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手札

作者:陋之花 更新时间:2026/3/5 13:05:05 字数:24895

我靠在窗边,望着对岸浪花拍打,成排矗立的山樱高大挺拔、树皮黝黑。

新学年伊始,它们便以这碧海为幕,在青翠枝叶的衬托下,绽放出格外绚烂的花朵。每当风起,樱花如雨纷飞,似粉色玉霰落在无垠的海面上。

直到回潮,浪花又携着花瓣漫上海岸线。津轻的某所中学,用这满地樱花的沙滩充当学生的操场。

我没有好好做功课,也没认真应考,却顺利考入了这所学校就读。这所中学的校帽徽章和制服纽扣上,都印有盛开的樱花图案。

有一门远亲住在附近,于是父亲替我选择了这所面对大海、开满樱花的学校。

而我暂住在那位亲戚家中,父亲每月寄来费用。由于近在咫尺,每次听到朝会的钟声我才匆匆奔向学校。

就是这么个慵懒的国中生,却凭借着过往的诸多搞笑经验,我在班级里的人气日渐攀升。

这是我第一次离家生活,但整个身心都要比在老家时自在得多,甚至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可能要归功于陌生的环境,让我觉得新奇,能看见更多有希望交往的人;也可能要归功于我的搞笑本领愈发炉火纯青,不觉间便已取乐他人,不再吃力。

但“家人与外人”、“故乡与他乡”难免不同,在施展演技的过程中也能体会到细微差异,这无疑需要我做出积极的适应和调整。我想关于这一点,即使是天生的喜剧达人也不例外。

对于大多数喜剧演员而言,最难表演的地方莫过于自己老家的剧场,特别是在众多亲朋好友的齐齐注视下。而我呢,在老家就一直扮演着喜剧演员的角色直到如今,并称得上成功二字。

可以这样说,那些喜剧老手们在这方面也比不上我。自然,我到外乡表演更不会出现太大纰漏。

即便如此,我对人类的恐惧仍在心中不停翻涌,较之过去没有丝毫减弱。尤其在与人相处之时,我还是会忐忑不安。但随着我的演技精进,这一点尚未被人察觉。

在教室里,我总能逗得同学们发笑,无论男生还是女生。就连班上执教的老师们也说:“若班上没有这个叶藏,应该会是个好班。”随后一边假装叹气,一边捂嘴偷笑。

就连那些性格严厉的教官,我也有办法惹得他们笑容满面,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本以为掩饰了自己的真实面目,正欲庆幸之时,忽地有人在我背后刺了下,一如那牛尾般冷不丁。

而对方也是我这个年级的学生,他的模样稀松平常,体格在班上也较为瘦弱,常常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旧上衣,不知是他爸爸还是哥哥留给他的。

这身打扮也算是他的一大特点,极长的宽大袖口,让人不由得想起飞鸟时代的圣德太子。另外,这人的功课都挺差劲,军训课、体操课更是一塌糊涂,由于体质太差只能在一旁痴痴地看着。

是个可怜的家伙,本来我压根觉得没必要对他抱有戒心。

此人叫竹一。记得在某堂体操课上,他照旧在一边观摩,而我们则进行着单杠练习。我伺机发挥搞笑的能力,先是摆出很努力的神情,一本正经“啊”地大喊一声,随后就朝着单杠冲去。

就像立定跳远那样猛然一跃,势头十足。谁也没想到我竟意外地没抓住,一屁股就栽坐在了沙地上。见到这一幕,同学们都笑得前仰后合,而他们的反应全然在我的预想中。

像这样虎头蛇尾式的表演,我早已得心应手。最后再完成收尾工作——我苦笑着直起身,用手拍走沾在裤子上的沙子。正当这时,竹一已悄然来到我身侧,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后背,低声说道:“你是故意的。”

霎时间,我只觉芒刺在背。我的技俩都被竹一识破了,本想佯装出糗以此取乐,怎料竟陷入这般窘境。彼时我有种浑身赤条的感觉,极为不适。

原本凉爽的秋风此刻也变得灼人,我茫然、手足无措,几欲放声痛哭,精神崩溃。但我极力自持,强装镇定地向竹一投去不解的目光,随后便疾步逃离了。

从那过后,我整日都惶恐不安。

表面上,我仍旧扮演着老师、同学喜欢的优等生、诙谐客,重复过往的诸多戏码。但我清楚无论怎样做,都会被那个神秘的竹一所看穿。

他一定在像看傻子一样默默观察着我,任凭我如何表演都无动于衷。更为严重的是,他还可能把这些告诉其他人,让老师、同学们都觉得我其实是个奸诈的小子,风趣幽默、与人友善都是骗人的。

一想到这可怕的后果,我就担心得不行,心虚地埋着头,唯恐他人从我脸上瞧出异色。但又忍不住偷偷观察同学们的神情,以此判断他们是否已经知晓真相。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一天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监视着竹一,以防他向别人透露半分。诸如:课后在走廊和哪些人碰了面,又或是食堂里与谁交头接耳,聊了些什么,我都想凑近耳朵听个清楚。

同时我在心里盘算着,在自己这段如影随形的时间里,要怎样努力才能让竹一相信我的搞笑并非刻意作假,而是确有其事,它们都只是源于我的蠢笨。

甚至我希望:如果顺利的话,我还想让他成为我的挚友。毕竟他能发现我,那么他极可能是我的同类。这是一场重大的发现,我不禁觉得慌张中夹杂着期盼,糟心中又带着欣喜,就好像是奶油上撒着饼干屑。

倘若这一切都不行的话,那就只有祈祷他早日丧命了,不,只要能让他闭上嘴就好。

为了收服竹一,或说是取信于他(以往我都是取乐他人,现在要取信,这于我而言无疑是项十分艰难的任务),我在脸上挂满伪基督徒式的善意笑容,脑袋左倾三十来度,轻搂住他瘦小的肩膀,甚至用上了听起来肉麻的温柔声线邀请他有空务必到我寄宿的家里来玩,但不知为何竹一总是露出一脸茫然的神情,沉默不语。

对此,我认定为竹一是个极难打动的人,我需要继续主动与之攀谈。某天放学后,记得是次年的初夏时节,傍晚忽然下起了豪大雨,同学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我因为住得很近,所以满不在乎地就准备往外冲。恰巧看见竹一颓坐在鞋柜旁,于是我大方地上前说道:“跟我走吧,我借给你伞。”这个理由十分合理,时机也恰当。

见竹一没有反对,我就一把抓住怯生生的他,一起在大雨中快跑。到家后,我请婶婶连同竹一淋湿的上衣一起烘干,依旧是那件熟悉的白色宽袖上衣。

就这样,我终于有了和竹一单独相处的机会,很快把他领上了我那位于二楼的房间。

这座房子在我来之前原先住着三口人,具体包括:我那年过五旬的婶婶以及她的两个女儿。

大的我们都管她叫大姐,年近三十,带着一副薄片眼镜,个子高挑却似乎有病在身,曾嫁作人妇却又莫名回到了娘家长住;

小的则是叫小节,长相和大姐一点也不像,个子娇小、有着圆乎乎的脸蛋,刚从隔壁女校毕业。婶婶家有许多铺面,而三人亲自经营的正是我们所住楼下的这家,售卖一些简单的文具和体育用品。

已故叔叔留下的五六栋长屋都悉数出租了,所以日子过得并不用愁。

“耳朵好痛。”竹一站在榻榻米上说道:“只要一淋到雨就会这样。”

我凑近端详,发现他两只耳朵都有严重的耳漏,脓水都快流出耳廓外了。我感到十分震惊,没想到竹一竟患有如此严重的耳疾,准确来说是我想不到人居然会生这种病。

我所熟知的只有流感、肺炎以及各类肢体残疾,像这样的卫生疾病我还以为只有豢养的牲畜才会得。毕竟在我的印象中,人是有医疗手段的以及生活区域都是比较洁净的。

“那怎么行呢,很疼吧?”我关切地问道,带着几分歉意,“都怪我拖着你在大雨中跑,对不起哦。”

我用女人的口吻,柔声地道歉,紧接着就下楼取来了棉花和酒精,让竹一枕在我的膝盖上,细心地为他掏耳朵。竹一似乎大受感激,丝毫没意识到我的所图——让他自此信任我。

他闭上眼睛一边惬意地享受我的服务,一边说着和他人无异的恭维话,这让我始料未及。我原本以为竹一会更加神秘莫测些,以至于谨慎行事,直到现在才寻到与之接近的机会。

“日后一定会有女人迷上你。”他幽幽地说道,脸上满是陶醉。

听罢我大失所望,无论是被女人迷上,还是迷上女人,听上去都有一种低俗之感。不知道对不对,我感觉竹一的话里有戏谑,又带着几分洋洋得意的意味。

这样的话若是在庙宇前说出口,那将是多大的冒犯啊,恐怕忧郁的伽蓝(梵语,僧侣精舍之意)也会瞬间倒塌吧。不过,倘若换作“被爱的不安”这样的文雅用语,也不至于令得伽蓝尽毁。

那样的话,想必我对竹一的观感会好些。倒不因为我讲究词句,而是因为竹一是第一个看破我真面目的人,我一度为此忧虑和神伤,乃至萌生了与之交好的愿望。

所以当竹一说出这句话时,在我听来无异于一位高僧忽然对着信众们污言秽语,二者形象的违和可想而知。

而这又恰好与我时常感到的疏离感不谋而合,世人总是给我一种矛盾之感,捉摸不透。对于竹一的计划,可以说刚开始就落空了。

然而,日后我才体会到,竹一的这句无心之言竟成魅影纠缠了我一生。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我正为竹一清理着耳内的脓水,对于他的那句“日后一定会有女人迷上你”,我只是装作羞怯地笑着,并未深究。

其实若能抛却话里的直白,竹一说得也有一定道理。但当时我心里想的是“竹一所说的并非就对”,我惊讶地发觉自己有了反驳他人的能力。

若别人说什么我就信,那我岂不是比喜剧演出里的傻少爷还不如,我并不傻,相反我学习东西的速度很快,至少在周围人中是这样。我对人类感到惶恐,却对竹一生出了辩驳之心,难道竹一不是人吗?

