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像窗外缠缠绵绵却愈发狂暴的雨丝,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缠绕了许久。藤原明纱的眼泪还挂在脸颊,笑声却带着破罐破摔的释然,又夹杂着未散尽的委屈,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身上碰撞,化作细碎的声响,飘在暖融融的客厅中。
我坐在餐桌对面,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难受。我本就不擅长应对他人的情绪崩溃,更何况是久未见面的高中同学,刚刚才对她说出「败犬」这样冒失的话,此刻更是连抬手安慰都觉得僵硬,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下还是收回。
窗外的雨势完全超出了预料。原本只是初春的淅沥小雨,此刻却像是被撕开了天幕,豆大的雨点砸在公寓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狂风卷着雨雾拍打玻璃,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水痕。路灯的光晕被雨幕揉碎,楼下的街道早已空无一人,连平日里穿梭不息的电车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座东京都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隔绝,成了一片无人敢踏足的寂静水域。
我望着窗外愈发肆虐的雨,心里暗暗发愁,不知道这场雨会不会彻底演变成灾害级别的暴雨,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眼前的明纱。我能做的,只有默默递上纸巾,任由她宣泄情绪,除此之外,再无他法。我甚至开始后悔,刚才情急之下说出「败犬」那句话,会不会让她更加难过,可话已出口,再多的懊悔也无济于事。
就在我满心茫然,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去厨房再泡一杯热茶,用温热的饮品缓解这份尴尬时,明纱的哭声和笑声却突然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呼啸声,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猛地一愣,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悬在半空中的双手下意识地胡乱晃动了一下,像是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木偶,满心都是错愕与惊吓。我甚至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明纱,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停了下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明纱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抬手拿起餐桌上的抽纸,一张接一张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又熟练,仿佛刚刚崩溃大哭、放声大笑的人根本不是她。她擦干净眼泪,又轻轻揉了揉通红的眼眶,指尖拂过眼角的细纹,动作间带着几分疲惫的慵懒。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看向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小事。
「没事啦,千本同学。」她弯着眼睛,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沙哑,像被雨水浸润过的丝线,「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心里憋得难受,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把情绪发泄出来,就没事了。」
我看着她强装出来的平静,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里更不是滋味,却只能讷讷地点着头,机械地回应着她的每一句话,大脑还没有从刚才的突发状况中缓过神来,整个人依旧处于懵然的状态,连指尖都带着一丝僵硬。
「真没想到,离开高中这么多年,还能在东京的雨夜遇到老同学。」明纱将用过的纸巾叠得整整齐齐,轻轻丢进桌角的垃圾桶,眼神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冲淡了刚才的悲伤,「也算是这场糟糕透顶的雨里,唯一的一件好事了。」
「嗯……是啊。」我依旧慢半拍地回应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只能落在餐桌上空的便当盒上,掩饰自己的局促与无措。温热的空调风拂过脸颊,却让我觉得耳根微微发烫,十年未见的同窗,以这样狼狈又温情的方式重逢,实在超出了我所有的人生预期。
明纱似乎看出了我的拘谨,却没有点破,只是微微前倾身体,手肘轻轻抵在餐桌上,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像藏着夏夜的星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温柔的提议:「千本同学,以后可以直接叫我明纱吗?『藤原同学』『同学』这样的称呼,听起来真的很温馨,让我一下子就想起高中的教室,可是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高中生了呀,总叫同学,太生分啦。」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提议打得措手不及,还没完全缓过来的大脑运转得格外缓慢,像老旧的齿轮,卡顿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生疏与不习惯,连语调都微微发颤:「好、好的……明、明纱?」
这个称呼从舌尖吐出,带着一丝别扭的软糯,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彻底烧了起来。十年未曾呼唤过的名字,如今以这样的方式说出口,陌生又奇妙,像是轻轻触碰了一段尘封已久、落满灰尘的青春记忆,指尖沾到的,都是青涩的温度。
明纱听到我叫出她的名字,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连肩膀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她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我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日式鞠躬,腰弯得很低,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语气里满是诚挚的感激:「里雄,真的太谢谢你了,谢谢你让我来你家避雨,还收留我,给我准备吃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她突然的郑重道谢,让我瞬间慌了神,连忙站起身,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阻止,嘴里忙不迭地说着:「不用不用,明纱,没必要这么客气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我的手只是虚虚地抬着,并没有真的触碰到她,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客气与分寸,明明想劝她不必多礼,动作却依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敢有半分逾越。
明纱直起身,转头看向窗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浓重的担忧。她望着玻璃窗外狂暴的雨幕,狂风卷着雨柱砸在路面上,激起层层水花,眉头轻轻蹙起,喃喃自语:「雨居然下得这么大了……楼下连个人影都没有,这种极端天气,地铁应该已经停运了吧?」
说着,她转身走到餐桌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浅粉色双肩包,包身还带着一丝未干的雨渍。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指尖快速地滑动着屏幕,查询着东京都交通局发布的地铁运行信息。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渐渐凝重的神色,连指尖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果然……」明纱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屏幕轻轻转向我,声音里带着无奈,「都营地铁和东京地铁全线停运了,官方通知说,要到明天上午六点才会恢复运行。」
手机屏幕上,红色的停运提醒字样格外刺眼,一行行文字清晰地宣告着,今夜的东京,公共交通彻底陷入瘫痪。
这样的情况,对从外市来到东京的明纱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她本是专程来参加婚礼,打算当日往返,根本没有预订酒店,此刻浑身湿透,情绪又刚经历过大起大落,根本无法在这样的暴雨夜外出奔波,寻找落脚之处。
我看着她略显慌乱又窘迫的神色,心里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从雨势开始变大的那一刻起,我就隐约猜到,她今晚大概率是无法离开这里了。一百亿日元的遗产没能打乱我的生活,一场暴雨,一个重逢的故人,却让我的普通人生,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吗?
