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丝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把两只脚伸进水里。
水很凉。
初春的河水还带着山上融雪的寒意,冰得她脚趾头一缩。
但她没缩回来。
她需要这个凉。
需要这个凉冲掉脚上那种黏腻的、恶心的感觉。
好脏。
好脏啊!
艾薇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水里晃动,脚背上还沾着一点没冲干净的东西。
她脚上穿着袜子。
羊毛袜,紫色的,原本是厚实暖和的那种。
现在湿透了,沾着泥和别的什么,皱巴巴裹在脚上。
还好有袜子隔着。
艾薇丝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如果没穿袜子——
她打了个寒颤。
不对,她为什么要庆幸这个?
她上辈子是男人啊!
她活了二十多年都是男人!
男人给男人那个什么,有什么好庆幸的?
这不对!
河水从脚面流过,带走脏东西,也带走温度。
脚越来越凉。
但她不敢把脚拿出来。
袜子还没洗干净。
不对——不是袜子没洗干净。
是她不敢把脚拿出来面对那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艾薇丝感觉得到那道视线。
那道视线落在她背上,落在她后颈,落在她露在水面上的小腿。
像火一样烫。
艾薇丝咬紧牙关。
她可是男人。
她上辈子是男人。
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像个女孩一样哭哭啼啼?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
那个男人就站在三步开外。
没穿衣服。
当然没穿衣服,他刚才还是骷髅,哪来的衣服。
他就那么光着身子站在那里,也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羞耻。
那双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艾薇丝跟他对视了不到一秒,就移开视线。
不是害羞。
绝对不是害羞。
是——是那双眼睛太像她了。
不对,那就是她。
一模一样的长相,只是变成男的。
看着那张脸,就像照镜子。
但镜子里的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种眼神——
艾薇丝喉咙发干。
她用力咳了一声,把视线挪回来,盯着他的脸。
只看脸。
不看别的地方。
“听得懂人话吗?”她问。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听得懂。”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但咬字很清楚。
艾薇丝挑眉。
“那你懂什么?有什么记忆?”
男人皱起眉头。
他皱眉的样子跟艾薇丝一模一样,只是眉骨更高,显得更深。
“我……”他开口,又停住,像在组织语言,“我原本好像是人吧。”
“然后?”
“然后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骷髅了,”他说,“再跟那个触手打。”
他停了一下,目光飘向远处,像在回忆。
“再然后……就是我身上长肉……很疼……很热……”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停住了。
艾薇丝注意到他的视线往下移了。
移到她脚上。
她脚还泡在河里,湿透的灰色袜子裹着脚踝,露出水面一截。
那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她脚上。
然后艾薇丝看见他脸红了。
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从耳根开始泛红,蔓延到脸颊,到脖子。
他移开视线,又移回来,又移开。
艾薇丝脑子里嗡的一下。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太知道了。
因为刚才那个什么的时候,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盯着她脚的。
“看什么看!”
艾薇丝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缩到石头边上。
动作太大,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男人被这一吼吓得后退半步。
“我没——”
“你什么你!”
艾薇丝瞪着他。
但她发现自己瞪不过三秒。
因为那张脸太像她了。
瞪他自己,就像在瞪镜子里的自己。
她泄了气,把视线挪开。
“你刚才说,你原本是人。”她努力让声音稳下来,“什么叫原本是?”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他皱着眉,像在努力回忆,“做人时候的记忆,很不清。很混乱。”
“有记得什么具体的事吗?”
“没有。”
“一张脸?一个名字?一个地方?”
“没有。”
男人摇头,紫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迷茫。
“就……感觉应该是人。应该是活着的人。但那些事,想不起来。像隔着一层雾。”
艾薇丝盯着他。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有点荒谬的念头。
“奇变偶不变。”
她脱口而出。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接上了。
“符号看象限。”
艾薇丝瞪大了眼睛。
“你——你也是穿越者?”
男人歪了歪头。
“穿越者?”
“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艾薇丝说,“像我一样。我上辈子是……我上辈子也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这个。知道这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
他指着自己的头。
“这里有好多东西。这个世界的,那个世界的。魔法,常识,怎么打架,怎么说话……但就是没有‘我’。”
“没有‘我’?”
“没有那种……我是谁,我经历过什么,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说,“这些全都没有。”
艾薇丝沉默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嘴上她说:“可能是穿越过程中记忆受损了,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了。”
但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是她的召唤物。
四具骷髅里唯一活下来的那具。
它原本的亡灵之火能烧那么旺,本来就不正常。
现在它吸收怪物血肉,变成活人,知道这个世界的常识——
那些常识是从哪来的?
从她这儿来的。
它知道怎么打架,那是她十年练出来的经验。
它知道怎么用枪,那是她上辈子玩游戏加这辈子看书琢磨出来的。
那它知道的另一个世界的常识——
也是从她这儿来的?
艾薇丝盯着那个男人。
那个顶着她脸的男人。
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人格,所有的“常识”——
会不会都是从她脑子里复制过去的?
那他到底是谁?
是另一个人?
还是——
另一个她?
男人被她盯得不自在,又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
艾薇丝回过神。
“没什么。”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
脚还是湿的,袜子还在滴水,踩在草地上冰凉一片。
她没在意这个。
她走到男人面前。
这回轮到她盯着他看了。
从头到脚。
从脸到——
她把视线固定在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人摇头。
“没有。”
“那我给你取一个。”
艾薇丝想了想。
她是艾薇丝。
他是她召唤出来的,用的是她的血肉,她的魔力,她脑子里的记忆。
“你就叫艾文。”她说。
“艾文?”
“对。艾文的艾,艾文的文。”
男人——现在叫艾文——点了点头。
“好。”
艾薇丝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她没回头,“你先把裤子穿上。”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艾薇丝盯着河对岸的树。
耳根有点发烫。
肯定是刚才水太凉了,冻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