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千本里雄。
男,二十五岁。
如今独自生活在东京都练马区一栋老旧的二层公寓楼里,从事的工作是一家中小型娱乐企划公司的系统工程师,通俗来说,就是每天和代码、数据库、后台程序打交道的程序员。这座超级都市里,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穿着平价的衣服,挤着早高峰的电车,领着不算丰厚但足够糊口的薪水,住在月租低廉、面积狭小的独居出租屋中,是淹没在人海里,连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的普通人。
而我,偏偏最贪恋这份「普通」。
今天是我大学正式毕业的第三年,若是把时间线再往前拉长,从高中毕业、毅然决然离开那个家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整整十年。
十年。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浮现的时候,我自己都忍不住愣了愣。指尖摩挲着手里玻璃杯冰凉的外壁,视线透过公寓老旧的推拉窗,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我已经离开那个装满了财富与权力的家,独自在东京漂泊了十年之久。
十年里,我刻意抹去了身上所有关于「千本家次子」的痕迹,不穿名牌,不提及家世,不接受家里的任何接济,像一株扎根在泥土里的野草,安安静静地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平淡,习惯了平凡,直到今天,一封来自银行的账单,将我刻意维持了十年的平静,彻底打碎。
此刻的我,裹着一身厚厚的浅灰色珊瑚绒睡衣,是入冬时在百元店买的,质地柔软,足够抵御东京初春依旧刺骨的湿冷。我坐在窗边那张乳白色的简易餐桌前,这张桌子是我刚搬进来时,在附近的二手家具店淘来的,桌面边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桌腿也有些轻微的摇晃,却是我这间小出租屋里,最常用的家具。
餐桌很小,只够我一个人吃饭、办公,此刻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我手里握着的一只黑色哑光玻璃杯。杯子是便利店的积分兑换品,款式简约,没有任何花纹,里面装着半杯温乎的白开水——我不喜欢咖啡,也不爱浓茶,常年只喝温水,这是我保持了很多年的习惯,简单,平淡,像我的生活一样。
窗外的世界,被一片厚重得化不开的灰色笼罩着。
整片天空看不到一丝阳光,层层叠叠的乌云像是被打翻的墨汁,沉沉地压在城市的上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潮湿气息,混着初春特有的凉意,阵阵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我的脸颊和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寒颤。那风不算猛烈,却带着刺骨的湿冷,一遍遍地宣告着,一场冰冷的春雨,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大多裹紧了外套,步履匆匆地往家赶,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都躲进了屋檐下。整个世界都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风声,和远处电车驶过的模糊声响,衬托得我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愈发寂静。
我的一只手稳稳地握着那只黑色水杯,另一只手,则捏着一封米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印着银行的logo,是每个月都会准时寄到我公寓邮箱的月度消费账单,往常我只会随手拆开,扫一眼上个月的水电、通勤、饮食开销,确认没有异常后,就丢进书桌的抽屉里,再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今天,我捏着这张薄薄的账单,已经坐了整整一天。
我的眼神异常平静,平静到就像在看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水电费清单,没有震惊,没有狂喜,没有不知所措,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纸张上打印出来的数字,目光淡漠,仿佛那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符号。
直到视线久久停留,我才缓缓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过去。
1,000,000,000円。
一百亿日元。
这个数字长得占据了账单上整整一行,位数多到需要我仔细数清楚,才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对于我这样一个每月拿着固定薪水、房租要精打细算、买东西会先看价格标签的普通程序员来说,一百亿日元,是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天文数字。那是普通人中彩票头奖都难以企及的财富,是可以买下无数栋公寓、无数辆豪车、一辈子都不用工作的资本。
可我看着这串数字,心里没有任何对财富的渴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消散在房间的寂静里,几乎听不真切。
我缓缓放下手里的银行账单,将它平放在乳白色的餐桌上,纸张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随后我向后靠在椅背上,脊背贴着冰凉的椅背,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老旧的吸顶灯,再次将黑色玻璃杯凑到嘴边,大口地喝了一口温水。
温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心里的烦闷。
我并非在烦恼这笔钱的来路不正。
恰恰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百亿日元,是干干净净的,是属于我的,血脉相连的亲人,留给我的心意。
所有的烦恼,都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那是一个和今天一样阴沉的午后,我刚结束公司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千本孝弘」。
我的亲哥哥,长我五岁的兄长。
我们兄弟二人,虽然因为我执意离家,常年分隔两地,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却从来没有断过联系。逢年过节,我会发一条简讯问候,哥哥也会偶尔打来电话,聊聊近况,说说家常。我们的感情依旧是小时候那般亲近,没有因为距离、时间,更没有因为我选择离开家,而产生丝毫的隔阂。
