玩赏。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得知真相,不禁生出一种大失所望的感觉。
此外,我听家中负责出门采买的佣人说,天桥不过是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在津轻这个小地方根本没有多少车辆,拥有汽车的也只是那些富豪、贵族官员那一小撮人。
他们甚至言之凿凿地说:“是那些大人物们不愿有一刻被我们这些平民们耽搁,所以才指挥人修建的这座过街天桥。”对此说法,我无意去考证,只是吃惊于人们竟能想出这样别出心裁的设计。
要知道即使是在童话绘本里,我也没有找到类似天桥这样既成功又颇具游戏特征的设施。
听姑母说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多数时间都需要躺在床上静养。
我记得后来上了国中仍是十分瘦弱,一如父亲年轻时的瘦削身形,好在抱恙的次数逐渐减少了。
不过我依旧对体育无感,对待其他东西也总是兴致缺缺。说回小时候,由于常年卧病在床,我所接触到的多是床上的用品,例如:床单、被套以及帷帐等等。
总之都是些无聊透顶的装饰品,我想如果床前挂的是一盏亮晶晶的水晶灯的话,那我的病肯定会好得快些。直到稍长大后,我才明白它们真正的用途不过是保暖以及阻蚊,而陪伴我成长的仅是这些生活必需的实用品。
即便家里的宅院很大、从农户那收来用于抵押贷款的土地有几百亩,大约称得上富豪之家了,可我接触到的依旧是这些了无意趣的东西。
更遑论那些家境不那么殷实的人家,只怕生活会更加寡淡无味,甚至是泥足深陷于债务中。对此,我不禁为人类在物质乃至精神上的贫瘠而感到一阵悲哀。
另外,我不太明白饥饿为何物。
常听到女佣们碰面时相互招呼:“吃了吗?”她们有些甚至在饭堂里一块用餐,却还是要多此一问,就好像吃饭是第一要务,没有比它更值得关切的问题了,这无疑加深了我的疑惑。
当然,我并非不知道饥饿的含义,虽说家中的食物十分丰富,难免也有吃饭晚点的时候,但我确实没有尝到饥饿的滋味。即使肚里空空,我也浑然未觉,或者说我对此根本不在意、不担心。
父亲向来对家中吃饭的时间严格把控,这不仅是指开饭的时间,还包括用餐的时间,我们这些子女都需要按时坐在和离开饭桌。
不过大多时候,父亲都是和大哥在一个房间吃饭,而我和母亲以及其他兄弟姐妹都在另一个房间吃饭。一周里大概只有一两次大家会在客厅的大房间一同用餐,主要是因为全家人需要在这里所设立的佛龛前敬香。
在我上小学、国中期间,每当放假从学校归来,刚一踏入宅院,家里的女佣们都会齐齐抱住我并亲切地问道:“小叶,肚子饿了吗?”“先吃点纳豆垫肚吧,厨房里还有糕点,需要我们拿些过来吗?”
而我也从未拒绝她们的好意(虽然不知她们为何只与我这般亲热,在哥哥姐姐们面前就十分规矩),嘴里忙说着“饿了饿了。”
有时我还会故作惊讶地问道:“咦,你们怎么知道我饿了?我的肚子刚刚还咕咕叫呢。”
随手抓起一把纳豆投入嘴里,还做出一脸满足的样子,但实际上我根本不知肚子饿是何感觉。
其实呢,我的饭量不算小,毕竟正值长身体的阶段。但我不记得有哪次是因为饿才吃饭的。
无论是平日餐食中常见的昂贵珍馐,还是为招待客人而准备的特殊菜肴,我都没抱有太大兴趣。有时在外用餐时遇到难以下咽的食物,我也会勉强地吃下去。
倒不是因为我有爱惜粮食的美德,只是我不在意“东西好吃与否”这件事。
我时常偷跑到女佣那里一起享用下午茶,待长辈出门还会和她们在庭园里嬉戏打闹,这些才让我感到轻松愉快。方才说不在乎家中的吃食,我想还有一个原因。
而这再次勾起了我儿时的痛苦回忆——家庭用餐的情景。
那是每周参拜佛龛后的共同用餐,我们全家十几口人齐齐围坐在饭桌前。面前大小不一的各式餐盘被整齐地摆成两列,其上的菜品也是被规整地摆在正中间。