不,根据竹一说的那句话他就是人。我思索着其中原因,想来我是没把竹一这个可怜人当作人。我并非看不上处于弱势的人,相反,他们让我觉得亲近,像是我的同类,不会给我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而人类呢,既难揣测也难接近;又或者说令我畏惧的不是单个人,而是人类这个抽象的群体,就好比人不会害怕单棵树,却会怕由无数棵树组成的幽然森林。人是深邃的,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在某些人身上或许也能发现这一特质,但身处社会、面对人群时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即使如此,大多数时候我都能很好与人相处,尽管很茫然,但总归属于人群中活络的几个人之一。

对我来说,女人的难懂程度胜过男人数倍。我家中的女性人数远多于男性,而亲戚里的女性更是繁多,更别说还有无数的女佣。因此,就算说我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也不为过。

然而,我一直是抱着如履薄冰的心绪和女人们打交道,我感觉她们的心思比云团还要浓重,让人一不小心就如坠五里雾,乃至被脚下的藤蔓绊倒。

关于这点,我从小就有体会。常常上一次女佣们还和我欢声笑语,下次再聚却发现她们不知为何态度骤变、冷若冰霜,仿佛完全不记得先前的情谊了,这让我一度不知所措。

还有她们彼此间关系亲密,总是拉手抱腰、聊天打闹。可如果我单独与她们中的某个一起游戏后,如果下次再找别人,原先那位就会满脸不高兴地,使着小性子在我面前不停絮叨,直到我信誓旦旦地说下次还找她玩才肯罢休。

这些都使我搞不清她们对我到底是喜是厌。不同于在男性的鞭笞,虽然有力但疼痛仅在皮肉;而她们伤人则像化骨绵掌般暗里发劲,在体内造成伤害,难以治愈。

女人有时把我拉向身边,与我形影不离;有时却又一把推开,对我置之不理。有时当着别人提起我的不堪,颇有戏谑的意味,可一旦背过大家,她们又拼命地搂紧我。

女人在我身旁总像死去一般熟睡,让我不禁怀疑她们是为睡眠而生。我不动声色地对女人做着观察,尽管她们与我同为人类,但总感觉是与男人迥异的生物,更加神秘莫测。

奇妙的是,她们都挺照顾我的。所以与其说“被女人迷上”或“有女人喜欢”,也许“受女人照顾”这个说法更符合我的实际。

我发现,女人比男人更能接受搞笑。在我演戏时,男人一般不会哈哈大笑,而且我也清楚,想让男人忘乎所以地大笑基本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们似乎总有所顾虑,所以我也告诉自己,对男人的搞笑一定要适可而止,如若得意忘形的话非但不会讨得喜欢,反而会招来震怒。而女人似乎天生不知什么叫适度,特别喜欢嬉闹。

她们不断央求我为其寻些乐子,而为了回报这群忠诚的观众,我总会掏空心思地取乐,常常累得精疲力竭。

在如此消耗下,我所掌握的众多取乐技巧甚至有了消耗殆尽的迹象,颇有种黔驴技穷之感。我看着她们欢愉时笑,情浓时笑,悲苦时也笑,总之女人更懂得乐观真谛,更能饱尝快乐。

在中学的寄宿家庭中,无论是那位大姐还是妹妹小节,一有空闲就到二楼的房间来找我,每次我都会装作吓了一跳。

“在看书吗?”

“不,没有啦。”随即我合上课本。

“听说今天学校来了位叫作田棒的地理老师……”

我口中娓娓道来并非真心想讲的笑话,而真心想讲又真正好笑的笑话似乎没有,也确实用不着。

“小叶,你带上眼镜看看。”

那天晚上,大姐和妹妹小节来到我房间,请我做些搞笑表演,最后提出了这个要求。

“干嘛?”

“别问,戴上就对了。你拿大姐的眼镜戴戴看!”

小节常用这种直率的口吻指使着我,我也乐意奉陪。于是搞笑艺人乖乖地戴上了大姐递来的眼镜,她们见状后都笑倒在地。

“简直和劳埃德一模一样。”她们捂着肚子说道。

当时劳埃德这位外国喜剧演员在日本民众中颇受欢迎,可谓风靡一时。

我直起身,抬起上臂道:“各位小姐,我在此向在座的日本影迷朋友们……”

我这副模仿致辞的模样,更令她们笑得前仰后合。这效果不错,于是自那以后,每逢镇上有剧院放映劳埃德的电影,我一定会到场,且不忘揣摩他戏中的表情。

某个秋夜,我正躺在床上看书时,窗外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大姐忽然像只飞鸟一样冲进我的卧室,倒在我的被子上啜泣起来。

“阿叶,你会帮我的,对吗?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家吧!你一定要救我,救救我。”

大姐恳切地说着这些令人错愕的话,再度抽泣起来。她呼吸十分急促,我能感受到她的慌乱不安。不过我并非第一次见女人这个的样子,所以对大姐的言辞激烈并无太多吃惊。

我只是化作一个安静的听众,倾听着她的哭诉。听了会儿便明白果然不是什么大事,甚至觉得内容都有些俗套。我拍了拍大姐颤抖的肩膀,然后慢慢挪出被窝,用小刀削好一颗桌上的柿子,切下一片递给了她。

过了会儿,大姐的情绪似乎稳定下来了,一边抽抽噎噎地吃着柿子,一边眨着眼睛问我:“有什么好看的书吗?借给我看看吧。”

我从书架上挑了一本纪德的《窄门》,递给了她。

“谢谢你的柿子,很可口。”

大姐有些难为情地笑着,终于走出房门。不光是这位大姐,世界上的其他女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过活的呢?这是个极难的问题,毕竟它太过神秘,没有哪个女人会轻易展露内心深处的柔软,我确信适才大姐的安定表现也并非真实,还是有所掩饰。

如果头脑一抽,表示愿意和大姐出逃,想必她反而会愣住吧,然后笑着说“小叶,我适才在跟你开玩笑呢。”那才叫人好笑呢,咦?难道这就是真正好笑的笑话吗?

要我思考这个问题,还不如让我去猜蚯蚓、毛毛虫的心思,说不定还更容易些。不过呢,在和女人相处的过往,我倒是积累下不少经验。

中学时我就发现,当女人突然哭诉时,只要给她们点甜食就能让她们消停,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随着果片入口,丝丝清甜在味蕾间绽放,她们的心情便会悄然转换。

另外,妹妹小节偶尔会带着女校的朋友到我房间玩。按照惯例,我都会为她们献上提前准备好的笑话和表演,逗她们开心。

大家相谈甚欢,待天晚小节的朋友们都尽兴而归,她才俏皮地说起:“小叶,她们都是太妹哦,你得小心离她们远点。”

的确,我看她们的穿着都十分前卫。不过既如此,你别再带她们来这儿不就行了?由于小节的缘故,造访我房间的客人,几乎全是女性。加上我从不请同学来家里做客,竹一这还是第一次。

竹一很快送给我一份珍贵的礼物,作为谢礼。

“看看,这可是妖怪的画像。”

竹一再到我二楼的房间玩时,神秘兮兮地拿出一版插画给我看,这样说道。

对此,我颇感意外,因为从来没人拿这玩意作伴手礼。但自听见竹一的那句话,仿佛冥冥中就为我铺就了日后的堕落之路。当然,我知道那不过是梵高的自画像罢了,印象派的画风就是如此。

在我的少年时期,日本便流行起这样的西洋画,诸如梵高、塞尚以及马奈等人的画作,为鉴赏它们甚至专门开设了一门课程。

我之前也见过不少梵高的原色版画,虽一度对其明艳的色彩以及充满新意的笔触颇感兴趣,但从未把它往妖怪方面去想过。

“那么,这种画也是妖怪吗?”

