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打
艾薇丝坐在河边。
河水从脚面上流过，冰凉的，带走该带走的东西。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
紫色的羊毛袜湿透了，皱巴巴裹在脚上，滴着水。
好脏。
好脏啊！
艾薇丝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两个词。
她用力搓脚背，隔着袜子搓，搓得脚背发红。
还是觉得脏。
她又把脚往水里浸了浸，河水没过脚踝，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好恶心。
好恶心啊！
她咬紧牙关，眼眶有点发酸。
上辈子是男人。
她上辈子是男人。
男人又给男人那个什么，好恶心啊！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盯着河对岸的树。
树是新绿的，初春的嫩芽刚冒出来，在风里轻轻晃。
艾薇丝盯着那些树叶，努力让自己的脑子想点别的。
比如接下来往哪走。
比如路上还会遇到什么怪物。
比如——
“艾薇丝。”
身后传来艾文的声音。
艾薇丝浑身一僵。
她没回头。
“干嘛？”
声音闷闷的。
艾文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他说，“用了四次能力，我就快抑制不住了。”
艾薇丝耳朵发烫。
“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艾文的声音很认真，像在分析什么魔法问题，“如果用五次，应该就会变得跟之前一样——完全失控，像刚出生那时候。”
艾薇丝愣住了。
她转过头去看艾文。
艾文蹲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块破布围在腰上。脸上的红色褪了一些，但没完全褪干净，耳朵尖还是红的。
他表情很认真，皱着眉头，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所以呢？”艾薇丝问。
“所以我想试试。”艾文说，“你先用一次，看看效果。”
“用一次什么？”
“用一次能力。”艾文说，“就用一次，看看欲望会不会随着时间降低。”
艾薇丝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是说——你再用一次能力，然后看欲望涨上去之后，过多久能自己降下来？”
艾文点头。
“对。”
艾薇丝盯着他。
他表情还是那么认真，紫眼睛里没有一点别的意思，就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你——你不难受吗？”艾薇丝问。
“难受。”艾文说，“但需要知道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万一以后再用能力，可以提前准备。”
艾薇丝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艾文说得有道理。
这破能力什么都好，就是代价太坑人。
如果不知道欲望涨上去之后会不会自己消退、要多久才能消退，以后遇到战斗需要他用能力的时候，根本没法判断风险。
“那你试吧。”艾薇丝说。
艾文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他的手浸在河水里，闭着眼睛。
艾薇丝看见他的手臂开始缩小。
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干瘪下去，皮肤起皱，肌肉萎缩。
缩到手腕，缩到小臂。
几秒钟时间，整条右臂缩成了七八岁小孩的大小。
艾文睁开眼，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干瘪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动作有点笨拙，像不太听使唤。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艾薇丝。
眼睛开始红了。
从眼眶边缘开始，慢慢往中间蔓延，变成那种欲望烧红的红。
艾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
还是红的。
他又深吸一口气，再闭上，再睁开。
还是红的。
艾文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离艾薇丝远一点的地方。
然后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里。
艾薇丝看着他。
他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控制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河水流过，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能忍得住吗？”她说，“边走边忍耐，我们还要逃亡呢？”
艾文点头。
他站起来，甩了甩那只干瘪的右手。
还是小孩大小，看着怪别扭的。
艾薇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
完好的，灵活的，跟原来一模一样。
“我帮你恢复。”她说。
因为她是亡灵法师，虽然不能给自己治疗，但可以恢复亡灵。
她闭上眼，顺着那根精神纽带，把精神力送过去。
艾文的右手像充了气一样鼓起来，肌肉重新饱满，皮肤重新光滑。
几秒钟恢复原状。
艾文活动了一下手指。
“好了。”
艾薇丝站起来。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山间小道。
小道两边是林子，新绿的树叶遮住头顶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光点。
艾薇丝走在前面，艾文跟在后面。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
这条路她没走过，但方向应该没错。往北走，翻过这座山，应该能到下一个城镇。
如果那个城镇还在的话。
如果没被魔物踏平的话。
艾薇丝握紧法杖。
法杖是她在废墟里捡的，原来的那根不知道丢哪去了。
这根短了点，但能用。
“艾薇丝。”艾文突然开口。
“嗯？”
“前面有人。”
艾薇丝脚步一顿。
她顺着艾文的目光看过去。
小道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身影。
三米高。
那是艾薇丝的第一反应。
好高。
第二反应是——
女人。
穿着黑色礼服的女人。
礼服从头包到脚，密不透风，领口高高竖起，遮住脖子，袖口紧紧收着，遮住手腕。
裙摆拖在地上，盖住脚，却依然难掩其丰腴的曲线——胸前曲线饱满圆润，将礼服前襟撑得微微隆起，勾勒出丰盈的轮廓；
腰肢收束，与胯部的宽绰形成鲜明对比，裙摆下隐约可见臀部丰腴的弧度，整体透着一种被包裹却难掩的饱满体态。
黑色长发垂到腰际，在风里轻轻飘。
她就站在小道中间，一动不动。
艾薇丝盯着她。
然后她愣住了。
妈妈。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那是妈妈。
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女人，是她的妈妈。
那是妈妈。
那个人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温暖的气息，像冬天里的炉火，像小时候做噩梦醒来时有人在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温暖。
好安心。
好想回到她身边。
艾薇丝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黑色的裙摆拖在地上，黑色的长发在风里飘。
她在看着她。
艾薇丝感觉得到，那个人在看着她。
隔着那密不透风的黑色礼服，隔着那看不清的脸，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温柔的目光。
像妈妈看孩子的目光。
艾薇丝鼻子有点酸。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