在家中我的年岁最小,所以坐在末座。
由于餐桌设置在客厅的大房间里,所以光线还算足够,若是碰上阴天需要打开电灯,只不过这时期的电灯灯光并不柔和,有些刺眼(极简主义在战后开始盛行,以至于灯具也跟着朴素起来。
对此,我不能理解。不单是疑惑传统的竹骨灯为何如今被设计得毫无美感,更是诧异在所谓的革新改造下,尽弃往昔精巧雅致之审美风范,转而徒逐那看似简约却内涵寡淡的形制。
我知道它是鉴于物资短缺才被提倡,是一种无可奈何,却无法把它当作风尚,甚至教人刻意地去追求它)。整个房间虽然足够大,但是我们还是挤在一起全都沉默不语地夹菜、递饭,就好像在完成一项被设计好的运动。
眼前这光景实在令我生寒,以至于再无心思去品味那送入嘴中的佳肴。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在这里受这份罪,一时间连身处何地、所为何事也不清楚了,只是呆呆地坐在末位同他们埋头嚼着饭菜,即使毫无食欲。
我心中思忖:为何一天要吃三顿饭,为何一到点就非得吃饭不可呢。为何桌前的每个人都一脸肃穆,就像方才饭前进行的那场佛前礼拜一样。
我曾在书本上见到“人不吃饭就会死”(虽然后来流行说“不吃饭就长不高”,但在我幼时所处的战后年代,人们就是那么说的)这句话,每当长辈们在教育不爱吃饭的孩子时常用上它。
但这种说法难以令人信服,我从未听过有哪家孩子因为不吃饭就饿死的。当然,我也并非不谙世事,全国各地都有家庭正缺衣少食,为糊口而焦头烂额。
彼时城市的男人都很少,他们大多身有残疾,常聚在街边百无聊赖地玩着纸牌、猛灌啤酒。妓馆的女人越来越多,甚至光明正大地站街揽客。
而我所说的是身边的富裕家庭,吃饭是人的本能,如果他真的感到饥饿,难道不会主动去吃吗?就算身体缺乏某种营养,也会释放信号促使人想吃相应的食物。
更不必说还有“烦躁时想吃甜,低落时想吃辣”这样的情绪调节。除非那家孩子是个傻子,不,傻子也干不出“有饭不吃活活饿死”这样的蠢事。
把无饭果腹的极贫家庭中的可怜境遇用作恫吓孩子的有效利器,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气愤的事情啊。当然孩童不会想那么多,他们只是本能地讨厌这种逼着吃饭的行为。
另外,我深深地为“人不吃饭就会死”这句迷信之言,感到惶惑和悲哀。因为人不吃饭就会死,所以才必须去工作来获得金钱。
人为什么不能因想吃饭而吃饭、因想工作而工作呢,而非是因为肚子饿和薪资上的需求。反之,没有薪资就不能买到餐食,那么就会饿死,这无疑形成了一个可怕的循环。
人类仿佛陷入了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吃、去劳作以及寻找价值。它让人们像个不倒翁一样摇晃再摇晃,为生活四处奔波,就是不能轻松地停下来下休息。
倘若哪天它真的闲适地躺下了,人们也只会认为是“啊,这个奇怪的不倒翁是坏掉了。”
这可能是由某只无形大手拨弄出的一番最具恶趣味的场景,看着人们在有限生命中无休止地忙碌,甚至就算认真工作也难以幸福,而它却兴致勃勃地在旁观赏。
由此,我对“人不吃就会饿死”更加厌恶了,这世上没有比它更加晦涩难懂、让人惊惧的威胁话语了。
简言之,我对诸如此类的人类言行感到不解,直到如今仍有许多不甚明白。
我的幸福标准似乎与常人不同,有些他们眼中正常的,我觉得十分古怪;而我认为不合理之处,他们却又习以为然。起初,我只以为这是由年龄的鸿沟导致,但我渐渐察觉自己与周围的同龄人也时常意见相左。
这份理念并未使我觉得与众不同,相反我感到十分不安和苦恼,常常为此整夜难眠、辗转反侧,却也想不出其中缘由。
我到底算不算幸福呢?
