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边缘滴落的雨珠连成细碎的银线，砸在公园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水痕。我看着眼前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的藤原明纱，方才脱口而出的问询还悬在微凉的雨空气中，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局促。
我并非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性格，尤其是面对情绪崩溃的异性，更是手足无措。可多年未见的高中同学以这样狼狈的模样出现在眼前，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我轻轻调整了握伞的手，将伞面又往她那边倾了倾，避免冰冷的雨丝打湿她的发顶，随后放缓语气，再次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千本里雄。」我顿了顿，补充道，「高中三年，我们都在三年级一班，我是千本里雄。」
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再熟悉不过，是我坚守了十年普通人生的标签，可对藤原明纱来说，显然是陌生的。
她眨了眨噙满泪水的眼眸，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轻轻颤动。她抬起微微发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擦去脸颊上的泪痕，视线终于从茫然变得清晰，认认真真地落在我的脸上。
先是疑惑，眉头轻轻蹙起，淡粉色的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透着几分柔弱。紧接着，那抹疑惑里又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像是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被轻轻触碰，却又无法立刻拼凑完整。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与干涩，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打量，试图从这张不算熟悉的面容里，找到高中时代的蛛丝马迹。
我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催促，任由她慢慢回想。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片刻后，她轻轻吸了吸通红的鼻尖，调整着依旧紊乱的情绪，声音虽还有些颤抖，却清晰地传了出来：「我……我是藤原明纱。你说的没错，我是三年级一班的藤原明纱。」
得到肯定的答复，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紧绷的肩线也松弛了些许。「我记得。」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毕业的时候，你给班里每一位同学都送了手工缝制的熊猫挂件，我现在还留着。」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的记忆，藤原明纱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显然，她早已忘记多年前那个微不足道的小举动，更没想到会有人记到现在。
我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眶，还有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的衣物，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顾虑，再次开口询问。语气里藏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可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依旧用着最礼貌的「同学」相称。
「藤原同学，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需不需要我帮忙？」
话音落下的瞬间，藤原明纱的眼神突然开始慌乱地回避。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泛红的眉眼，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淡粉色。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极度不愿意让我看到她此刻这般落魄、狼狈的模样，纤细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方才稍稍稳定的语气，再次变得支支吾吾，带着哭腔的哽咽：「我、我没有……我只是……」
她试图编一个合理的理由，想要掩饰自己在雨夜公园崩溃痛哭的事实，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悲伤像堵在喉咙里的棉花，让她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忍着即将再次涌出的泪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伞依旧稳稳地挡在她的头顶，为她隔绝着外面的冷雨寒风。
就在这压抑又尴尬的沉默里，一声格外清晰的「咕咕——」声，突然从她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显眼。
藤原明纱的身体瞬间僵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到耳根，全都染上了窘迫的绯红。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本就委屈的眼眶里，泪水又开始打转。
饿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乌云压得更低了，冷风裹挟着雨丝呼啸而过，气温也在飞速下降，初春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衣物，钻进皮肤里，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再看藤原明纱，她裹着湿透的衣服，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显然已经冻得不轻。再加上情绪崩溃、空腹挨饿，若是继续待在公园里，恐怕会直接病倒。
我没有过多犹豫，心底的顾虑被担忧压了下去。
「藤原同学，雨越来越大了，天气也很冷。」我轻声开口，语气诚恳，「我家就在这附近，只是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先去我家里避避雨吧？至少等这场雨停了，你再离开也不迟。」
藤原明纱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邀请。她看着我平静的眼神，没有丝毫恶意与图谋，只有纯粹的关心，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些许。
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麻烦你了，千本同学。」
我轻轻「嗯」了一声，调整了雨伞的位置，让她走在靠里的一侧，尽可能避开雨水。两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声成了唯一的陪伴，谁也没有再说话。
从社区公园到我的出租屋，只有短短三分钟的路程，可这三分钟却显得格外漫长。我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局促与不安，也能感受到她心底压抑的悲伤，只能默默加快脚步，尽快带她离开这冰冷的雨夜。