可那通电话,从接通的那一刻起,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电话那头,哥哥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温和沉稳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极致压抑的哽咽,沙哑,干涩,像是拼命忍住泪水,才勉强说出话来。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藏不住的、颤抖的尾音。
那是我从未在哥哥身上听过的情绪。
「里雄……」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哥,怎么了?」我攥紧手机,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我听到了哥哥压抑不住的哭声。
那个从小护着我、替我扛下所有麻烦、永远沉稳可靠的哥哥,在电话里哭了。
他哭了很久,才勉强平复住情绪,用带着泪水的沙哑声音,告诉了我一个让我浑身僵住的消息。
我们的父母,都快不行了。
早在很久之前,父母就双双被查出了绝症,病情一直反复,身体日渐衰弱。可他们却刻意瞒着我,每次和我视频通话、打电话的时候,都强撑着精神,装作身体康健的样子,笑着和我聊天,问我的生活,从没有透露过一丝病情。
他们怕我担心,怕打乱我选择的生活,怕我因为他们的病情,放弃自己想要的普通人生。
直到此刻,父母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撑不下去了,唯一的心愿,就是见我这个许久未见的次子,最后一面。
哥哥说,这是父母临终前,唯一的执念。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
没有收拾行李,没有换一身得体的衣服,甚至没有多想任何事情,我只是抓着手机和钱包,立刻冲出了出租屋,赶往了最近的机场。哥哥已经提前帮我订好了最快一班飞往老家的机票,头等舱,那是我极少接触的、属于那个家的、与我的生活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路上,我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悲伤,没有感慨,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去见父母最后一面。
飞机降落,哥哥早已在机场等候。他眼底布满红血丝,面容憔悴,显然已经照顾父母很久,疲惫到了极点。我们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对视一眼,就立刻驱车赶往老家。
那是一栋位于静冈郊外的巨型豪宅,日式庭院搭配西式主楼,庭院里种着百年的古树,铺着光滑的青石路,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模样。只是时隔十年,这座豪宅依旧气派,却多了岁月的痕迹,墙角生出了细微的青苔,庭院里的花草少了人打理,显得有些冷清。
我的父母,是日本保险业界赫赫有名的大亨。
他们手握的财富、权力、人脉,是我从小就不愿去细数、也不愿去触碰的东西。我从小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围绕着金钱与权力的虚伪应酬,见惯了那个圈子里的冰冷与算计。
我厌恶那样的生活。
我不想成为被财富捆绑的傀儡,不想继承家族的事业,不想活在「千本家」的光环之下。我只想做一个最普通的人,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有一个小小的居所,过着不用勾心斗角、不用背负家族压力的平淡日子。
所以我毅然做出了离开家的决定。
我以为父母会生气,会阻止,会强迫我留下,可他们没有。哥哥也没有。
他们只是安静地听我说完自己的想法,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给予了我全部的尊重与支持。
「里雄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去做吧。」
「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不用有任何负担。」
这是父母当时对我说的话,也是我这辈子,最感激他们的地方。
他们给了我生命,更给了我选择人生的自由。
我踏入豪宅的那一刻,管家恭敬地迎了上来,眼眶通红。我直奔父母的卧室,推开房门,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两个人。
曾经意气风发、气场强大的父母,此刻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连睁眼都显得费力。可当他们看到站在门口的我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芒。
他们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嘴角扬起欣慰的笑意,没有责怪我十年不归家,没有抱怨我不曾陪伴,只是一遍遍地说着「回来就好」「看到你就放心了」。
他们拉着我的手,掌心温热而干枯,说了很多温和的、琐碎的话,大多是关心我的生活,问我在东京过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在见到他们惦记了十年的次子之后,父母带着满满的安心与满足,平静地闭上了眼睛,离开了这个世界。
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因为他们见到了我,见到了那个执意追求普通人生的小儿子,知道我过得很好,便再无牵挂。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待在葬礼上。
肃穆的灵堂,黑白的遗像,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父母生意上的伙伴,或是家族的亲友。哥哥独自操持着所有的葬礼事宜,沉稳而妥帖,我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以儿子的身份,焚香,鞠躬,送父母最后一程。
我没有哭,不是不难过,而是心里的情绪太复杂,悲伤、不舍、愧疚、释然,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葬礼结束的那天傍晚,我和哥哥坐在豪宅空旷的客厅里。
客厅里的水晶灯璀璨夺目,家具都是顶级的材质,处处透着财富的气息,可我却觉得无比陌生,只想尽快逃离。
哥哥给我倒了一杯茶,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起了父母的遗产。
父母一生积攒的财富庞大到难以想象,名下的房产、公司、股票、存款不计其数,而他们只有我和哥哥两个儿子,按照法律,也按照父母生前的意愿,所有遗产,将由我们兄弟二人平分。
我几乎是立刻,就摇了摇头。
「哥,我不要。」
我的语气很平静,却异常坚定。
「我离开家十年,从来没有在父母身边尽孝,没有陪伴过他们,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任何事,我不配分得这份遗产。」
「我早就说过,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些钱,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遗产全部留给你吧,我不需要。」