从小身旁就有人奉承我的出身,有着俊美的面容和令人艳羡的贵族身份,貌似我在他们眼里就是幸运儿。
其实我没有一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尽管生活富足,但我丝毫也没有体验到其中的好处或乐趣。
无非就是住的房子大了点,餐食好一点,但是这些都是我不在意的事情。另外家中的庭院很美,但哪比得上山野间的天然景致呢。
所以我才说与那些身世普通的学生没有太大区别,甚至我觉得他们要比我幸福得多。我用以娱乐的也和他们大致一样,例如漫画书、益智游戏以及玩具等,女人暂且不说(年纪尚小)。
说到底还是人类现有的娱乐方式太过有限,大多时间都在家庭生活、校园生活以及职业生活中周旋度过,而欢愉感多在与人亲近交流中产生。
可偏偏这些我无法做到,家中的父母及兄弟姐妹总是寡言少语,他们不喜进行无端的言谈,所以我们疏于沟通。
我所交往的更多是家中的女佣,她们年轻有活力,但是我又不能明面上与之肆意欢闹,否则会被长辈问话——告诫不能和下人走得太近。
我在家中感到十分拘束,家人们成天一副拘谨、不喜言笑的严肃模样,以上种种原因都令我觉得:那些说我幸福的人反而过着我所向往的幸福生活。
为此,我心中生出了羡慕,甚至是嫉妒的情感。
我时常觉得自己艰难生活在现世,眼前的浮华不过是对我的惩罚。至于我为何会受此折磨,我一度以为是自己前生做了极大的错事。
这才使我需要负起如此重荷,有时我甚至会想:如果将我身上的负担拿出十之一二丢给一个坚强的人,他们恐怕也会瞬间被压倒,再难动弹。
关于他人的负担与痛苦,我其实不甚了解。究竟到了何种程度,我也无从捉摸。
不必说那些交情不深的客人以及街上的陌生人,就连有着血脉亲情的家人们,我也所知不多。我总有种感觉:他们实际上和表面呈现的不一样。
简单换个地方,或是换个人与之相见,他们都可能表现出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样子。
我将此称之为“适人而戴的面纱”,父亲以及兄弟姐妹们都因带上了这面纱,所以才需保持如宗教徒一般的肃穆,否则一旦面纱被风掀起,他们原本真切的神情就会展露无遗。
这是一件多么难为情、有失体面的事情啊。如此一来,即使有人不巧撞见面纱后的样貌,也只会看到他们那一如往常的正派神情,没有什么不妥。
至于人们所说的痛苦,那些现实生活中的、远非想象中的痛苦,诸如焦心于温饱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吧。自怨自艾而来的痛苦并非是真实的痛苦,这只不过是自己在找罪受吧?
那种才会有灼人之痛吧,其实就算是我的十成重荷也远比不上吧?
是否果真如此,我也不清楚。不过如他们所言,我好奇他们为何没有如此大的痛苦中寻求解脱,比如世俗的自戕。他们没有发疯,只是默默忍受着,我为此感到十分惊讶和钦佩。
他们常聚在一起阔谈时事而不绝望,与日常中的困苦持续对抗,分明只是做着小本生意的普通民众,却表现得像真的从战场退下来的老兵一样。
他们是如何忍受那重荷的,我实在想向他们求解。难道他们已然感受不到痛苦了吗?他们看上去很淡漠,似乎对许多事情都习以为常,甚至可以乐观地笑道:“啊,本来就是这样啊。”
他们将人世的诸多不公视作人性使然,觉得十分正常,仿佛深谙世事、经验颇丰。虽然不知为何要为我这等阶层辩白,但我还是想谢绝他们的好意。
我唯一确信的,就是对他们的坚韧和适应性由衷赞叹。所以他们会晚上睡得香甜,第二天又精力满满吗?偶尔会做什么好梦吗?会一边走路一边想事情吗?