我从书架上取来一本莫蒂里安尼的画集,展开其中一幅琥珀色皮肤的半裸妇人画像,随即递到竹一面前。

“真厉害。”竹一瞪大了眼睛,惊叹道:“这简直就像是地狱之马。”

“果然还是妖怪。”

“我也想画这种的妖怪画像。”

对人类感到疏离与恐惧的人,反而期待能亲眼见识玄奇妖怪的心理。也可能愈是神经质、愈是胆怯的人,反而期遇一场荡涤沉闷的猛烈暴风雨。

啊,这些画家大概就是深受人类这种妖怪所伤,历经各种恫吓,最终他们选择相信幻影,说在人世或者睡梦中见过这种妖怪,甚至将自画像也画成妖怪模样。

他们表示这才是真正的自己,为此进行一番高深的自我剖析及论断。以至于他们从不搞笑,而是全心全意地呈现自己眼中、心中的景象,诚如竹一所言,他们是毅然决然地画下了这些妖怪之像。

一时间,我发现他们才是勇士啊,我一直寻找的伙伴就在其中,我不禁有种明悟的感觉,情绪激动,以至于全身颤抖、垂下眼泪。许久,我对竹一说道:“我也要画这种妖怪画像,画地狱之马。”

我从小学起就喜欢画画,也喜欢看家里收藏的各类画作。但或许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它不像我的作文那样受人称赞。我一直觉得作文对我来说更像是搞笑的致辞,尽管从小学到国中一直被老师们喜爱,经其推荐也在不少杂志报刊上成功发表过,但我依旧觉得它索然无味。

我倒是对绘画情有独钟,尤其爱看漫画,虽然在表现形式上只是随性摸索,但我乐在其中,由于技法不够成熟,我还曾费了一番功夫去研究。小学美术课的范本幼稚且无趣,老师也像是糊弄孩子一样画工拙劣。

好在会让学生自由发挥,我得以尝试各种绘画风格。我的画具向来一应俱全,在油画方面,我试着以印象派的画风为参考,但我的画始终不得其精髓,看上去如花纸工艺般平面、呆滞,不成气候。

我一度为此感到恼火,但又不知如何改进,家中也没有合适的画师可以询问。今日听完竹一的见解,我才领会到先前对于绘画的态度以及研究方向都大错特错。

因为感受美好事物,就想把它的美原原本本、完完全全地呈现出来,这种想法既自大且天真。绘画大师们常常主观地将平凡无奇的事物创作得美轮美奂,而面对丑恶的事物时,即便作呕他们也会抱着兴趣进行研究,沉浸在表达的欢愉中。

换言之,他们作画不完全依赖事物的性质以及世人的评价,而是凭着自己的内心观感。竹一启发我悟得这一招最本真、朴素的绘画法门,于是我瞒着节子和她带来的那群女性访客们,兴奋地投入到自画像的创作中去了。

几个月后,我终于完成了一幅阴沉的画像,连我自己也颇感意外。不觉间画下的笔触便变成这样了,大约这就是我长期以来掩藏于心的真实面目。

我表面上活泼开朗,是家中乃至学校的开心果,受亲戚朋友的喜欢,但实际上却有着阴郁的内心。初次认识到这一点,我感到十分惊讶,甚至有种信念崩塌的感觉。

所以这幅画除了竹一外,我再没拿给任何人看过。我可不想自己搞笑背后的阴沉面目被人识破,以至于让周围人都对我心生提防,甚至是主动远离我。

或许他们会习惯性地将这幅画视作我的又一搞笑手法,尽管我向来欣然接受这类误会,但是这次一想到这种可能还是不由得难过。最终我默默地将这幅自画像藏进了最里层的抽屉。

在后来的美术课上,我也极力隐藏这种妖怪式的本真画法,用和过去一样浅白的笔触,美丽地画着原本就美丽的事物。至少看上去让人觉得心情舒畅,不至于沉闷。

竹一是我这时期的好朋友,所以我放心地让竹一欣赏了这次的自画像。另外因为竹一本就对这样的妖怪绘画感兴趣,他并不认为这是类似异教徒的邪物,反而认其为伟大画作。

竹一看过后,不免大吃一惊,没想到我也能画出这样的画作。他对我赞赏有加,并说出了继“被女人迷上”后的第二个预言。

“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画家。”

竹一对我的这两句预言很快有了应验,它们像是烙印在我的命途之上,日后发生的诸多事情似乎都围绕其开展。不久后,我来到了东京。

我本想进入美术学校继续发展我的兴趣,但父亲告诉我,他已经做好了安排,让我照常进入普通高中就读,日后出仕做官,而非走美术生这样的艺术路子。

对于父亲的话我不敢反驳,只好茫然地选择遵从。父亲让我中学二年级就去报考高中,而在这所有着樱花和大海的国中,由于我的成绩没有问题,很快修完了余下课程,我得以有机会报考东京的高中。

又很快顺利通过了入学考试,随即我开始了第一次的校宿生活。然而,那其中邋遢粗野的宿舍生活,实在让我退避三舍,我以前从来想不到人的生活是这个样子,战后同学家里的生活竟会如此凋敝,甚至还不如我这个乡下的地主家。

以至于我连一丝搞笑的心思和气力都没有了,果然近距离与人类相处是如此难过的一件事情,于是我请医生给我开了一张肺浸润的诊断书,就此搬离了宿舍,住进了位于樱花町的别墅。

我无法忍受集体生活,那实在让人难熬,所谓的青春悸动以及高中生的狂野,我光是听了就感到寒毛直竖。学校里时常发生的男女追求,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为何求爱,又为何结合。

这些我都想不明白,我只是看着他们相聚又分开,好似有永不枯竭的活力。这个充斥着爱欲的地方俨然就是伊甸园的翻版,他们在其中载歌载舞、寻欢作乐,尽情享受着青春期一切权限。

而我那近乎完美的搞笑本事却变得无用武之地,他们对此丝毫不感兴趣,这可谓是我表演生涯的一场滑铁卢。

只有在议会休会期间,父亲才会待在别墅的家里,每个月也就一两周。而其余时间这栋别墅里只有管家老夫妇和我三人。

我时常翘课,也没兴致去观光附近的名胜古迹(最后连明治神宫、楠木正成的铜像以及泉岳寺都没有参观过),只是偶尔出门四处闲逛,多数时间都宅在家里看书作画。

只有在父亲回东京时,我才会一早去学校上课,但有时也会到西洋画家新太郎的美术室去学习素描,一待就是三四个小时。由于搬出了学舍,我即使坐在教室里也有种与同学们格格不入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是名旁听生一样。

尽管这多半只是自己的臆想,但我实在觉得课堂所讲的内容索然无味,什么班级荣誉感我没有,更别提那所谓的爱校心了。班歌我不会唱,也没想过专门去学,这似乎和我以前有很大区别,以前我总能在班上闪闪发光,获得大家的喜欢。

但对此我并无多少忧虑,因为我早就意识到在这里做搞笑之举已是徒劳,所以心思不在学校生活了。

不久,我从美术室里的一名绘画学习生那里,接触到了烟、酒、娼妓、当铺以及左翼思想。这些东西的组合说来奇妙,但其中存在的关联性却是事实。

这位画室练习生名叫堀木正雄,出生于东京的庶民住宅区,比我年长五岁,毕业于私立的美术学校。由于家中没有专门的画室,所以来这里以便精进画技。

“能借我二十吗?我的朋友。”

我们在这间画室也仅见过几面,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交流。我慌忙地从包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了他,脸上有些困惑。

“走,我请你去喝酒,可以吧?”堀木夸我是个好同志。

我没理由拒绝这个邀请,很快被他拉进附近的一家咖啡酒馆。就这样开始了我俩的交往,友谊就这样莫名地建立了。

“我很早就关注你了。看,你此时脸上挂着的腼腆笑容,是具备艺术天赋的人才特有的神情。来,为了纪念我俩的相识,干一杯!喂,小绢,这小子是个美少男吧,不可以被他给迷住咯。

自从这家伙来到我们的画室,就害得我降格为第二美男子了。”堀木几杯酒下肚就开始满嘴跑火车了,脸上潮红一片。

堀木长有一张黝黑的端正面庞,穿着一身像模像样的西装,领带的花色素雅并不花哨。他还往头上抹了发油,梳着中分,这副打扮即使在画室里的那群时尚潮儿中也属少见。

光是一眼,我就知道这要花不少时间,彼时还不理解为何要在这种事上费工夫。我想可能只有在大都市里长大的人才搞得出来,不,父亲时常也穿得如此庄重,他大多是因为要去接待贵客。而堀木在这里也是要迎接什么贵客吗?