哥哥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奈,他太了解我的性格了,知道我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
我再次向哥哥郑重地道谢,感谢他多年来照顾父母,感谢这个家给予我的所有包容与尊重。然后,我没有多做停留,再次转身,离开了那座豪宅,回到了东京,回到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我以为,我可以继续我的普通人生,不被财富打扰,不被家族束缚。
直到今天上午。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公寓的邮箱,取出了这封银行月度账单。拆开的瞬间,那串长到刺眼的数字,直接撞进了我的眼里。
一百亿日元。
几乎是同时,我的手机收到了哥哥发来的语音留言。
留言很长,我反复听了好几遍。
哥哥说,他知道我不会接受遗产,可父母临终前反复叮嘱,不管我选择什么样的人生,不管我多么厌恶家里的财富,都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份遗产。这不是金钱,是父母作为长辈,想给我的一份保障,一份心意,哪怕我一辈子都用不到,也必须收下。
这一百亿日元,只是父母遗产中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哪怕我什么都不做,都足够我衣食无忧地度过一生,几辈子都花不完。
哥哥最后说,他不会打扰我的生活,只希望我能一直过着自己想要的人生,不必被任何东西束缚,不必勉强自己。
我坐在这张乳白色的餐桌前,对着这张账单,发了整整一天的呆。
窗外的天空从阴沉,到愈发昏暗,凉风越刮越猛,雨意越来越浓,而我心里的烦躁,也一点点堆积起来。
我不讨厌钱,我只是讨厌这份打破我平静的意外。
我花了十年时间,刻意远离那个充满财富与权力的世界,刻意把自己活成一个最不起眼的普通人,我享受挤电车的忙碌,享受写代码的专注,享受自己做饭的平淡,享受每月领薪水的踏实。
可这一百亿日元,就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了我平静如一潭死水的生活里,漾出了我不想面对的涟漪。
我终于感到了一丝厌烦。
不是厌烦这笔钱,而是厌烦这份挥之不去的、来自家族的牵绊。
我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账单,快步走到房间的书架前。书架上摆满了我的专业书、小说,漫画,还有一些零散的杂物,我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编程教材,将那张薄薄的账单折好,死死地夹在了书页中间,然后把书塞回书架,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份突如其来的烦恼,一起藏起来,再也看不见。
做完这一切,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卧室。
换下身上厚厚的珊瑚绒睡衣,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的厚风衣。款式简单,版型宽松,足够挡风,是我初春最常穿的外套。公司正好给我放了几天小长假,原本打算宅在家里看看剧、写写代码,放松一下,可现在的心情,实在不适合闷在狭小的房间里。
平日里,我总会自己做饭。简单的味噌汤、煎鱼、米饭,或是煮一碗拉面,都合自己的胃口,这是我平淡生活里的小乐趣。可今天,我完全没有下厨的心思,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想随便应付一下晚餐。
那就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一份现成的便当吧。
我从玄关的伞桶里,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再检查了一下钱包和钥匙,我推开了公寓的门。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风比刚才更凉了,乌云压得更低,仿佛下一秒,大雨就会倾盆而下。
我常去的是公寓楼下步行五分钟的一家7-Eleven便利店,24小时营业,货品齐全,是东京普通居民最依赖的生活场所。暖黄色的招牌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显眼,推开玻璃门,温暖的空气和便利店特有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欢迎光临。」
店员是一位年轻的女生,轻声打着招呼,语气温柔。
我微微点头,漫无目的地在货架间闲逛。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饭团、便当、零食、饮料,都是我熟悉的模样,平日里看着觉得亲切,今天却只觉得眼花缭乱。
我没有多想,随手拿起一份咖喱鸡块盖浇饭便当,又拿了一瓶温的绿茶,走到收银台结账。
「四百二十日元。」
我掏出零钱付了款,接过店员递来的袋子,轻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刚踏出便利店的门,一滴冰凉的雨滴,就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紧接着,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空中飘落下来。
淅淅沥沥,轻轻柔柔,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春雨,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我立刻撑开黑色的长柄伞,伞面稳稳地挡住了落下的雨丝,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提着便当袋,步伐慢悠悠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没有着急,没有目的,只是想在微凉的雨夜里,稍微散散心,把心里的烦躁,一点点吹散。
东京的雨夜,安静而温柔。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路边的路灯透过雨幕,散发出朦胧的光晕,路面被雨水打湿,倒映着灯光,亮晶晶的。行人依旧很少,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细微的水花,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回家的路上,必须经过一处小小的社区公园。
公园面积不大,设施简单,有彩色的儿童滑梯、生锈的秋千,还有几排木质的长椅。平日里傍晚时分,会有老人带着孩子在这里玩耍,热闹又温馨,可此刻因为下着雨,又临近傍晚,公园里空无一人,只剩下风雨吹过树叶的声响,显得格外冷清。
我低着头,慢慢走过公园的入口,打算径直回家。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声,突然传入了我的耳朵。
那哭声不是大声的号啕,而是死死压抑着,却又忍不住爆发出来的痛哭,声音里满是伤心、绝望与委屈,像是积攒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个无人的雨夜,彻底决堤。
