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交
艾薇丝把脚从水里拿出来，坐在石头上晾着。
湿透的羊毛袜脱下来，搭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
紫色的袜子滴着水，在阳光下冒着微微的白气。
她盯着那双袜子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刚才那一幕老是浮出来——艾文盯着她脚的眼神，那张跟她一样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的样子。
烦死了。
艾薇丝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她转过头去看艾文。
艾文还站在原来那个地方，没动。
但他没光着了。
不知道从哪找了块破布，围在腰上，勉强遮住重点部位。
破布脏兮兮的，边角还带着烧焦的痕迹，大概是废墟里捡的。
艾薇丝松了口气。
总算能正常说话了。
“你——”她开口，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问起。
艾文先开口了。
“你的手。”
他指着艾薇丝的左肩。
断口处焦黑一片，那是亡灵之火灼烧后留下的痕迹。现在不疼了，但看着还是瘆人。
“我能治。”艾文说。
艾薇丝愣了一下。
“你能治？怎么治？”
艾文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组织语言。
“那个怪物……的能力，”他说，“我感觉我好像也能用。”
艾薇丝脑子转得飞快。
那个怪物的能力——平摊。
感觉平摊，伤害平摊。
“你是说，你可以把我的伤平摊到你自己身上？”
艾文点头。
“那你还不快——”
艾薇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她盯着艾文。
“你用了会怎么样？”
艾文又沉默了。
“……不知道。”他说，“但可以试试。”
艾薇丝想说什么，但艾文已经走过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她。
“手。”他说。
艾薇丝鬼使神差地把左肩凑过去。
艾文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跟她上辈子的手有点像。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肩膀的断口。
焦黑的断面，硬硬的，像烧焦的木头。
然后艾薇丝感觉到一股热流。
从那接触的地方涌进来，顺着肩膀往全身扩散。暖暖的，有点痒。
她低头看去。
她的左肩在长肉。
不对——不是长肉。
是恢复。
焦黑的断面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新肉往外延伸，慢慢长出肩膀的形状，然后是上臂，手肘——
艾薇丝瞪大了眼睛。
但同时，她注意到艾文的手在缩小。
那只触碰她肩膀的右手，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水分，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干瘪下去。皮肤起皱，肌肉萎缩，骨头变细。
缩到手腕，缩到小臂，缩到肘关节。
几秒钟时间，他的右手就缩成了七八岁小孩的大小，软塌塌地垂着。
艾薇丝的左臂长出了一半。
从肩膀到手肘，完整的一截。但手肘以下还是空的。
“这——”
艾文打断她。
“继续。”
他喘了口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艾薇丝看着他。
他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神很稳。
“你确定？”
艾文没说话，只是又把左手伸过来。
这一次他触碰的是刚长出来的上臂。
又是一股热流。
又是一阵麻痒。
艾薇丝的手臂继续生长——手肘出来了，小臂出来了，手腕出来了。
艾文的左手也开始缩小。
两只手都缩成了小孩大小，耷拉在身体两侧。
艾薇丝的右手腕以下还是空的。
“再来。”艾文说。
他的声音有点抖。
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根连接着艾文的线。
那是亡灵契约的线。
召唤物和召唤者之间的精神纽带。
她顺着那根线，把精神力送过去。
就像以前给骷髅补充亡灵之火一样。
精神力涌进艾文体内。
艾文浑身一震。
他那两只干瘪的手开始恢复。
像充了气一样，从手腕开始鼓起来，肌肉重新饱满，皮肤重新光滑。
几秒钟时间，两只手恢复原状。
艾文深吸一口气。
他再次伸出手，触碰艾薇丝的手腕。
第三次。
热流，麻痒，生长。
艾薇丝的手掌长出来了。
艾文的手又开始缩小。
这一次缩得比前两次都快，整条右臂从肩膀开始萎缩，变得干瘪细小，像枯树枝。
艾薇丝的手还差手指。
她没等艾文说话，再次把精神力送过去。
艾文的手臂再次恢复。
第四次。
触碰。
热流。
手指一根一根长出来。
五指齐全。
艾薇丝抬起右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
跟原来一模一样。
一点疤痕都没有。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再握拳。
灵活自如。
好了。
真的好了。
艾薇丝抬起头想道谢，然后她看见了艾文的样子。
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胸膛剧烈起伏，肩膀一耸一耸的，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脸通红。
不只是脸，脖子也红，耳朵也红，露出来的胸口也红。
那双紫色的眼睛——
又红了。
像刚才那样，欲望烧红的红。
艾薇丝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了？”
艾文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这个能力……用了以后……会……”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在用力控制什么。
“会让我……很想……”
他没说完，但艾薇丝懂了。
她太懂了。
平摊能力——代价是欲望上涨。
用了四次，涨了四次。
艾薇丝看着他那张通红的脸，那双烧红的眼睛，那副拼命忍耐的样子。
她的脸也红了。
但她还是努力让声音稳下来。
“你……你自己去解决。”
艾文马上撑着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河边走。
扑通一声。
他跳进河里。
河水冰凉，带着山上融雪的寒意。
艾薇丝看着他在水里扑腾，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红的。
几秒钟后，艾文从河里爬出来。
浑身湿透，破布贴在身上。
脸上的红色褪了一点，但很快又烧起来。
他喘着气，又往小树林里跑。
艾薇丝盯着树林的方向。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艾文从树林里走出来。
脸上的红色还在。
他走到艾薇丝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没用。”他说，“跳河里没用，去树林里也没用。”
艾薇丝喉咙发干。
“怎么会没用？”
“我不知道。”艾文说，“就是……一直涨着，下不去。”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很难受。”
那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艾薇丝心上。
很难受。
她上辈子是男人，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也知道如果一直涨着下不去，会有多难受。
艾薇丝咬着嘴唇。
脑子里一直在劝告自己。
他是你的召唤物，你的战斗力，你逃亡路上用得着的人。如果他一直这个状态，万一遇到怪物怎么办？
而且——
而且还有那个念头。
那个让艾薇丝脸烧起来的念头。
做一次跟做无数次，区别大吗？
她盯着自己的脚。
脚光着，搭在石头上，还没穿袜子。
那双紫色的羊毛袜还晾在旁边，半干不干，滴着水。
已经脏过了。
她的脚已经脏过了。
艾薇丝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说服自己。
做一次而已。
反正脚已经脏了。
反正她是男人，这不算什么。
反正她需要他活着，需要他保持战斗力。
反正——
艾薇丝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来。
走到那块石头旁边，拿起那双湿透的紫色羊毛袜。
袜子冰凉，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她坐回原来的石头，把脚抬起来。
然后把湿袜子套上去。
冰凉的、湿透的羊毛裹住她的脚。
艾薇丝浑身一抖。
但她没停下来。
她穿好了。
两只脚都穿着湿透的紫色羊毛袜，搭在石头边缘，滴着水。
然后她抬起头。
艾文蹲在她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脚。
那双眼睛更红了。
喘气声更重了。
艾薇丝脸烧得厉害，但她没移开视线。
“就这一次。”她说。
声音有点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