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瓦
艾薇丝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道两边的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身上。
黑色的礼服，黑色的长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温暖。
好想回到她身边。
艾薇丝眼眶发酸，鼻子发酸，喉咙发酸。
她想喊一声“妈妈”，但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因为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人太高了。
三米高。
妈妈没有那么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那股温暖的感觉冲散了。
没关系，高一点也没关系，那是妈妈，那是妈妈，回到妈妈身边就安全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那个黑色身影走过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艾薇丝伸出手。
她碰到了那个人。
黑色的礼服，冰凉冰凉的，像丝绸，又像水，滑滑的，凉凉的。
她抱住那个人。
几乎是同时，艾文也从另一边抱上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抱着那个三米高的黑色身影。
然后艾薇丝听见一个声音。
从头顶传来的，从那个人的方向传来的。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笑声。
轻轻的笑声，像风铃，又像流水，很好听。
但那个笑声让艾薇丝脑子里嗡的一下。
不对。
这不是妈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那股温暖的感觉就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了。
艾薇丝清醒了。
她瞪大眼睛，抬起头。
那个人低着头在看她。
密不透风的黑色礼服，领口高高竖起，遮住脸。
那双眼睛——
不对，没有眼睛。
那领口遮住的地方，是一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艾薇丝浑身发冷。
她想松手，想往后退，想跑。
但她动不了。
不是被抓住的那种动不了，是那种——
像陷进沼泽里。
越挣扎越往下陷。
抱住那个人的手臂，贴上去的胸口，靠上去的肩膀，每一个接触的地方都像被黏住了。
不疼，也不难受，就是动不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艾薇丝用力往后挣。
手臂纹丝不动。
她再用力，腿也动不了，腰也动不了，整个人像被浇进水泥里，凝固在那个拥抱的姿势里。
“艾文！”她喊。
“嗯。”艾文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闷闷的，“我也动不了。”
“那你还——”
艾薇丝说到一半，看见艾文的手臂在动。
不对，不是动，是在陷进去。
那只手臂，从手肘开始，一点一点往那个人的身体里陷。
像把手伸进水里，水面没过皮肤，慢慢淹没。
艾薇丝低头看自己。
她的手臂也在陷。
那个人的身体是软的，像沼泽，像流沙，像深不见底的水。
艾薇丝头皮发麻。
这是要被吃掉。
不是咬碎吃掉，是整个人被吞进去，融进那团黑色的东西里。
她拼命挣扎。
没用。
身体像被焊住了，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用火烧！”她喊。
艾文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艾薇丝闭上眼，调动体内的魔力。
亡灵之火从她掌心燃起来。
蓝色的火焰，冷冰冰的，烧在敌人身上。
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个黑色的礼服，那个沼泽一样的身体，连抖都没抖一下。
艾薇丝加大魔力。
火烧得更旺了，蓝幽幽一片，照亮了周围的地面。
还是没用。
火焰烧过去，就像烧进水里，烧进空气里，烧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艾薇丝咬紧牙关。
她的手又陷进去一点。
手肘已经没入一半了，小臂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上臂还露在外面。
她看向艾文。
艾文那边也一样，半边身子快陷进去了。
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现在绷得紧紧的，紫眼睛里全是焦急。
但他也没办法。
火烧没用，挣扎没用，什么都动不了。
艾薇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有什么办法？
有什么办法？
烧不动。
打不了。
跑不掉。
艾薇丝盯着自己陷进去的手臂。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既然打不动敌人——
那就打动自己。
她闭上眼。
亡灵之火从掌心熄灭，然后从她自己的皮肤表面燃起来。
蓝色的火焰烧在她自己的手臂上。
烧在她和敌人接触的地方。
疼。
很疼。
亡灵之火烧活物是剧痛，烧她自己当然也是。
但艾薇丝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只要能烧断这个连接，只要能让自己脱出来——
然后她愣住了。
火焰烧过去，皮肤发红，发焦，发黑——
然后瞬间恢复了。
红变回白，焦变回平滑，黑变回原来的肤色。
就像从来没烧过一样。
艾薇丝盯着自己的手臂。
她又烧了一次。
同样的过程——烧焦，恢复，烧焦，恢复。
快得根本来不及脱身。
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被赋予了什么？
艾薇丝咬着牙，眼眶发酸。
不是想哭，是气的。
这什么怪物啊！
打不动敌人，烧不动自己，跑不掉，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陷进去，被吞掉，被消化，变成那团黑色的一部分——
她的肩膀已经开始陷了。
锁骨以下全部没入那个人的身体。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疼，就是凉凉的，麻麻的，像身体在慢慢消失。
艾文那边也一样。
他整个右臂已经全陷进去了，半边胸口贴着那个人，也在慢慢往里陷。
他还在挣扎。
手臂动不了，他就动手指。
手指动不了，他就咬牙。
艾薇丝看见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整张脸憋得通红。
没用。
真的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