他们也有思虑和愁苦的麻烦事吧。会想当日的花销用度吗?不会只想着生计方面的事情吧。前面我有提到人为吃食而生,对,也就是那句“人不吃就会饿死”。
但我从未听说过人是为生计而生,因为这听起来有点奇怪。我还是不太明白。我越想越感到迷惑,甚至惶惶不安起来。貌似我所思量的和他人不同,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说我就是人群中的异类。我能向谁说这些呢?父亲不可能,母亲身体不好也不行,兄弟姐妹是不会感兴趣的。女佣们呢?她们听得懂吗?不,她们只会莞尔一笑,挑逗地说道:“小叶真难懂呢。”
随即忙碌起自己的日常事务——备餐以及浣衣。我几乎没有人可以与之交谈这些困扰,只好独自思索其中原因和道理。其实,即使有人愿意听,我大概也会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吧,因为我也不太清楚困扰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为排解思虑之苦,也为寻找共同探索这复杂人世的伙伴,我最终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尽力地讨人喜欢。而具体的方法则是通过搞笑来达成交往的目的。
如此,在与人的沟通交流中,我既有可能获得知心的朋友,又能增进对人世的理解。我将它视作精妙的办法,甚至已经设想出以后和父亲、哥哥们欢乐交谈的场景,在我掌握与人交往的绝佳技巧后,我相信这并非一场空梦。
回忆至此我才醒悟,这个决定是我一切错误和悲剧的开端。尽管如此,我仍记得当时因想到它而十分欣喜。我对人类社会感到疏离,但始终难以割舍,同样也无法对人类做到死心断念。
相反,我想要亲近人的心愿愈加强烈了。并不是指社会,或者说暂且不是,因为社会于我而言还太过庞大,令人生畏,我只乞求能与几个人或者十几个人保持交往。
需要说明的是:我从未对社会抱有仇恨。我从小便锦衣玉食,没有体会过社会中的诸多疾苦,我只是觉得单个人就已经难以捉摸了,而社会中的人更是不知凡几,关系盘根错节,如何不让人心生退却呢。
另外,我清楚地知道:在这个纷乱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早不像以前那般和谐,只是因为固有的伦常纲纪才勉强安定下来。
在我看来,人类社会甚至是有点可怜的,它摇摇欲坠,需要在法律的框束下才不至于崩溃。
为实现我的心愿,我借用“逗人开心”这根细线牵扯住离我远去的人类,与人类社会的做着联系。有人说那就是“搞笑”,他们说得不无道理,毕竟看上去确实不体面。
好吧,就是搞笑。我每次逢人便喜笑颜开,无论是父亲还是兄弟姐妹们,女佣们夸奖我“小叶啊,你真是像只小鸟一样雀跃可爱!”
而我心里本来没有半点高兴,但一听到她们的亲切话语我又好像有点开心了。于是我开始铆足劲地对人笑脸相迎,同时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样就可以了,大家都喜欢脸上挂着笑的孩子。”
我虽然不如电影主角那般样貌俊秀,但也自信五官端正、皮肤白净。所以我不担心笑容难看,只担心人们还是不喜欢我。
我清楚人与人交心的难度,即使一人掏心掏肺另一人也可能视若罔闻;更不必说有人利用对方的真心行加害之事,可以说成功交上好友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一吧。
在这样艰难的情形下,我时常感到如履薄冰、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适时递上自己准备已久的笑容。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到其他服务了。
自小,我连家人的心思都不了解。
他们是否痛苦,因何发愁,他们虽端坐在餐桌上但心里想些什么,我完全猜不出来。我只觉得精神恍惚,时常忘记自己为何坐在这里,对,我是因为吃饭坐在这里的。
为何我要坐在这个位子上,因为我家中排行老幺。今天父亲也没有什么话说。原来女佣今天穿着这身衣服。如此种种,我总是胡乱地想着。
但就是不愿将视线投向餐桌,因为那里的氛围实在太过沉闷,就连幽暗的禁闭室也比不过它。为了改变这一现况,我就此走上了活跃家庭气氛的道路,甚至一度成了交际的好手——对逗人开心的技巧了如指掌,与人交往更是应对自如。
但这也只停留在表面上,换言之,我不觉间成为了一个不说真话、只说笑话的风趣孩子。
从我那张庭院合照中就能发现:其余众人都身姿端正地立着,神情一本正经;我一人耸着肩、五官歪斜地笑着。
这一滑稽动作不出意外地让她们扑哧一笑,不过在长辈们的注视下她们转瞬又哑然了,神情再次恢复成先前那样。虽然她们只展露了片刻笑颜,但我还是感到由衷的开心,哪怕隐隐察觉其中有所作伪。
当时我不太愿意去想她们是否真的开心,是否因顾及我的身份才配合着演戏。若是如此,那么我先前拍照时的搞笑就显得十分幼稚了。
无论家中长辈教导我什么,我总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而且不等他们吩咐,便紧跟着照做了。不知是我上心还是天资聪慧的缘故,他们交代的事我通常都能出色地完成。
因此,他们时常对我面容和蔼,甚至是偶尔夸奖我一两句。随口提一嘴,虽然我时常苦恼与人交往的事情,但这并没有影响到我在班级上名列前茅,准确来说是常年前一二名。
偶然受到长辈们的批评时,哪怕只是寥寥数语的轻微责备,我都会吓得浑身一颤。心中好似有黄钟大吕乍响,威严之声久久回荡不止,令人抓狂,心慌意乱下我更是一刻不敢在此停留,只得匆匆告别长辈。
如果他们强迫我呆在那解释清楚,那我真不知时间要怎么捱过。
估计只会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不敢有丝毫顶撞。我一度以为:长辈的训示是自古传承下来的真谛至理,早已毋庸置疑、无法辩驳,否则他们怎会表现得如此笃定呢?