那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酸酸的,格外难受。
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身体先于大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公园深处,靠近树荫的一张木质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独自坐在那里,身体微微蜷缩着,头深深低下,双手紧紧捂着脸,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痛苦的哭声,就是从她的指缝间传出来的。
雨水落在她的肩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哭得浑身发抖。
从身形和轮廓来看,她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二十五岁上下,不算高挑的身材,穿着一身浅色系的衣服,在灰蒙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是和恋人分手了?
是和家里闹了矛盾,离家出走了?
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烦心事,才会在这样的雨夜,独自躲在公园里哭泣?
我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
我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平日里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只会默默走开,不去打扰别人的悲伤。可今天,不知道是因为心里本就烦闷,还是因为那哭声太过揪心,我竟然没有立刻挪动脚步。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女孩腿上的包包上。
那是一个浅粉色的双肩包,包包的拉链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挂件。
只是一眼。
我的心脏,就毫无征兆地,猛地顿了一下。
大脑像是被瞬间击中,一片空白,随后,尘封了许久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那个挂件,是一只手工缝制的熊猫。
黑白相间的绒毛,圆圆的耳朵,小小的眼睛,针脚细密却略显稚嫩,一看就是手工制作的,不是工厂批量生产的商品。
这个模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我高中毕业前夕的事情。
我的高中,是当地一所普通的公立高中,我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是班级里最不起眼的小透明,没有要好的朋友,也不参与班级的活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读书。
班里有一位女生,和我截然不同。
她有着一头柔软的淡粉色长发,圆圆的眼睛,笑起来会弯成月牙,性格开朗活泼,热心温柔,总是主动帮助同学,是班级里很受欢迎的人。
我和她,高中三年,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有交集,没有对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少之又少。我是角落里的透明人,她是人群里的小太阳,我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可就在毕业前夕,她做了一件让全班都记住的事情。
她利用课余时间,亲手设计、亲手缝制了熊猫挂件,一个一个,送给了班里的每一位同学,作为毕业的纪念。没有特殊的含义,只是单纯地,想给大家留下一份小小的回忆。
我也收到了一个。
就是这样的熊猫挂件,一模一样的模样,一模一样的针脚。
就是因为这个小小的挂件,我这个和她毫无交集的人,牢牢记住了她的名字。
藤原明纱。
这个名字,在我心底沉寂了好久,此刻,却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下意识地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但声音太小,被雨声淹没,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藤原明纱……」
我的目光,再也无法从那个哭泣的女孩身上移开。
记忆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淡粉色的长发,可爱的圆脸,活泼开朗的笑容,热心帮助同学的模样……那些高中三年里为数不多的、模糊到几乎要遗忘的印象,此刻全部鲜活起来,和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孩,一点点重合。
没错。
那种无法被抹去的感觉,就是她。
听着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痛苦,我的身体,再次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原本打算径直回家的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公园的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我撑着黑色的长柄伞,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慢慢朝着那张长椅走去。
雨声沙沙,风声轻响,我走到了女孩的侧边,轻轻将雨伞倾斜,稳稳地挡住了落在她身上的雨丝。
痛哭中的女孩,显然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
也感受到了那片突然遮挡住雨水的阴影。
她捂着脸的双手,缓缓地、慢慢地放了下来。
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哭声也慢慢止住,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眶通红,布满了泪水,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与脆弱。
那张脸,和我记忆里的藤原明纱,彻底重合。
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的情绪复杂难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我张了张嘴,用平静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声音,轻轻开口。
「请问……你是藤原明纱同学吗?」
女孩眨了眨通红的、噙满泪水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显然还没有从悲伤中回过神来。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带着浓浓的哭腔,轻声反问了一句。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