明纱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她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白,指节泛出青色,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泛红的眉眼,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满满的局促与不安,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里雄……那个、我其实是从静冈来东京的,本来打算参加完婚礼就坐车回去,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我、我能不能……能不能在这里借住一晚?就一晚,明天地铁一恢复运行,我立刻就走,绝对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快要听不见,头垂得更低了,像是害怕被我拒绝,又为自己提出这样唐突的请求感到羞愧,纤细的肩膀微微蜷缩着,尽显无助。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丝毫厌烦,只有满满的体谅。我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温和,给了她最肯定、最安心的答复:「当然可以,明纱。外面雨这么大,你又没有地方去,今晚就安心住在这里吧,不用觉得麻烦,也不用放在心上。」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明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泛起了惊喜的光芒,泪水又一次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感动。她再次对着我深深鞠躬,一连说了好几句「谢谢」,语气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真的太感谢你了!」直起身之后,明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扫刚才的软弱与崩溃,变得格外热情主动。她伸手拿起餐桌上的空便当盒和味增汤碗,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语气坚定,「这些碗筷我来收拾吧!是我麻烦了你,这些小事当然应该由我来做,这是我该做的,不能再让你费心了。」
我连忙伸手想要阻止,开口劝道:「不用的,你刚淋了雨,身体还不舒服,好好坐着休息就好,这些餐具我来收拾就行,很快的。」
可她却格外坚持,抱着餐具快步走向厨房,脚步轻快,裙摆轻轻晃动,和刚才在公园里崩溃痛哭、无助脆弱的模样判若两人。我拦也拦不住,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着厨房里传来轻轻的水流声,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馨。
我靠在餐桌边,望着厨房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悄咪咪呢喃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消散在暖风里:「败犬……都这么坚强吗?」
明明刚刚才经历了那样毁灭性的感情打击,明明还在崩溃的边缘挣扎,却能在短短时间内调整好情绪,礼貌地道谢,主动承担家务,把所有的脆弱与痛苦都藏起来,只展现出坚强懂事的一面。这样的坚强,不是刀枪不入,而是硬撑出来的铠甲,反而更让人心疼。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出租屋里陷入了安静而温馨的氛围,窗外的风雨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从卧室的储物柜里拿出闲置的被褥和榻榻米地垫,这是我去年台风天特意准备的,原本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虽然一次都没用过,却一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显眼的位置。我的出租屋是典型的东京单身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一张窄小的单人床,根本没有多余的客房,明纱想要留宿,只能在客厅的沙发前打地铺。
我蹲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点点铺开防潮的地垫,铺上柔软的纯棉床单,再盖上轻薄的春秋被,动作熟练而细致。初春的夜晚依旧寒意刺骨,我特意多铺了一层毛绒毛毯,确保地铺足够温暖,不会让淋了雨的她着凉。铺好地铺后,我又把客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让整个空间都笼罩在温热的风里。
收拾好地铺后,明纱也已经把厨房和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餐具被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碗柜里,桌面一尘不染,连灶台都擦得没有一丝油渍。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走到我身边,看着铺好的柔软地铺,眼里满是感激与暖意,轻声道:「里雄,你太细心了,真的麻烦你了。」
「没事,应该的。」我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湿意的发梢,突然想起她淋了很久的雨,立刻开口提议,「明纱,你可以用一下卫生间,你淋了雨,身上都湿了,泡个热水澡驱驱寒吧,不然明天肯定会感冒发烧的。卫生间里有全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你随便用就好。」