但这样艰晦的道理我怎能领会,想来我是难以赢得长辈的青睐吧,更遑论那些素未谋面的人。我无力辩驳,凡受到长辈批评,我都会觉得是自己哪里不对。
倘若我能就此安分地接受就好了,可是每次听完对方的训示后,我非但没有释然的感觉,反而充盈起对人类至理的困惑及恐惧。我表面上平静地回应长辈,心中却早已发颤。
人人受到训斥都会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但我的感受远甚于此。我遥望着对方眼睛,就像见到了一头不怒自威的老虎。那张冷峻的脸上,紧皱的眉头好似一条条沟壑,这些都吓得我不敢动弹。
当他们动怒时,神情会更加骇人,我能看出其中有比那老虎,甚至是棕熊以及毒蛇还要可怖的动物本性。而他们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彬彬有礼,这无疑是他们隐藏本性的结果。
一旦周围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他们便会在张牙舞爪中展露出人类最可怕的一面。可能前一秒他们还一如往常,但下一刻突然像是变了个人,冷不丁地对你发起攻击。
如同草原上,一头温驯的老牛静卧着,只见它忽地扬起尾巴拍死趴在腹部的牛虻。这一幕场景多么令人后怕啊,比那些血腥电影还要恐怖十倍,乃至百倍!每每想起它,我都不禁汗毛直竖。
同时一想到这种本性可能是人类求生所必备的手段之一,我又感到一阵绝望。为求生存,人类需要狠戾,这势必加害于人。
其实也情有可原,毕竟人无我有,说到底是因为现有的资源太过贫瘠稀缺,这才导致人类自古就染上了一种自我消亡、无法根除的顽疾。
即使是再坚强的人,过后或多或少都会生出自责感乃至罪恶感,不知在某个夜里,他们的心头就好似有疾风骤雨吹刮着。这就是所谓的顽疾之苦,凡可称作人类的都将品尝到。
如此说来,人如果只是偶尔地发怒,用以发泄好像也说得过去了。但若那些发怒之人不是受着顽疾之苦的那一类(伤人不觉有愧,反而大行其事),那我不知这将会对他人带来多大的不公与危害。
至于我为何在手札中写“人类”,而非常见的“人”。这样读起来也比较奇怪,毕竟只有概括其他种族时才加个“类”字,比如鱼类、鸟类以及猿类。
这些我们平日都常说到,但“人类”一词却是很少,大概只有生物或社会学专著上才会出现吧。毕竟如此表述有孤高之嫌——将自己摘了出去却仍做着点评。
让人忍不住挖苦道:“难道你就不是人类的一员吗?”这里我需要说明的是:对人类,我始终心怀卑怯和畏惧,而对于自己也身为人类这件事,我是不自信的。
也就是说我视他们为人,却不知该视自己为何物。我知道人类,却不知我这种疏离于人外的是什么。是混迹在天鹅群中的丑小鸭?虽然我长有人类的身躯,看起来像人但实则不是人?
难怪我与人交往时始终格格不入,一如那小鸭扎在天鹅堆里暗自发窘。而其他天鹅都清楚那只奇怪的“天鹅”和它们不一样?叫鸭子划动脚蹼像天鹅那样优雅凫水,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为了不被看破,我总是把烦恼埋藏在心中,一边遮掩自己的忧郁,一边伪装成这世上最幸福、最幸运、最开朗的人。就算被人瞧出端倪,也只会想我是个喜欢自怨自艾的敏感公子哥。
听说人活世上,都需一项本领傍身。
我掏空心思,能想到的只有擅长的搞笑了,怎样都好,能博人一笑就行了。
反正他们不会细究,即使是这种不入流的本领也足够让我混迹人群了,我这样劝慰自己。不过既然他们不在意,那我又何必要去取乐呢?