我的出租屋在老旧公寓的二楼，玄关是典型的日式窄小设计，地面铺着浅木色的地板，踩上去带着微凉的质感。我弯腰拿出两双一次性拖鞋，放在她的面前：「请换鞋吧，家里简陋，不要介意。」
藤原明纱轻轻点头，弯腰脱鞋，露出的脚尖冻得微微发红。她小心翼翼地穿上拖鞋，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跟在我身后走进了客厅。
不足十平米的客厅，陈设简单到极致。窗边的乳白色餐桌，靠墙的简易书架，一张小小的布艺沙发，还有墙角老旧的空调，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空间。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昂贵的家具，只有满满的烟火气，是我的普通居所。
一进屋，我立刻走到墙角，拿起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
暖风缓缓从出风口送出，带着淡淡的温热，一点点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驱散了从屋外带进来的湿冷。
随后，我转身走进卫生间，从储物柜里拿出一条全新的、连塑料包装都未曾拆封的白色大浴巾。这是我之前在超市打折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原本是备用的物品，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我撕开包装，浴巾柔软的触感落在掌心，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气。我走到餐桌旁，将浴巾轻轻递到依旧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藤原明纱面前。
「藤原同学，先用这个擦擦身上的雨水吧，把头发和身体擦干，别感冒了。」
藤原明纱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双手接过浴巾，指尖触碰到浴巾的柔软，又感受到空调暖风的温度，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谢谢你……千本同学。」
她裹紧了宽大的白色浴巾，将自己小小的身子裹在里面，浴巾的柔软包裹着她，隔绝了所有的寒意。我走到厨房，用黑色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乳白色餐桌上。
「喝点温水暖暖身子吧。」
藤原明纱缓缓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冰冷的身体终于渐渐回暖。
她低着头，目光一直落在手中的水杯上，水面轻轻晃动，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周围的环境逐渐升温，陌生却温暖的空间，突如其来的关心，还有心底稍稍平复的情绪，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眼神依旧沉重，藏着化不开的悲伤，可身体却不再紧绷，不再颤抖。她一言不发，沉默地坐着，心里有千言万语，有满腹的委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我没有打扰她，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原本今天的我，应该是对着百亿日元的账单烦躁一整天，然后随便吃点便利店便当，度过平淡又压抑的一天。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这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彻底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我想起自己从便利店买回来的咖喱鸡肉盖浇饭，又看了看眼前空腹挨饿的藤原明纱，转身走进了厨房。
便当盒里的咖喱鸡肉盖浇饭，是便利店的热卖款，我原本打算自己当晚餐的。我打开微波炉，将便当放了进去，按下加热键。
「叮——」
几十秒后，微波炉的提示音响起，热气伴随着浓郁的咖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我戴上隔热手套，将热好的便当端出来，放在藤原明纱面前的餐桌上。
随后，我又拿出速溶的味增汤料，用热水冲开，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增汤也摆在了她的手边。
做完这一切，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只买了一份便当。
我挠了挠头，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歉意，开口说道：「抱歉啊，藤原同学。我原本没打算做饭，只从便利店买了一份便当，没有什么能招待你的东西，实在太怠慢了。」
家里的冰箱空空如也，没有蔬菜，没有肉类，除了速食食品，什么都没有。若是要再出门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实在不方便。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是招待客人，却只有简陋的便利店便当。
可藤原明纱却立刻摇了摇头，连忙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没有的事！千本同学，已经非常感谢你了！不管是什么，我都很感激，真的！」
她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咖喱鸡肉饭，还有鲜美的味增汤，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脸颊再次泛红。
我这才意识到，因为只买了一份便当，我自己今晚是没有饭吃了。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拉开餐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藤原明纱双手拿起筷子，对着饭菜轻轻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
即便此刻情绪低落、饥肠辘辘，她也依旧保持着该有的礼貌。
话音落下，她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了便当。
显然，她是真的饿极了。
咖喱的浓郁香气包裹着米饭，鲜嫩的鸡肉裹着酱汁，一口下去，温暖了冰冷的肠胃。她吃得很急，却又不失礼仪，脸颊鼓鼓的，像一只觅食的小仓鼠，湿透的淡粉色头发垂在脸颊两侧，配上通红的眼眶，明明是无比落魄的模样，却莫名显得有些可爱。
可爱，又让人心疼。
心底突然泛起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陌生又清晰。
我活了二十五年，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平淡的生活，从未对谁产生过这样的情绪。想要对她好一点，想要让她不要再哭，想要驱散她眼底的悲伤。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大口吃饭的模样，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感受着客厅里温暖的暖风。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了好几分钟。
直到藤原明纱放下筷子，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碗里的便当已经吃得干干净净，连味增汤都喝了个精光。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再次泛红，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谢谢你，千本同学……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说了好多遍谢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还是轻声问出了口：「藤原同学，你为什么会在那个公园里哭？是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压抑已久的情绪闸门。