淋了这么久的冷雨,又吹了狂风,若是不泡个热水澡,以她此刻虚弱的状态,大概率会病倒。我不想让这个刚经历痛苦的女孩,再承受身体的不适。
明纱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想到我会考虑得这么周全,心里的暖意更浓,再次轻轻鞠躬:「真的太谢谢你了。」
她轻轻走进卫生间,反手带上了磨砂玻璃门。
没过多久,卫生间里传来了轻微的水流声。明纱先是把自己湿透的外套、内搭仔细清洗干净,用手拧干水分,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卫生间内置的不锈钢晾衣架上,随后才打开水龙头,放满浴缸的热水。
温热的水渐渐漫过浴缸内壁,氤氲的热气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的玻璃,勾勒出朦胧的水汽。明纱缓缓坐进浴缸,将整个身体都泡在了温暖的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淡粉色的长发散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浮动,像一朵柔软的花。
热水包裹着冰冷的身体,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四肢百骸都泛起慵懒的暖意,可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突然变得空洞而虚无,像被雨水打湿的玻璃,没有一丝光彩。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天中午的画面——
装饰着白色玫瑰与香槟色缎带的婚礼现场,悠扬的婚礼进行曲环绕在耳畔,身着拖尾白色婚纱的白银谷月,挽着身穿定制黑色礼服的水野宇田,一步步走上红毯。两人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浓情蜜意,是她整整七年,从未在水野宇田眼中看到过的温柔与宠溺。
他们手牵手站在宣誓台上,接受着亲友的祝福与掌声,水野宇田低头,轻轻亲吻白银谷月的额头,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画面,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一点一点,刺穿皮肤,刺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钻心的疼痛,却又无法喊出真正的痛苦,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忍受着,忍受着,一直忍受着。
七年的单恋,七年的卑微讨好,七年的执念与期待,在那一刻,被彻底碾成粉末,随风飘散。
崩溃,从来都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无数次隐忍后的瞬间爆发。是攒了七年的失望,凑够了无数次的委屈,才在那个雨夜的公园,彻底决堤。
她泡在热水里,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所有的眼泪,似乎都已经在刚才的公园里流干了,只剩下心底空荡荡的疼,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一吹,就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卫生间门外传来了我轻轻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温和而平静,打破了这份沉郁的沉寂。
「明纱,我先回卧室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你慢慢泡,不用着急,泡久一点也没关系。」
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格外安心。
明纱回过神,连忙开口回应,声音带着一丝水汽的朦胧:「好的,里雄,你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客气:「我、我洗好了!你要不要先来洗漱再睡?别因为我耽误了休息。」
门外的我,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略带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敷衍:「不了,我今天太困了,直接睡了,你不用管我,安心泡就好。」
实际上,我根本不是因为疲惫和困倦。
此刻的我,正坐在卧室的窄小床边,脸色微红,心跳快得离谱,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客厅的沙发前铺好了柔软的地铺,而我青春里模糊记得的高中女生,正在我家的卫生间里泡澡。这样的场景,对我这个二十五年单身、从未和异性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这是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是青春期残留的青涩悸动,可我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明纱刚刚经历了那样的痛苦与崩溃,我必须保持冷静,保持分寸,不能有半分逾越。
可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越是强迫自己冷静,心跳就越快,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零碎的画面,让我心慌意乱。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选择躲进卧室,关上门,隔绝一切杂念,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尽快入睡,用睡眠压制住所有的慌乱。
卫生间里的明纱,听到我的回答,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生,怎么会猜不到我的心思?