我也不解其中缘由,但除此之外,好像也别无他事可做了。或许我是想借此得到他们的关注,在营造欢快氛围的同时,如果能顺势融入其中就再好不过了。
至少,我可以传达出自己的友善,表明自己并无恶意。总之,绝对不能让他们觉得我碍眼或阴暗,再退一步我甚至可以是空、是虚无,是来去无影的风,只要不讨厌我、不敌视我就好了。
在我与人交往的失利过程中,这种想法愈加强烈。我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取悦家人,或靠取得好成绩,或靠滑稽搞笑。连家中的佣人们,我也尽心献上有趣的表演。
那年夏天,我洗完澡正准备穿上浴衣时突发奇想。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踱进衣帽间,取出一件浮夸的大红色毛衣,将其穿在了浴衣里面。
随后悄悄地再次返回浴室,假装自己是刚出来一般,最后我才脚步轻快、哼着小调地出现在二楼廊道上,想以此吸引家人注意到我这身的奇异内搭。
可惜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我的花招,于是我只好走近些,在他们面前若无其事地整理起浴衣的衣领,装作不经意间露出领口下的那团红色。
待家人们发现,房间内瞬间爆发出欢脱的大笑声。我注意到,平日不苟言笑的大哥此刻嘴角竟也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这让我暗自吃惊。于是我欣然地认为这场戏剧演出成功了。
“小叶,这样穿很奇怪呢。”大哥说道,他的口吻充满怜爱。
当然,我并非冷热不知。夏天穿薄衣服、冬天穿厚衣服,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
先前盛夏时节穿毛衣的反常行为不过是我在演戏,只是没想到它的反响竟如此热烈,令得整个房间的家人们都笑起来了。
我一度将这次搞笑视作最引以为豪的成就之一,它取得的成效无疑是巨大的,可作为范例供我日后参考和学习。
而事实上,我也并非真的穿了一件毛衣。这是我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其实那天我只是塞了一团红色毛线在浴衣里面,可惜家人们都没有发现这一真相。
当时还觉得难过,后面我就很少这样做了,它属于我仅有的几次狡黠。
父亲在东京亦有不少公务,于是他早些年在临近的樱花町购置了房产——一座古朴的别墅,以方便办公。父亲大多时间都住在那边,至于津轻的产业则是交给家人打理。
每逢节日父亲都会回来,并捎上许多精美的礼物,这已成了家里的惯例。某个返回东京的前夕,父亲将我们这些孩子召集到客厅,语气温和地询问希望下次收到哪种礼物,随即把这些心愿写在记事本上。
对此,我记忆犹新。因为每当这时父亲都会一改往日严肃,展现出对孩子们难得的亲近。
“小叶,你呢?”
轮到我时,不知怎地一时语塞起来。
父亲问我的这一刻,我一下子什么都忘记了。其实,什么都好,我心中如此说道。赶快随便说点什么,只要不惹得父亲生气。
我不知世上有什么物件能让我欢快,它们只是拿来消磨时间的。所以什么都好,不管多么不投所好也没有关系,我都不会拒绝。对讨厌的东西,我不会明说,生怕不小心触怒对方;
而看到喜欢的东西时,我也会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我无法大胆地表达喜恶,换句话说,我连二选其一的能力都没有,那又如何能回答父亲的提问呢。
我不愿欺瞒父亲,若是换作别人我自信能三言两语应付过去,但是父亲在我眼里是家中最具威严的人,我对他放佛有种灵魂上的畏怯。
父亲见我愣在那,闷声不响。登时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又想要书?浅草有铺面在推售表演用的舞狮玩具,我看街上许多孩子都买来玩。你不想要吗?”
父亲这个提议让我如蒙大赦,刚想应下。
“还是买书错不了吧。”大哥忽然一脸正经地说道。
“是吗?”
父亲一脸败兴,连写都没写就合上了记事本,随即便离开了。
这是何等的败笔,我竟然惹恼了父亲。我搞笑的本事完全没派上用场,要怎样做才能挽回这一过失呢。当天夜里,我在被窝里簌簌发抖,一直想着这件事。
最后我选择悄悄地起身前往客厅,拉开父亲存放记事本的那个抽屉,取出本子并翻到写有礼物那一页,我舔了舔笔尖(以前铅笔芯有蜡,这样会好写些),认真写下“舞狮”,放归原位后我就快速回到自己房间。
其实大哥说得对,比起舞狮玩具我更想要的是书。只不过,察觉到父亲本意是给我买那舞狮,否则他怎会莫名提出呢。所以我才在本子上这么写,为了重新讨得父亲的欢心。
而我这一做法,很快有了回报。不久后,父亲从东京回来,我在房间就听到他朗声对母亲说道:“我在商品街打开记事本一看,上面竟然写着‘舞狮’两个字。
可是这不是我的字迹,我还纳闷了会儿才想到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小叶的把戏啊。
当时问他不回答,结果还是想要这个舞狮玩具,真是个不坦率的小家伙,一想到这我在玩具店里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快去把孩子们都叫出来吧。”
有时,我邀请兄弟姐妹来房间观赏“舞会”。我会先叫来一个女佣,让她在钢琴上毫无章法地乱按一通,制造出嘈杂又逗趣的声响。
紧接着,我就在旁尽情地跳起了印第安舞,夸张的动作搭配上混乱的节拍,令得在场的众人都捧腹大笑。
另外,我二姐用镁光灯拍下我滑稽舞步的模样,待照片洗出来一看,发现这特制服饰的腰布处露着我的雀鸟,这更是惹得他们笑个不停。可以说,这是我意料之外多出的一场取乐。
先前提到书,我每个月都会到书店买十来本新刊杂志,另外还会从京都、东京等地邮购各类书籍。国内外小说、诗歌戏剧、游记类、科普类以及宗教哲学类等都有涉猎,我总是醉心其中。
对于本地的怪谈、讲座、江户趣谈也如数家珍,有了这些见识,在家人面前我总能妙语连珠,有说不完的俏皮话,以此逗他们发笑。否则,我就算想取乐他们也会无能为力、脑袋空空。
当然,学校的课本我也没有落下。啊,提到学校,真叫人感慨啊!