没有,我看到的只有正在畅饮的男人和女人。方才与之聊天的小绢也不过是店里的酒侍,显然不是。我在这里感觉无事可做,只能无端地想这些有的没的。

置身于酒馆这种喧闹的环境,周围更是无数陌生的人,我心头开始泛起不安。我时而双臂环抱,时而放开,却始终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唯一不变的是脸上挂着的微笑,因为我认为这种表情很礼貌,不会给人威胁感,是与人交往的必要礼仪。好在几杯酒下肚,感觉脑袋一阵飘飘然。虽然以前家庭聚餐上也有喝酒,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此时我莫名的放松,这就是酒精的魔力吗?我看着酒杯怔怔发神。

“我本来想进美术学院的,可是……”

“不,那里太没劲了。学校里最是枯燥乏味了。那种地方怎么能教出像莫奈、塞尚那样的伟大画家呢。我们的老师应该存在于大自然中,存在于我们对自然的无限激情中。”

我并不傻,我明白学校固然乏味,但也绝非堀木说的那般没用。他该不会以为我听了这些高谈阔论便会对他肃然起敬,乃至成为他的迷弟吧。

这家伙是个傻瓜,我心中默默念着。他在绘画方面也只有三流水平,所谓无才学的酒肉朋友大概说的就是他吧。刚想到这,我不禁浑身一颤。原来这就是牛与牛虻吗?继遇竹一后,我再次表现出了人类的傲慢,尽管这只发生在我的内心,并未说出口。

但我终归还是不觉间犯下了这样的过错,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干出伤人的事情吧。

对此,我愧疚不已。堀木是我认识的第一个都市中的无赖,也许是个不错的酒肉朋友,我以这种方式表达我对他的忏愧之情。

同时我又忍不住心生可怜,他的风趣潇洒何尝不是一种搞笑呢,啊,我的搞笑在别人眼中也如这般拙劣吗?

我想唯一不同的是,他对自己搞笑的悲哀浑然未觉,而我却日日要受此折磨。这大约就是乐天派与悲观者的区别。不过,也许我是个假装的乐天派,堀木是否又是悲观者还不得而知。

人类就是那么捉摸不透,啊,我已经把自己归结于人类了。我发现我悄然发生着一种改变,这种变化自从遇到竹一那刻就已开始。过去我不认为我属于人类阵营,但现在我染上了人类的傲慢与自大,连初心也无法保持。

那我究竟算得上是人吗?如果算,可我对人类的恐惧与疏离依旧没有丝毫消减。如果不算,那我为何也能像人类那样高大?是自觉高大吧,我现在大概什么也算不上了。

我告诉自己,不过是陪他消遣一下而已,就当他是一时的酒肉朋友。我耻于与他为伍,却又时常与他同行,直到最后被这个男人击垮。

不过一开始,在来的路上我都以为他是个好人,是难得一遇、可以交往的好人。怎么能用好坏来简单评价一个人的品性呢,应该从不同方面来考量。

啊,又是复杂的事情,人类就是那么复杂。暂且我还不算人,我就是能那么说。啊,我怎么也像个无赖了。方才也说了,我最初对堀木没有警惕,甚至庆幸自己在东京遇到一个绝佳的本地向导。

只因我独自一人时,搭坐电车会害怕与售票员交谈;想去看歌舞妓演出时,见到店门口站着的领座小姐,我便会在红毯前望而却步;

在餐厅用餐完毕后,背后等待的服务生同样使我忐忑;特别是在付账时,双手忍不住发颤,我并非吝惜钱财,而是过度的紧张、害臊充斥着我的心。

这些都令我头晕目眩,近乎陷入错乱,别说杀价了,只想快点丢下钱就冲跑出去,找零不需要了,甚至有时连买的东西都忘记带走。

所以我多数时间我宁愿缩在家看漫画书,尽可能地少出门。除却喜欢外,多半还是源于难以启齿的惶恐反应。其实,我想去逛逛这东京的夜市,行走在这城市的街道上。多亏了堀木,帮我实现了愿望。

只要把钱包交给堀木,与他一起出行,他往往会大肆杀价。我惊讶于堀木的这些技巧。他很擅长玩乐,也不大手大脚,总能用最少的钱达成最佳的效果。

他谢绝坐出租,而是善用电车、公交以及蒸汽船等,因地制宜地选择合适的交通工具,常以短时间就抵达目的地,好多次都令我大开眼界、惊叹不已。或是步行,我们穿梭于复杂的巷道,穿过拥挤的人流,我并没有感到狼狈,反而乐在其中。

再者,在早上从娼楼返家的路上,他会带着我顺道绕去一家餐馆泡个热水澡,再点一碟小菜,晚上则是汤豆腐配上小酒,价格便宜,感觉却很精致。这就是堀木的智慧,他一次次为我做着实地讲解。

此外,堀木还告诉我,摊贩卖的牛腩饭和烤鸡肉串既便宜又美味,虽然我不缺钱,但还是饶有兴致地听他讲完,看着堀木脸上那颇为自得的神色。

我时不时附和两句,堀木继而拍着胸脯保证,能最快喝醉的酒则是浅草居所调制的电气白兰地了。不得不说,堀木在这些方面经验丰富,而最有用的则是由他买单,我无需再受惶恐之苦。

与堀木交往的另一项好处则是他完全不考虑对方的想法,总自顾自地发挥着自己的热情,任其发散,成天絮叨着各种市井话题。所以我无需担心我俩走累时,将会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与人相处时,我最介意的就是那种可怕的沉默局面,我一直对此小心提防,以至于我老是抢在冷场前费劲搞笑。眼下堀木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一活计,我也不必再担任搞笑表演者的角色。

这是一件感到轻松的事情,我只需偶尔地应答他几句。多数时候我左耳进右耳出,不时笑着惊呼一句“啊,怎么可能呢?”,这样就行了。

在堀木的带领下,我逐渐意识到:烟、酒以及娼妓,这些东西的确能让我短暂忘却对人类的恐惧,甚至我一度觉得只要拥有了它们,便能离幸福更近一步。

在我的眼中,娼妓既不是人,也不是女性,反而有点像白痴或疯子(并非会发疯伤人的讨厌疯子,而是呆傻的可怜疯子)之类的。

她们无比温顺,躺在她们的怀中,我总能感到安宁,可以沉沉睡去。另外,我在她们身上能感受到类似同类的亲近感,而娼妓们似乎也能感受到这一点,她们为我展露出宛若天成的善意,那是一种毫无缘由的善意,其中没有算计,不会让我感到拘束,还有什么感情比得上这呢?

不带任何强迫的善意,对我这样也许不会再来的客人所展现的善意。为此,我欲望少得可怜,近乎无欲。某些夜晚,我从这些宛如傻子、疯子的娼妓身上,看到了圣母玛利亚的光环。

她们是如此之美,温柔地安抚着我动荡不安的心灵。

但不好的事情也紧随而来,由于我为寻求安宁之夜而常常前往娼楼,与我的同类们(由于我们都是非人的异类,所以姑且算作同类)同欢共乐时,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自发地在我身上萦绕,对了,这个氛围就和我当初在咖啡酒馆看到堀木时的感觉一样——一种无赖的气质。

当我警觉到这一点,不免大吃一惊,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恶性附赠品。不敢想家中长辈见到我这个样子会有多么错愕、多么震怒,我会让他们蒙羞,让家族蒙羞,而他们随后又将给予我多大的排斥呢。

尽管刚开始我还能用演技将这些附赠品隐藏起来,但要不了多久它们便会不受控制地浮上台面,彼时我势必陷入极为困窘的境地。在他人眼里,我经由娼妓的历练,最近更是愈发精进,俨然一副情场老手的模样。

听说通过与妓女交往来提升与女人打交道的技艺最为有效,也最为速成。尽管这样的历练很是严苛。如今我甚至感觉自身周围已然散发着一种罗曼的气息,女人们仅凭本能便能嗅到,并主动投怀送抱。

我意外得到的附赠品,就是这样低俗不堪、有失体面的气息,而且它变得很引人注意,远违于我当初只想求得一夜安眠的本意。

这一点变化最早被身旁的堀木发现,被他一口道出时却带有恭维的味道(堀木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开心和炫耀的好事),这与我所感到的不安和沉重截然不同。

这段时间里,有位咖啡厅的小姐给我写了封稚拙的情书;樱花町别墅的邻居,同时是将军家的二十来岁女儿,每当我出门上学去,她分明没什么事,却画着精致的淡妆,故意在我家门口走来走去;

我和堀木一起去吃烤肉,餐厅女服务员也……还有,我经常光顾的那家香烟店里的女孩,她递来的香烟盒里竟然有……去看歌舞妓表演时,领座的女人……

深夜市内电车上,我因喝醉酒的缘故睡得迷迷糊糊时,老家一位亲戚家的女儿,莫名其妙地寄来一封表达相思之苦的信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趁我不在画室位子上时,偷偷放下一个亲手缝制的人偶……

诸如此类,但由于天生个性消极,这些罗曼史都是蜻蜓点水,没留下过多可描述的故事。我们之间没有过进一步的发展,远远不及自己在娼楼所做之事。

但我没有一点伤心或遗憾,因为就我的观察经验而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可能长存,学校里的那些男女已经给了我启示。尽管我不算是人,但这些女孩、女人都是人,所以即使不知道那些未曾发生的故事会不会与“人与人”的结果相一致,我对此也没抱有特别的希望。

我只有和同样不为人的娼妓们才能一直和睦相处下去,永远不会有局促不安、相互折磨。同时不可否认,那恶性附赠品同样也是可以令女人魂牵梦绕、怀抱梦幻的气息。

这句话中没有丝毫的炫耀之意,我仅对它感到不可思议,即使它发生在我的身上,我依然不知是何缘故。金钱、样貌、幻想、才智、性情,我能想到很多,但是人类就是那么复杂地思考的吗?

