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婴儿
艾薇丝跑了几步，腿太短，跑不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小的一团，身高不到正常人的膝盖，胳膊腿都跟莲藕似的，一节一节的。
真成小孩了。
不对，比小孩大点，但也没大多少。
她回头看了一眼艾文。
艾文也小小的一团，正迈着小短腿朝她跑过来，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绷得紧紧的，紫眼睛里全是警惕。
两人跑到一棵大树后面，靠着树干喘气。
艾薇丝从树后探出脑袋，往那边看。
那个黑衣女人还站在原地。
三米高的黑色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但她没追过来。
艾薇丝松了口气。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个黑衣女人在动。
不是走过来，是在缩小。
三米，两米八，两米五，两米。
几秒钟时间，她缩成了两米高。
还是那身密不透风的黑色礼服，还是那张看不见脸的领口，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她变小了。
艾薇丝脑子里嗡的一下。
她明白了。
这东西会跟着他们变。
他们变大，它变大。他们缩小，它也缩小。
它就是要保持那个“刚好能把他们包住”的大小。
只要他们还在它附近，它就永远比他们大一点，永远能抱住他们。
艾薇丝咬紧牙关。
好不容易逃出来，结果还是逃不掉？
“艾文。”她压低声音。
“嗯。”
“你看它。”
艾文从树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它变小了。”
“对。”艾薇丝说，“它跟着我们变。我们多大，它就多大。”
艾文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艾薇丝盯着那个两米高的黑色身影。
脑子飞快地转着。
艾文的方法有用。
他们缩小了，就从它里面掉出来了。
但只要还在它附近，它就会跟着缩小，继续来抱他们。
那——
如果把它引到一个地方，让它变小到足够小——
小到可以被别的东西压住呢？
“艾文。”艾薇丝说，“再缩小一次。”
艾文愣了一下。
“还缩？”
“缩到婴儿大小。”艾薇丝说，“最小那种。”
艾文盯着她看了两秒，没问为什么。
他伸出手，触碰艾薇丝的肩膀。
平摊发动。
两个人跟旁边的石头平摊体积。
艾薇丝感觉身体一轻。
又在缩小。
一米，八十厘米，五十厘米，三十厘米——
几秒钟时间，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婴儿大小。
小小的，躺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艾文也一样。
两个人躺在树后面的草丛里，像两个刚出生的娃娃。
艾薇丝挣扎着翻了个身，从草丛缝隙里往外看。
那个黑衣女人——
又在缩小。
两米，一米八，一米五，一米——
缩到了一米高。
比正常人矮一截，但还是比他们大。
它开始往这边走。
不是走，是飘。
黑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慢慢朝他们藏身的树飘过来。
艾薇丝心跳得飞快。
她盯着那棵树，盯着树后面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很大。
比她之前用来平摊的那块大得多，比她现在整个人都大得多，得有两三个人合抱那么粗。
那是她从刚才就看中的目标。
黑衣女人越飘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
艾薇丝闭上眼。
她感受体内的魔力。
但还有一点。
一点就够了。
她念出咒语。
亡灵之火从她指尖燃起来。
蓝色的火焰，小小的一团，在她婴儿般的手掌上跳动。
艾文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黑衣女人飘到三米外了。
艾薇丝瞄准。
不是瞄准那个黑衣女人——她试过了，烧它没用。
她瞄准的是它头顶上方那块石头。
那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山坡上，本来就有点不稳。
蓝色的火球从她指尖射出去。
正中石头底部。
石头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轰——
巨石从山坡上滚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个黑衣女人身上。
一米高的黑色身影被压在巨石下面，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只有一只手从石头边缘露出来。
黑色的袖子，细长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
然后不动了。
艾薇丝盯着那只手。
盯了十秒钟。
没动。
又盯了十秒钟。
还是没动。
“快跑。”她说。
艾文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他一把抱起艾薇丝——婴儿大小的艾薇丝，轻得跟羽毛似的——然后撒腿就跑。
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冲。
艾文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他没停。
一口气跑出几百米，跑进一片树林里。
跑着跑着，艾文的身体开始变化。
在变大。
三十厘米，五十厘米，一米，一米五——
几秒钟时间，他恢复了正常大小。
一米八几的个头，宽肩窄腰长腿，站在树林里。
但他怀里的艾薇丝没变。
还是婴儿大小。
小小的一团，被他抱在怀里。
艾薇丝愣住了。
“我怎么没变？”
艾文低头看她。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你献祭太多，恢复得慢？”
艾薇丝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先跑再说。
艾文抱着她继续跑。
跑得很快。
比之前快多了。
毕竟现在是正常人的腿，不是小短腿。
艾薇丝躺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环在她背后和腿弯，稳稳地托着她。
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隔着那层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布，热热的。
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的，跳得很快。
是跑太快了，还是别的什么？
艾薇丝盯着他的下巴。
他的下巴轮廓很硬，跟她上辈子的下巴有点像，又不太像。
上面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又往上看了看他的脸。
脸有点红。
耳朵也有点红。
艾薇丝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
她赶紧把视线挪开。
盯着旁边的树。
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风声呼呼的。
艾文跑得很快，但很稳。
除了那一点点颠簸，她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她躺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像真的婴儿一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
很奇怪很奇怪。
她上辈子是男人。
活了二十多年都是男人。
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
不对——小时候被抱过，但那是小时候。
长大以后，她是抱别人的那个。
不是被抱的那个。
可现在她被人抱在怀里。
小小的，软软的，动都动不了。
只能躺在这里，被这个顶着她脸的男人带着跑。
艾薇丝脸有点烫。
她用力甩了甩头。
别想了。
逃亡呢。
想什么呢。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回周围的环境。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应该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那个黑衣女人被压在石头下面，应该追不上来。
艾薇丝刚松了口气，就感觉艾文的速度慢下来了。
越来越慢。
最后完全停下来。
艾文站在一棵大树旁边，大口大口喘气。
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艾薇丝抬起头看他。
“累了吗？”
艾文没说话，只是喘气。
艾薇丝注意到他的脸更红了。
不只是脸，脖子也红，耳朵也红，露出来的胸口也红。
那双紫色的眼睛——
又红了。
那种欲望烧红的红。
艾薇丝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了？”
艾文喘着粗气，低头看她。
声音沙哑得厉害。
“河边用了一次。”
他说。
“战斗中用了三次。”
“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
“但欲望一直没有下降。”
艾薇丝愣住了。
她盯着他那双烧红的眼睛，那张通红的脸，那副拼命忍耐的样子。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小小的一团。
婴儿大小。
躺在他手心里。
对面估计比自己的腿还要大。
自己怎么踩得动？
如果他真的失控了——
艾薇丝浑身发冷。
她第一次真的害怕了。
不是怕怪物，不是怕死。
是怕他。
怕这个顶着她脸的男人。
怕他眼睛里那种烧红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