我在学校颇受人尊敬,至于原因我下面会讲。然后“受人尊敬”实在让我惶恐不安、畏怯不已。毕竟我只是个不懂社交的小孩子,没有过人的本领。
我只是近乎完美地欺瞒住了所有人,不知哪天就可能会出现一个真正聪明的孩子将我揭穿,让众人看清我的真面目并明白我这个人其实不过如此。
这便是我对“受人尊敬”的后怕——我终将原形毕露、当众出丑,以至于生不如死。
当那些受我蒙蔽的人突然知道自己被欺骗,会多么出离愤怒,我根本不敢想。他们的复仇之心,恐怕会将我灼烧殆尽吧。
我在学校受人尊敬,并非因为我出生贵族、是个有钱人,而是因为我是他们口中的“杰出天才”。
先前也说过我自小就体弱多病,因为疗养常常一请就是一两个月的假,甚至有次整个学期都躺在床上、没有去学校上课,最后我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坐着人力车赶到学校参加了期末测试。
而成绩呢,居然比班上其他同学都要好。用他们的话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在我身体状况好的时候,课上也没太过用功,有时上课会看流行漫画,下课便给同学讲述最新的内容,还会特地用比漫画书上还有趣的语句逗他们发笑。
在语文作文方面,我总是写些搞笑故事,尽管被老师提醒,我也依然作风不改。这并不是因为我恃宠而骄,而是因为我知道其中内容对老师也很是受用,她们常常暗地里以读到我的作文为乐。
有一次,我用甚为悲戚的笔调,写下同母亲搭往东京的列车的事情——我朝着车厢内摆在脚边的痰盂撒尿(非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而是为了向母亲展露做为孩子的天真懵懂,以此得到她的怜爱。
我当然清楚那是痰盂,而非临时的小便池)。我自信这个诙谐故事能让老师忍俊不禁,于是跟在老师后面观察,发现她在回办公室的途中就从手中的那摞作文中翻找起我写的那份,找到后边走边看、噗嗤轻笑。
不久,刚迈进办公室,许是刚读完,只见她满面红光地将我的作文传给其他老师看。见到这一幕,我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
不知不觉间,我已让人把我视作淘气,成功摆脱了受人尊敬的束缚。但与人交往并建立情谊的计划却始终难有进展,对此我尚不明白。
我虽与老师、同学关系融洽,但我总觉得和他们间隔着层薄纱,看似亲近实则内心相距甚远。所以我时常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心里空落落的。
另外,我的成绩单上每门科目都是满分,唯独操行一科只有六七十分,而这自然也成了家人们打趣的话题。
这并非我有意为之,要知道其他科目都是笔试,我尚能操控自己的分数,但操行这一科是由任课老师们根据平时表现综合评定。
这无疑印证了我方才所说,原来我与老师们的关系并不亲近,虽然同学们都喜欢我,老师也时常被我逗笑,但在他们心中我依旧没有得到认可。
难道说我的一次次取乐行动看似风光和成功,但实际上没起到半点效用?忽地,我感觉自己恍若那牛虻受了一记尾笞之痛。
其实,我的本性与淘气毫不相干,甚至两者形成鲜明对比。彼时,是女佣们教会了我这一点,在一次侵犯中。我至今仍觉得这是人类最无耻的行为,亦是对孩子最残酷的处罚。
我终于明白人类所说的纯洁,但我默默忍受下来了,装作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嬉戏。我由此体会到以前从未有过的情绪——满心失落和诅丧,我只能无力地笑着。倘若我有说真话的习惯,那我定会向父母揭发她们的恶行。
但是我对父母全然不了解,以至于对“向他们陈明”这一做法并不抱期望。当时,我不期待他们能给予我公正的决定。
无论是父母诉苦、向老师诉苦、向同学诉苦还是向警察诉苦,我都隐隐觉得靠不住,我将再次受到伤害。而他们会正义凛然地处决下去,连同我一起;或是对动我之以情晓之以理,然后悄然平息掉这一丑闻。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偏颇,但我觉得向人诉苦终究是白费力气,于是我只能选择隐忍。继续搞笑和不讲真话。