喜欢一个事物是因为考量了那么多?啊,对此我如何能知晓呢?可能我也是人类,只是不是高大又深邃的人,而是仅有着卑劣想法的人。

但这样的无赖又怎么会如此伤怀、如此屈辱,无赖不应该无拘无束、不知悲伤为何物的人吗?没心没肺地活下去,那是他们独有的本领。

原来我不是人,却碰巧习得人的诸多恶行;我有着无赖的特性,却终归连无赖也做不了。

某天,在堀木爱赶时髦的新潮思想影响下,他带我参加了一个名叫H·J的共产国际组织所召开的秘密研讨会,大概堀木只当这是游览东京的一个项目而已。

会场里有人为我介绍了所谓的同志,然后被迫买下一本小册子,听台上那位其貌不扬的青年讲解着马克思经济学。这内容对我来说倒是不难,其中原理甚至可以说是简单明了,对我来说只有人类才最为晦涩难懂、可怕骇人,我始终无法做到像对待书本知识那样驾轻就熟。

对于人心,说它是欲的集合,显然不够贴切;说它是虚荣,又太过狭隘,即使把二者连在一起,也仍旧不足以形容。那究竟是什么呢?

好像无限广、又无限深,无限窄、又无限浅。前者是因为“人类的历史太长,权谋太深、黑箱太大、内幕太厚、口舌太贪以及对一切都构思过度。”

后者则是因为个人的生命太短,涉世太浅,格局太小,底蕴太薄、生计太俭以至于所求甚简,但又所求甚难。虽然我说不清也弄不明白,但是我总觉得人类世界的根本不光只有经济,还有妖精怪谈之类的事情。

尽管我对这研讨会上所说的唯物论持肯定意见(它就和“水往低处流”这样的自然之理一样正确、一样理所当然),但是它对我消除人类的恐惧毫无助益,即使掌握了其中原理,我也不会像睁眼看到初春景致、感受生机勃发那般感到喜悦。

不过,我还是继续参加着H·J的研讨会,会场里同志们时常紧绷着脸,神情严肃地盯着台上的算数公式,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基督徒正做着某种神秘仪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于是我再次得以发挥了自己搞笑的特长,全力缓和现场的气氛。这的确起到了作用,原本的沉闷的研讨氛围渐渐变得轻松;再加上我在知识方面涉猎广泛,解答他们的问题也是轻而易举,最终我自然而言地成为了这里不可或缺的人气王。

并且我发现研讨会中的同志要比外面那些人单纯得多,他们似乎认为我也和他们一样单纯,

以下内容我本不想写在手札中,但事到如今已无需再作粉饰了。有个说法叫“躲在背阴角落处”,用以形容那些无法安然站在人群中的人,他们大多是人生不顺利的凄惨输家、被人厌弃的背德者,这些人见不得光,阳光只觉刺眼,会灼伤久居阴暗的他们。

我觉得自己就是这类人,所以每当遇到被世人指摘的同类,我都不由得敞开心扉温柔以待,有时就连自己也为其中柔情而陶醉。

另外,还有个概念叫“犯罪意识”。尽管我这一生都在受其折磨,但它却像是我的糟糠之妻,我们休戚与共、长久相伴。于孤寂之中两相厮守,一起落寞地作乐,这也是我另一个鲜为人知的生活状态。

俗话说“身上有伤怕人知”,我这种伤从小就长在小腿上,纵使时光流逝也不见痊愈,反而是愈蚀愈深,直至骨髓。它使得我每晚都要经受疼痛的折磨,呻吟不止,渐渐地这伤变得仿佛比自己的血肉还要亲密。

对我来说,像H·J这样的地下运动组织的气氛很舒服,让人惬意。准确地讲,我在意的是这种地下运动的不法外壳,而非它开展的目的,与这里合得来都要归功于那令人安心的氛围。

而堀木则是在这里走马观花,自从他为我做完现场介绍后就再没来过一次。他为此说过一句俏皮话“马克思主义者在研究生产的同时,也要考察下消费嘛”,所以他不去参加研讨会,而是老想拽着我到外面去消费。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马克思主义者真是形形色色,各种类型都有。有像堀木那样出于虚荣、爱赶时髦的心理,自诩为马克思主义者的人;也有像我这样仅喜欢其中的非法味道,便扎身其中的人。

倘若我俩的真面目被那些真正的马克思主义信徒发现,想必都将遭受他们最猛烈的抨击,随后打上混入者的印记驱逐出门,但事实上,我和堀木非但没有受到驱逐的处分,反而如鱼得水,特别是我置身于这个非法集会中,远比在阳光下的合法世界要轻松自在,我表现得气定神闲,举止不自主地神采奕奕起来。

其他研讨成员都视我为大有可为的同志,常常将许多的机密文件交我保管,也将一些重要工作交我处理,我俨然成了这里的的骨干成员。而我面对那些委托也从不推辞,向来都是照单全收。

当遇到警察的盘问时,我也能面不改色、神情自然地应付过去,解决了无数次的突发事件。甚至我还能面带笑容地攀谈,或是发挥搞笑的才能逗人发笑,顺带就准确无误地完成了研讨成员口中的危险任务。

就彼时的心境而言,就算是成为党员而锒铛入狱,我也不后悔。比起畏惧世人的真实生活(研讨会的生活让我感到如梦似幻,让我暂时远离了复杂的人世),在夜夜难眠的地狱中痛苦低吟,也许牢狱生活反倒会更快活些。

在樱花町的别墅,父亲常独自呆在书房处理公务,不时亲自接待上门的访客又或是外出工作。以至于尽管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和父亲有时接连三四天都没打过一个照面。

我总觉得父亲十分严厉、难以接近,因此很想在外面单独租个房子住,但总归不太好开口。但很快有了机会,我从管家那得知父亲有意将这座别墅出售掉。虽然这让我不解,毕竟在我的印象中家里从不缺钱,但也没有去深究原因。

后来我才得知:原来是父亲在这边的议员任期快要到了,另外貌似家族的生意出现了问题,所以他选择回到老家津轻。

而这边的许多东西自然成了无用之物,再说了特地留下宅邸与佣人供我一人使用也太过浪费,毕竟我还只是个高中生。同样,我也是那么认为的。

再者我从未将父亲的、家族的产业视作是我的,更何况上面还有大哥、二哥,我清楚自己根本就是空无一物,包括衣食住行在内都是他们赐予的,所以我并非失去了什么,而是他们收回了什么。其实,我也乐意这种结果。

总之,这栋别墅很快就转售他人,我也搬进了一家环境还算过得去的楼层公寓,地处本市的森川町,大家都管这儿叫“仙游馆”。

由于是自己一个人居住,再无拘束,起初我还为此很开心,但很快就陷入了囊中羞涩的窘境。

在此之前,父亲每个月都会给我固定金额的零花钱,同样是过不了几天我就将其花个精光,但是别墅里酒、烟、起司以及水果这些都一应俱全,就算没有了管家也会及时补充。

至于书、文具、衣服等相关用品更是可以随意在附近商店里赊账取得,就算是请堀木去高档餐厅吃海鲜大餐或是只在小摊吃碗炸虾盖饭,只要是父亲经常光顾的那些地方,我都能在吃完后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开,后面自然有人来结账。

这一点给予了我极大的便利,我无需再在与人不必要的交谈中受苦,在记账时担惊受怕、在人的双目注视下魂不守舍。

但如今我失去了这些福利,仅靠那些固定汇款(虽然也不少了)显然不够,独自外宿需要花销的地方相当多,一时间也令得我不知所措起来。

当汇款即将告罄之时,我感到不寒而栗,原来没有钱是一件那么痛苦的事情,什么也干不了。由于心中极度的担忧、没底,我近乎发狂地轮流向父亲、婶婶以及哥哥姐姐们要钱,发电报、写信这些招数我都用尽了(其中所写的内容全是纯属虚构的,就是变着法子向他们求助。

其中不乏一些搞笑的借口,即使一眼便能识破,但是只要逗得他们发笑。他们若是开心了,自然不会有所介怀,如此问题也就解决了)。同时在堀木的指点下,我开始频频出入当铺,但生活上仍旧是捉襟见肘。