藤原明纱的指尖紧紧攥着手中的玻璃杯，指节微微发白，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悲伤，轻声开口。
「千本同学，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三一班，有一个叫水野宇田的男生？」
水野宇田。
这个名字，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了起来。
高中时代的水野宇田，是班里的风云人物。阳光开朗，身材高挑，是篮球部的主力，笑起来的时候有浅浅的梨涡，在女生里人气很高。我虽然性格孤僻，不爱与人交往，却也对这个耀眼的男生印象深刻。
「我记得。」我轻轻点头，「是篮球部的水野宇田。」
藤原明纱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从高二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温柔，却又藏着七年的心酸。
「从高一到高三，我们一直是朋友，关系很好。我默默喜欢了他整整一年，到高三毕业的那天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向他表白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顿了顿，喉咙哽咽，泪水落得更凶了。
「可是……我被拒绝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她七年的执念。
「我没有放弃。」藤原明纱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我想着，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只要我一直对他好，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心意，会喜欢上我的。就这样，一年，两年，三年……一直到现在，整整七年了。」
七年的单恋，七年的追逐，七年的卑微讨好。
我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就在前几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藤原明纱的声音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邀请函的照片，递到我面前，「是他发来的结婚邀请函。」
我低头看去，电子邀请函上，新郎的名字是水野宇田，婚礼日期，赫然就是今天。
「结婚的日子，就是今天。」藤原明纱的眼泪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新娘……是我们高中的同班同学，我的好朋友白银谷月。」
白银谷月。
这个名字，我同样印象深刻。
「我当然认识。」我轻声说道，「她是我们高三一班的班长，对吧？成绩优秀，性格温柔，很负责的女生。」
藤原明纱听到这话，突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无奈。
「是啊，她是班长……我都差点忘记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我和白银同学，从高中开始就是最好的朋友。我曾经跟她开玩笑说过，我喜欢水野君，她当时也笑着说，她好像也有点喜欢水野君。我以为只是玩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可我没想到，玩笑居然成真了。」
「而我，这七年来，一直、一直在讨好他，小心翼翼地维系着我们的关系，拼尽全力想让他再次喜欢上我……」
「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笑话。」
「水野宇田他……就是个渣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看着她崩溃大哭的模样，瞬间慌了神。
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情况，不擅长安慰人，不擅长说暖心的话，只能手忙脚乱地抽出桌上的纸巾，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她脸颊上不断落下的眼泪。
我的指尖有些颤抖，动作笨拙而轻柔，心里又慌又乱。
这件事，是我人生中极少遇到的棘手状况，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只能默默为她擦着眼泪，陪着她难过。
「我就是个失败者……」藤原明纱大哭着，声音嘶哑，「一个愚蠢至极的失败者！喜欢一个人七年，卑微讨好七年，最后看着他和自己的好朋友结婚，还要收到结婚邀请函……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太愚蠢了！」
她越哭越凶，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七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底的慌乱达到了顶点。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我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情急之下，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你这算败犬吧？」
这句话一出口，我整个人瞬间僵住，身体的所有动作都停止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空调的暖风声，甚至连藤原明纱的哭声，都瞬间消失了。
尴尬，无以复加的尴尬，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自己都无法理解。
「败犬」这个词，是我偶然从网络上看到的，指在感情中彻底失败、一无所有的人。我只是情急之下乱了方寸，才会脱口而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低着头，不敢看藤原明纱的脸，等待着她的生气，或是更加崩溃的大哭。
可预想中的指责与哭闹，并没有到来。
几秒钟的沉默后，一阵轻轻的抽泣声，突然变成了带着绝望，却又莫名有些搞笑的笑声。
「噗……」
藤原明纱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突然笑了起来。
「败犬？」
她重复着这个词，笑声越来越大，从最初的轻笑，变成了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我是败犬啊！」
「我突然想起来了，高中的时候，我还偷偷看过一本关于败犬的漫画，当时还觉得里面的角色很可怜，没想到……没想到我居然亲身经历了这样的事，没想到我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败犬！」
「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直流，一边笑一边哭，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与崩溃，反而多了一丝释然的轻松。那是过度伤心后的情绪反射，是将所有卑微与执念，用一句「败犬」彻底释怀的哭笑。
我看着她大笑的模样，僵硬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心底的尴尬与慌乱，也渐渐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冲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