或许有人会嘲笑说:“什么嘛,明明是你自己不相信人类。要做个基督徒。宁可信神也不愿信人。”事实上,我并没有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都是除我之外的东西。
我渴望与人建立联系,只不过是人比神更真切,更容易亲近(屡屡失败后我才发觉这是个天真的想法。假如神是天上的月,无法触及,那么人类便是水中月,摸得着却如和镜花般虚幻。
所以无论是与人类还是与神交往都无疑是镜花水月)。假若我有幸能与神为伴,那亲近神和亲近人也甚分别了。我虽如此,但人类往往二者都不选,他们彼此间相互欺瞒,同样也丝毫不把耶和华放在心里,依旧若无其事地度日。
小时候有次,父亲所属党派的一位部长到我老家做演讲,是男佣带着我去参加的那次活动。当时台下座无虚席,皆是有名望有地位的人物,演讲过程中他们无不热烈地拍手表示支持。
然而散会后他们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记得那天路上积满了雪),将晚上的演讲批评得一文不值。当中不乏有与父亲交情匪浅的人,他们嘲弄地讲道我父亲是个拙劣的演讲家,那个部长更是废话连篇,全是些没价值的场面话。
紧接着,他们来我家拜访,刚走进廊道,便兴奋地对父亲说今天的演讲真是相当精彩啊,随后聚在客厅继续一脸兴奋地恭贺着。
而男佣们也是,当母亲问到他们今晚的演讲怎样时,他们竟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讲道:“十分有趣,大家都夸奖这是一场成功的演讲。”可在回家的路上,我明明听到他们叹息道:“没有比演讲更无聊的事情了。”
这只是我记忆中的一例,要是想说,我还能说数出数十上百个。令我感到神奇的是,他们相互欺骗,双方毫发无损,甚至会更开心些。
尽管这样的事,在人类社会中俯仰皆是,但我并没太大兴趣去观察,我所在意的是如何通过搞笑去取乐他人,从而达成交往的目的。
虽说他们所用的阿谀确实是个与交往人类的有效方法,但我却做不到。再者,我宁愿通过搞笑来取乐他人,也不愿为其献上一句奉承之言;
虽然两者都是说假话、做假事,但我还是固执地选择了取乐。仅靠世故与虚假便能与人交往,我所畏惧的人类不应该是这样。好吧,我也说的是应该,原来我所舍弃的是一条最宽阔、最容易走的路,可我自己偏偏走进了窄门,亦是人生的窄门。
我对公民课本上的道德与正义漠不关心,也对数理公式及定理也毫不在意,风景亦然,人情亦然。相互欺瞒,却能过着光明正大、圣洁开朗的日子;还有那些满怀信心能如此一直生活下去的人,我都无法理解。
说到底,我对世人这些奥秘和本领还不熟知,也不能彻底理解。我对人类感到这般疏离,就好像他们是另外一个更高阶的物种,有着远胜于我的复杂情感和忍耐力。
否则我也不会如此费尽心力地讨好他们,猜测他们的喜好;也不会觉得与人类的生活相对立,日夜经受如身处炼狱般的痛苦折磨。
换个说法,我之所以没有向任何人揭露关于女佣们的恶行,并非我不相信人类,反而是因为过于相信人类。或说成崇敬更为贴切,我崇敬人类,犹如原始人崇敬天神那样,在我眼里他们最为神秘莫测、喜怒不形于色,让人难以琢磨,无从得知下一刻降下的究竟是惩罚还是福佑。
当然,我也并非一定要做基督徒走窄门,而是因为人类对名为大庭叶藏的我,像是贝类一样紧闭了信任的外壳。这世上有谁愿意轻易袒露自己的柔软内里呢,这没有办法,谁叫我是人呢,如果我是猫,是狗,是海马、大象,也许人类都会对我表现得更亲切吧。谁也一样,就连父母有时也会展现出令我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的一面。
同时,也许正是我身上这种无人可诉的孤单气味,在日后被许多女性凭借本能敏锐嗅出,最终成了被她们趁虚而入的诱因之一。想来,起初被女佣们侵犯也缘由在此。
而另外一个原因:对女人们来说,我显然是个守得住秘密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