我终究无法独自在这无亲无故的出租公寓中生活,离开家人后我才想念起家的好,我甚至想一下子回到津轻老家,去见那栋有着美丽庭院的祖宅,去见婶婶,还有哥哥姐姐们,可以继续和女佣们嬉闹。

在樱花町别墅里我可以独自窝着看书看一整天,虽然和父亲说不上几句话,但是知道他在那里,也就不用再担心什么。可是我兀自一人待在这个陌生的公寓房间里,仿佛下一刻就会遭到袭击似的,害怕有人会冷不防地给我一击。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就跑到街上,去帮忙先前的地下活动,或是和堀木一起到廉价酒馆喝劣酒。

总之就是我害怕人,却又害怕身旁没有人在一起,极度矛盾中我只好向忙碌和酒精求助,就像是基督徒向上帝耶和华祈求救赎。我拜下妓人罗裙,拜下杯盏琼浆,就像是他们拜倒于信奉的圣物之下。

至于学业和绘画这些已然被我其束之高阁了。然后就在进入高中后的翌年第二个月,我与一名长我几岁的有夫之妇相约殉情,虽然未能成功,但是我的人生境遇也随之急转直下。

我上课经常缺席,对待功课也不再用心,只是因为底子还不错加上熟悉答题的门路,所以长期以来我都瞒住了家人。

但近来实在旷课太多,校方私下向老家的家长报告了我的实情,着重指明了严重旷课的问题。作为父亲的代理人,大哥洋洋洒洒地写了几页措辞严厉的信寄给了我。

然而彼时我早已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其中最直接的痛苦,是手头拮据,加之H·J委托的工作也愈发繁重,使我再无法抱着游戏的态度去面对。

这些麻烦接踵而至,紧迫得让我难以从容处理,不胜其烦间我选择了逃避,然而逃避也不得轻松,最后我决定一死了之。

彼时有三个女人对我表现出格外的好感,其中一位是租住的仙游馆老板娘的女儿。

每当我忙完H·J的工作后身体疲惫地回到公寓,饭也不吃地躺在床铺上时,她总会拿着信纸和钢笔到我房间并说:“真抱歉呢,楼下的弟弟妹妹们太吵了,害得我没法写信。”

随后就不无自然地在桌子前坐下,一写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本可佯装不知,继续睡我的大觉。但她似乎很想和我聊些什么,所以我只好再次负起搞笑的责任,与她攀谈起来。过了会儿我实在觉得无趣,加之精神不济,于是我撑起身子点上一根烟,说道:“听说有个男人,拿女人写给他的情书烧洗澡水。”想以此让她识趣地离开。

“哎呀,那真讨厌。就是你吧?”

“不,我嘛,只是曾经用来热过牛奶。”我调侃道。实际上,我并没有这样做过。

“真是荣幸,那你就喝吧。”她手上一扬,做出要将信纸递给我的动作,眼中流转着痴痴的情愫。

没想到这位老板娘女儿没有生气,依然和我谈笑着。

我心中有些气恼,思忖着:这位大小姐就不能早些回去吗?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聊够。我早就看穿她的技俩了,什么写信啊,只不过是在纸上胡乱涂鸦罢了。

“把你写的信给我瞧瞧吧。都写了什么,我很好奇呢。”我故意打趣道。

事实上我对此不感冒,而她听后却是急忙嚷道:“哎呀,才不要呢。真的不要啦。”她一脸娇羞状,连连退却。

实在没有办法,我已然不想再和她嬉闹,若是平时这也无妨,但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下。于是我打发她出去办点事。

“不好意思,可否帮我到外面的药店买一两片卡尔莫钦,没有的话其他安眠药也可以。我实在太累了,脸颊发烫又睡不着。麻烦你了,至于钱嘛……”

“没问题,钱的话就免了。”

就这样,她终于愉快地起身走了。拜托女人办事,得摆出一副略带羞怯的诚恳模样。

另外心仪的男人拜托女人做某事,她们非但不会觉得麻烦,反倒十分开心。对于这一点,我了然于心。

另一个女人则是,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一名文科生,亦是H·J里的同志。由于地下运动的关系,我俩时常碰面。

每次讨论完毕后,她总跟在我后面一起到电车站台,并且她老爱给我送一些东西,书啊,零食啊,各种手工玩具,甚至一些耳饰。

“你可以把我当作亲姐姐看。”

她那娇柔的口吻听得我直打冷战,我挤出笑容,略带忧愁地回道:“可能,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并不想惹恼她,我深知越是温驯的生物,心中暗藏的波涛就越汹涌。我并不想做牛虻,可不做牛虻我又能做什么呢,或者说若是那样我将失去全部的自我。

我对这位同志女人白百般顺从,她给我买下的所有东西我都一一收下,并摆出喜不自胜的表情感谢她的馈赠。

即使这些我大多都会立马转赠给卖烤鸡肉串的老板。某个夏天的晚上,忙完活动她怎么都不肯离去,为了打发她早点离去,在街头一个阴暗的角落,我主动亲了她。

谁知她竟然欣喜若狂地搂住我,迅速打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拖着我上去。对此我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

晃眼便到了一个狭窄的西式房间,这里是H·J为开展秘密活动而租用的办公室。在那里,她跟我一直折腾到了半夜。“真是个荒唐透顶的姐姐。”我不禁摆头苦笑道。而在内心,我只希望这个女人不要再给我带来麻烦。

无论是仙游馆的房东女儿,还是H·J的女人同志,我们每天都会不可避免地碰面,所以无法像对待之前的那些女人那样,可以巧妙地闪躲过去。

最后出于自己的不安心理,我不得不同时拼命地讨好这两个女人,以至于让自己应接不暇、束缚得难以动弹。

在这期间,我还从银座一家大型咖啡酒馆的女招待那里,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恩惠。尽管此前我俩已有一面之交,但对于她的莫名施恩,我还是感到惶恐和担忧。

毕竟她的打扮实在太过光鲜亮丽,令得我几近炫目。彼时我已不必再依赖堀木的向导,独自一人便能从容搭上电车,慢条斯理地到歌舞伎剧院看戏,或是穿着碎花和服踏入茶酒厅,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过度地惊惶。

也就是说,尽管我对陌生的人类世界惊惶不改,但至少能做到面色镇定地与人寒暄了。

不知这是否能算作一种进步,我在心中苦笑着,显然还沉浸在受挫败的丑角设定中。但如今更为成熟的伪装确实带来了极大便利,为此我十分庆幸。

与此同时,我又觉得不对劲,因为此中好处我早已明了,否则我怎会选择在这条搞笑取乐的路上徐徐前行呢?与过往的心惊胆战不同,此时的一丝心安理得是何原因,我默默思索着。

大概这才是真正的堕落吧。啊,原来我已然背离了初心,我本想通过搞笑来增进情谊,而如今却因伪装成功就沾沾自喜、志得意满,二者目的一个正向,一个负向,可谓天差地别。

实在要说,伪装成功也只能算作过程中的附赠品,这般舍本逐末有种目光短浅的味道。另外,我开始不在乎被人识破的潜在危机了,这样乐观的心态以及从容向人搭话的本领,难道是之前在无数次的地下运动中练就,还是在和堀木一起四处作乐时练成,抑或是因为女人?酒精?也许都要归功于经济拮据,才逼得我不得不习得这些技俩。

曾经我无论置身何处,都会觉得不自在。而如今即使在大型咖啡酒馆里,身旁围满众多醉酒客人、男女招待,我也不觉突兀,自己只是混入其中的一员。原本那颗被放逐的心不再沉寂,甚至变得大胆起来。

于是我仅带了十块钱,就走进银座的一家大型咖啡酒馆,笑着对女招待说:“我身上只有十元,能喝多少算多少。”

“这您不必担心。”

她说话很轻柔,带着一点关西腔。我听罢略带惊讶地看向她,只见这位女招待抿着嘴,正露浅笑地迎上我的目光。她的皮肤白净细腻,宛若新剥鲜菱;五官线条也极其流畅自然,一头发丝漆黑如瀑,我许久未见到容貌如此娇丽的女人了。

最没想到的是,她的一席话竟让我一下子安心下来了,原本的些许畏怯也被抛于九霄云外了。倒不是因为酒钱有了着落,而是我有种莫名的感觉:只要待在她身旁,我就无需再担忧什么。

我端起酒杯徐徐啜饮。她令我安心,无需再扮作小丑搞笑了,于是我毫不掩饰地展现消沉少言的本性,继续一声不吭地呷着酒。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放松和惬意。

眼前这个举止天成的女人也不急着开口,仿佛心有灵犀地起身忙去了,让我能够自在地享受这片刻安宁。

“这些菜您可喜欢吗?”不多时,她就在我的桌前摆上了几份菜肴,都是用精致的小碟子盛着。

我摇了摇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因这样就很好了,对于她的招待我已是心满意足。

“只想喝酒是吧?我陪您喝几杯。”

与这位知性的银座女招待再次碰面,是在一个寒风料峭的秋夜。我按照她的吩咐,待在银座小巷的一家寿司店里,边吃着这里寡淡无味的寿司,边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的名字叫恒子,我记得好像是这个名字,但又不确信。因为我们认识不久便相约殉情,以至于我对她的信息并不悉知。而令我记忆深刻的还是,银座那家店的寿司极难下咽,我向来不注重味道却也险些搁筷走人。

彼时里屋那位正在做寿司的老板,瞧其模样像极了黄锦蛇,他摇头晃脑地捏着寿司,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位手艺精湛的大师呢。

但只有像我这种亲口尝过的人,才知道他就是在装模作样、故作高深。日后在电车里,我总觉得有些人似曾相识,左思右想后原来是像那个寿司店老板,于是忍不住地笑了。

关于殉情对象的记忆现已渐渐模糊,但我清楚记得寿司店秃顶老板的脸,甚至能用笔当场画下。足以见得当时那份寿司的难吃程度。从小到大寿司我没少吃,无论是高级餐馆里的,还是寿司专店里的,我都有吃过。

但我从未觉得有多好吃,同时也做得太大了。我有时在想:寿司就不能捏成指甲盖大小吗?可供人拿在手上赏玩,就像是一枚精巧的食舟,叫人心情愉快地送入腑海中。

恒子租住在一位木匠家的二楼,我在这里同样毫不掩饰阴郁的本性,单手托腮地坐在榻榻米上,静静地喝着茶。被晾在一边,她也不生气。不知为何,我这副模样反倒惹来她的怜爱。

而她给我的感觉,正映衬此时的季节——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女人,就如萧瑟秋风。

我和她躺在床上,听着她娓娓道来身世,得知恒子长我三岁,老家则是在广岛。她说她有先生,原先在广岛经营一家理发店。

直到去年,他俩一起来到东京闯荡,可是丈夫没有诚信做生意,后来犯了欺诈罪,被人关进了牢狱。她每周都去给他送东西,但是她说明天开始就不再去了。

我没有追问原因,大约是不在乎这所谓的故事走向。

“真是落寞。”我口中喃喃。

其实,比起她那冗长的身世,我更希望恒子能这么叹息一句。或许从这句低语中我还能找到一丝共鸣,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女人的口中从未吐出“落寞”二字。明明她的身上就流淌着一股无言的落寞,犹如周身萦绕着一股气流。

它自发地朝着我的身体挟裹而来,与我身上的阴沉气流相互交融,就像是一尾枯叶落在水底岩石上一样。而潜存的恐惧与不安都逸散在空气中,落寞之中,我和恒子怀着这仅有的情绪相拥在一起。

我轻抚着恒子。与躺在那些白痴娼妓怀中安眠不同,我认可眼前这个落寞的女人,就像是未来路上的友人,至少这一刻我是那么认为的。与这名欺诈犯的妻子共度一夜,对于我来说,是最为放松的一夜。

但也仅在这一夜。翌日醒来我便再次变回那个轻浮、一心伪装的搞笑人物。现在想来这无疑是个弃义的做法,我已然想不清当初为何要这么做,最终只能将其归结于人生中一阶段里干的蠢事。

胆怯之人对于触手可及的幸福不敢置信,我担心被此次的恩惠所伤,就像牛与牛虻。于是我趁着关系尚未发展,急忙以惯用的搞笑制造脱身的机会,与恒子分道扬镳了。

“俗话说‘床头金尽,情缘两断’,世人总把它的意思弄反,并不是说钱用完了,就会被女人一脚提开。

而是男人一旦没钱,便会意志消减,他们非但不会因此变得沉默寡言,反而会性情乖戾、时常大发脾气,直至最后破罐子破摔,主动地赶女人走。

喂,这可不是我自己瞎编的,而是我看《金泽大辞林》上面就是那么解释的。”

当时对着恒子说出这段话,她扑哧一笑。而我脸也没洗就匆匆离去,之后一个月,我再没和恒子见面。但我心中的负罪感与日俱增,只因上次在咖啡酒馆的花销全由恒子负担,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

毕竟我知道她的生活是拮据的,对于她的恩惠,我感到强烈的束缚,而对于她本人我没有这种感觉。不过彼时我认为恒子也和仙游馆房东的女儿以及那位H·J的女同志一样,终归是会逼迫我的女人。

我固执地认为和恒子的重逢时,她会如烈火般斥责我。因此我对与她的相逢避之不及,认为是件麻烦事,以至于连银座也敬而远之了。

直到十一月底,我和堀木在神田的露天小摊喝完廉价酒,他似乎不觉尽兴,坚持要再找一家续摊。可是我俩分明都口袋空空,堀木不管不顾,依旧叫嚷着要喝酒。

我没钱了大概就会乖乖回家,而堀木不一样,他好像笃定和我走就有酒喝一样。许是方才几杯劣酒下肚,脑袋晕乎乎的,醉意壮胆之下。

“既如此,那我就带你去见识酒池肉林吧。”

“是大型咖啡酒馆吗?”

“没错。”

“那还不快去。”堀木在后面推搡着我。

就这样,我俩搭上市内电车去往了银座,堀木像个坏小子一样开心地叫嚷:“我今天对女人特别饥渴,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酒后乱情吧。在那儿可以亲女招待吗?”

平常我就不喜欢堀木这副姿态,最初我还佩服于他这醉后放肆的性格,直到后来我发现这仅是一种无赖,一切都源于他恶劣的脾性。

明悟到这一点,我便觉得索然无味,不再观察堀木的行为举止了。

见我不置可否,堀木又向我确定了一遍。

“可以吗?我要玩亲亲哟。就坐在我旁边的女招待,我一定亲给你看。”我总觉得堀木酒后有股孩子气。

“请便。”堀木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也管不着。我知道他只是因为我要带他去玩乐,所以才象征性地征求我的意见。实际上,就算他做了,我也毫无办法。

“太谢谢你了,小叶。”

在银座的四丁目下车,凭借着恒子的关系,我俩身无分文就走进了这家堪称酒池肉林的大型咖啡酒馆,与堀木挑了个空包厢迎面而坐。不久,恒子与另一位女招待进来,恒子坐在我的身边,而那位女招待则是坐在堀木身旁。

行酒过程中,堀木忽然伸过头来竟想亲吻恒子,我始料未及。而恒子显然也有些受惊,一下子依偎在我的怀里,以此逃脱堀木的侵扰。

据她所说,虽然来这里喝酒的客人也有这样,但酒品这么差的还是少见,而今天碰上的这位客人正是我带来的朋友。对此,我有些无颜以对。

对于恒子的戏谑,我满不在乎,只是一杯杯地饮酒下肚。我这个人没有多少占有欲,堀木想怎么做我都不关心。因此与堀木发生争执?

毫无必要,且不说我并不想涉足人类的纠纷,何况恒子不过是与我发生过一夜情,我不会自大地认为她就此属于我。我所能做的只有,在恒子倒入自己怀中,对着堀木投去疑惑的神情。

再早些,“我放弃了!小叶你赢了。”堀木撇撇嘴说道,“就算我再怎么饥渴,像这样穷酸的女人,我还是亲不下去。”

堀木毫不顾及身旁女招待的心情,脱口而出伤人之语。转头又望向我这边的恒子,双臂盘胸地打量起这个美人。现场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恰逢此时我的酒消耗一空。

“请给我拿点酒,我身上没钱。”我附耳对恒子说道。

见恒子起身朝前台走去,我随即也跟了上去。我接过恒子递来的一大瓶酒,就拉着她走向了外面。此时我很想喝个痛快,方才我觉得恒子肯定会一走了之,恒子在被堀木骚扰,姐妹也被出言不逊后,势必会和我分手。实际上,我也可怜她的遭遇,可如今我已然没有足够的热情去挽留恒子。

转瞬这一瓶酒也被我喝掉大半,醉得天旋地转,我与恒子看着彼此的脸悲戚地相视而笑。直至此时,我才发觉恒子的可爱,准确地来说,我才发觉恒子也是个凄凉难过的人。

尽管有先生,却不得相见,还要从事这样的工作来维持生计,整日里皮笑肉不笑。这其中潜藏着一股韧性,起初我以为堀木那放荡不羁之下也有这种品质,不为人扰,放肆地过活。瞬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怦然心动。

同时我喝吐了,醉得分不清南北,醉得不省人事。这也是第一次。醒来后,我发现正躺在上次来的木匠家的二楼,也就是恒子的住所。而恒子坐在我的枕边。

“你说过,‘床头金尽,情缘两断’,我本以为你只是在开玩笑,就像你平时取乐人说的笑话一样。没想到是真的,在那之后你就再也没来过。这种断法,还真是绝情呢。难道我赚钱养你也不行吗?”

“恒子,别说了。”

之后,恒子也躺下睡了。次日早晨,我从她的口中听到“死”这个字眼。恒子似乎对人类的生活感到疲累不已,我也一样,一想到对人类社会的恐惧、纷扰、金钱、地下运动、女人、学业,我便觉得自己无法活着承受这一切,我一口应下她的提议。

但实际上,我当时显然还没有做好死的准备,更多的是带有一种游戏的心态。

那天上午,我和恒子漫步于浅草的六区。走累了,我俩走进一家咖啡厅,点了杯热牛奶。

“你去结账吧。”

我站起身,从和服袖兜中取出钱包,打开一看,只有三枚铜板,顿时一股比羞耻还要强烈的凄凉念头袭遍全身,我的脑海不禁浮现那仙游馆房间内的景象,早已是徒剩四壁,里面只剩下制服和棉被,再无他物可抵押了。

除此之外,还值点钱的也只有穿在身上的这件碎花和服与披风,我明白这就是我的悲惨现状,我已无法继续活在这个世上了。

恒子见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也靠了过来,看着我手中的钱包。

“啊,只有这些了?”恒子轻声笑道。

尽管是她的一句玩笑话,却深深地刺入我的骨子里。如今有了爱人,我竟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感到羞愤和心痛。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可我也的确拿不出来。

虽然我并非真的穷困,只是因为大手大脚早早地就把这月钱花光了,但这显然不能作为借口。一种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涌上心头,教人不想再苟活下去。说到底,我还是彻底无法拉下富家少爷的脸面。从这一刻起,我才真正下定决心,要一死了之。

那一夜,我和恒子在镰仓跳海。事先,她解下腰带,折好放在海滩岩石上,说道:“这是向朋友借来的。”听罢,我也解下披风,放在同一个位置,随后便和她一起跃入碧波中。

最终,她就此殒命,而我却意外生还。

也许是因为我是高中生,加之父亲是名人的缘故,各大报刊都将这次殉情事件当作重大新闻加以报道。

我被就近收容进一家海边医院,一位长辈从老家赶来,替我处理了各项事务。同时他转告我,在老家的父亲和家人们为此大为惊怒,好些人都要求与我断绝关系,说罢便离开了。

但我此时已无余力关心老家的事情了,我思念死去的恒子,终日在疗养室内嘤嘤哭泣。因为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我是真心喜欢那样温情的恒子。

房东女儿得知我的境遇,寄来一封由五十首短歌凑成的长信,全部以“给我好好活下去”开头的奇怪诗句。

而护士们脸上也在我面前挂着明媚的笑容,来到病房找我聊天、玩耍,甚至有些护士离开时还念念不舍地紧握住我的手。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的左肺有些发炎。出乎意外的是,这对我来说竟成了个好消息。因为不久后,警察以“协助自杀罪”要把我从医院带走,好在有医生护士求情,我得以留在这儿继续养病。

警方也同意这一点,仅把我当作病人安置在保护室内。

一天深夜,病房隔壁的值班室里,一名值班的老警员推开我的房门,说道:“这儿很冷吧,要不过来取暖?”

我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值班室,随后在火盆旁坐下。

“你很想念那个死去的女人对吧。”

“是的。”我几乎不想张口说话,声若细蚊地回道。

“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不料这个男人开始端起架子,颇有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第一次和她发生关系,是在哪里?”

他像个法官一样,煞有介事地询问我。他显然是把我当成了涉世未深的小孩,以为只要稍用技俩就能让我害怕地交待一切。

看他的神色,俨然是把自己当成了侦讯主任,想从我的口中套出些香艳情史,以此打发无聊的漫漫长夜。我早已看透他的心思,险些笑出声来。真是荒唐啊,警方的非正式侦讯一律可以拒绝回答,他是觉得我不知道吗?

若是实在想知道,那也别摆出这副姿态啊。真是愚蠢至极,不过无所谓了。

我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表示什么都愿意交待。我装作相信这名老警员就是侦讯主任,而对我的刑罚处置全系于他一人,轻重也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就是高高在上的。许久,这人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啊,论演技他才是顶级的,堂而皇之地虚张声势。不,所有人类都是演技的好手。我适度地陈述,他却表现出对**的好奇心,真是个不知羞耻的老人。

“嗯,你的犯罪过程我大概了解了。看在你老实交代的份上,我会请求上面对你从轻处置。”

“谢谢,那就多拜托您了。”我就差鞠躬致谢了。

老警员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场表演我十分认真,想来比起这老警员的“演技”也不遑多让。只是,这次的全力演出于我而言没有半点好处,那老警员起码还得到了消遣,我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与愉悦。

第二天早上,我被署长传唤。这次是一次正式的侦讯。

打开房门,刚走进署长室,我便听到署长的讲话声。眼前是一位皮肤黝黑、看起来还很年轻的男人。

”噢,是个帅哥。这不是你的错,是你母亲的错,都怪她把你生得这么俊俏。以至于女人们都愿意跟你殉情。”

听到这话,我心头顿时一阵凄楚,我又想起了我的爱人——恒子。我宁愿自己是半边脸长着黑痣、容貌丑陋的伤残人士,那样悲剧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这位看上去像柔道或剑道选手的署长,他的侦讯相当干脆明快,与那位老警员趁着夜色、探听**艳史的“侦讯”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谈话结束后,署长一边誊写交与检察院的文件,一边说道:“要好好保重身体才行。你好像还咯血了,不是吗?”

的确,这天早上我莫名地咳了起来,我习惯于每次都拿出手帕捂嘴,结果手帕上意外地沾上了血渍,犹如下过红色的雪霰一般。不过那不是从我喉咙里咳出的,而是因为昨晚我不小心抠破耳朵下方的结痂。我本能地反应到,这事还是不说为好。于是我眉眼低垂,一本正经地回道:“是的。”

署长写完文件后,对我说道:“至于是否要起诉你,得由检察长决定。还需等待些时日,你现在可以联系你的担保人,请他到横滨的地检署跑一趟。你应该有担保人或监护人吧?打电话、发电报都可以,总之尽快联系。”

我这时想起一位名叫涩田的书画古董商——之前经常出入父亲在东京的别墅。也是我在津轻的同乡,记得他喜欢在父亲面前溜须拍马,是个身材矮胖、四十多岁的单身汉子。

由于他的脸、特别是看东西时的眼神特别像比目鱼,所以父亲习惯叫他比目鱼,我也总那么称呼他,尽管他是在学校里名义上的担保人。

我向警署借来电话簿,从中查到比目鱼家的电话号码,紧接着就打电话给他。但这次比目鱼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起话来趾高气扬,我好说歹说他才同意。

“喂,那台电话机最好消毒一下,因为他在咯血呢。”

我转身返回保护室,署长吩咐警员们干活的严厉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到了晌午,我身上绑有细麻绳,虽然外面套上了一件披风,但是麻绳的另一端被一位青年警员紧紧攥着,我们俩人搭电车共同前往横滨。我这个样子坐电车还是第一次。

奇怪的是,我心中并无一丝不安,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身旁不知情的乘客们,以及时不时望向窗外的风景。如果可以,我希望此时坐的是单车,吹着外面的凉风,就像欢度午后的乡间时光那样。

唉,我到底怎么了?明明被当作罪犯般五花大绑,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心情异常平静。即便此刻下笔成文,回想起当时的心境,依然觉得恬淡闲适。

在彼时的诸多回忆中,唯有一件悲惨的难堪事,令我每次想起都不寒而栗。也就是后来在横滨地检署的侦讯,我在一间光线明亮的房间里接受问询,对面的检察长年过四旬,看上去十分正派(如果说我的相貌俊美,那也一定是带有淫邪之气的俊美;

而这位检察长的相貌却是端庄的俊美,周身散发着一种充满智慧的文雅气息),不像是个会吹毛求疵的呆板之人,于是我不由得放下了戒心,不加防范地陈述经过。

但这时我突然咳了起来,我从袖兜中取出手帕,无意间看见上次留下的血渍,一时间我情不自禁地想展示我的演技。于是我用手帕掩住嘴又夸张地假咳了两声,装作无意地露出那块淡红色血霰。

我移开视线瞟向对面的检察长。也就在这时,他露出了沉稳的笑容,好似见惯一般波澜不惊地轻声问道:“这是真咳吗?”

霎时间,我吓得冷汗直流,即使现在想起,仍觉一阵心慌意乱。一如中学时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竹一轻戳我后背,说我是故意摔倒的那次,又一次“牛与牛虻”,将我打入无间地狱,惊惶程度有过之无不及。

我生平演技穿帮、被人无情揭穿再添一回,真是耻辱的败笔啊。在那过后我甚至会想,比起遭受那位检察长语气平稳的戏弄,还不如让他直接宣判我十年徒刑,那样我反而会好受些。

最后我被判缓起诉,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悲戚地坐在地检署休息室的长椅上,等待着担保人比目鱼的到来。

透过眼前高高的窗户,可以看见漫天的红霞,海鸥排成一个“女”字形,朝着天际飞去。真是落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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