这个十年未见的高中同学,依旧和高中时一样,内向、腼腆、温柔,却又格外笨拙,连面对异性的慌乱都藏不住,不会撒谎,不会掩饰,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这样的千本里雄,干净又纯粹,反而让她觉得格外安心,格外有安全感。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将身体又往热水里沉了沉,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暂时忘却所有的痛苦与烦恼。
十几分钟后,卫生间的水流声停止了。
明纱裹着我给她的白色大浴巾,浴巾宽大柔软,将她小小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她将湿漉漉的长发简单盘成一个丸子头,用一根黑色发圈固定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肌肤被热水泡得泛着淡淡的粉色,像熟透的樱花。她轻轻推开卫生间的门,带着一身热气,缓缓走了出来。
客厅里的空调依旧开着暖风,温度适宜,温暖而舒适。暖黄色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沙发前铺好的地铺,柔软的被褥看起来格外温馨。
她的衣服都还湿着,挂在卫生间里没有晾干,此刻只能穿着贴身的内衣,裹着宽大的浴巾,小心翼翼地走到地铺边,脚步轻得像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抬手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奔波了一整天,从静冈赶到东京,参加一场碾碎自己七年执念的婚礼,又在雨夜崩溃痛哭,被陌生又熟悉的同学收留,情绪大起大落,身体和精神都早已疲惫到了极点。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席卷了她的全身,连眼皮都开始打架。
明纱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水,伸手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下墙角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小小的空间,温柔而静谧。随后,她缓缓躺进柔软的地铺里,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只是,这注定不是一场安稳的睡眠。
噩梦,毫无征兆地袭来,像窗外的暴雨,汹涌而至。
梦里,依旧是今天婚礼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像永远走不出的迷宫。
白色的婚纱,黑色的礼服,亲友的欢声笑语,两人相视而笑的温柔,唇齿相依的接吻画面……所有让她痛苦到窒息的场景,像被按下了重复键的影片,在脑海里不断重演,逃不开,躲不掉,每一次重复,都让她的心再疼一次。
她被困在梦境的牢笼里,拼命地想要逃跑,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刺痛她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自己,精神濒临崩溃。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喘不过气,痛苦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就在她快要被这份痛苦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突然穿透了梦境的阴霾,像一道光,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
「明纱。」
是千本里雄的声音。
这个声音,干净、温和、安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梦境的枷锁。
眼前的婚礼画面瞬间破碎,化作漫天的光尘,取而代之的,是东京雨夜的社区公园。
她看到自己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痛哭,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而那个撑着黑色长柄雨伞的身影,缓缓朝自己走来,雨伞微微倾斜,稳稳地挡住了所有的冷雨,也挡住了所有的悲伤与绝望。
这个画面,是她今天没有看到的视角,是她沉浸在痛苦中未曾留意的温柔,却清晰地出现在了梦里,格外真切。
紧接着,画面再次流转,时光飞速倒流,回到高三毕业的那一天。
阳光明媚的教室,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同学们欢声笑语,收拾着书包,告别着三年的高中时光,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不舍与憧憬。
她手里抱着一个手工缝制的麻布袋子,里面装满了自己熬夜亲手裁剪、缝制的熊猫挂件,一个一个,针脚细密,带着满满的心意,送给班里的每一位同学,作为毕业的纪念。
最后,她走到了教室的角落,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爱说话、独来独往的男同学面前。
她记得,他的胸口别着班级的纸质姓氏牌,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千本」两个字。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黑白相间的熊猫挂件,绒布柔软,造型可爱,递到他面前,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脆而温柔,像初夏的风:「毕业快乐,千本同学!这是我亲手缝的毕业礼物,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哦!」
那个内向腼腆的男生,缓缓伸出双手,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挂件,眼神里满是惊讶与欣喜,像得到了珍宝的孩子,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语气真诚而温柔:「非常感谢你,藤原同学。」
那是发自心底的高兴与感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每一个细节,都毫发毕现。
这段被她遗忘了多年的记忆,被岁月尘封的青春碎片,在这一刻,彻底复苏,清晰地刻在了脑海里。
原来,她曾经给过他这样一份礼物。
原来,他当时那样开心,那样珍视。
梦境的画面,随着这段温暖的记忆,渐渐破碎,消散在光里。
明纱猛地睁开了双眼。
天花板上,是老旧的白色吸顶灯,小夜灯的柔和光芒洒在上面,温暖而安静,没有一丝阴霾。
她躺在柔软的地铺里,眼角缓缓流下一行温热的泪水,自己却毫无察觉,像无声的雨,滑落脸颊,浸湿了枕套。
她抬手摸了摸眼角,触碰到温热的泪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哭了。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温暖、酸涩、惊喜、失落,交织在一起,化作泪水。
她转头看向墙上的圆形挂钟,绿色的夜光指针清晰地显示着时间——零点刚过,午夜时分。
原来,那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加上那段意外复苏的温暖回忆,居然只过去了一个小时。
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痒意,紧接着,一阵轻微的咳嗽涌上喉咙。明纱轻轻咳了两声,才察觉到自己口干舌燥,像冒了火一样,想要起身倒一杯温水喝,缓解喉咙的不适。
她缓缓坐起身,裹紧身上的被子,赤着脚,踩在温暖的木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餐桌,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就在她经过书架旁的黑色旅行包时,目光突然被一个小小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挂在旅行包拉链扣上的一个挂件,因为光线昏暗,起初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黑白的轮廓。可当她走近几步,昏黄的夜灯照亮那个挂件的模样时,她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停止了。
是熊猫挂件。
黑白相间的绒布,圆圆的耳朵,小小的黑眼睛,细密的手工针脚,稚嫩却用心的做工。
那是她亲手缝制,送给班里每一位同学的毕业礼物。
是她送给千本里雄的。
明纱的呼吸瞬间停滞,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一步步缓缓走上前去,伸出颤抖的指尖,指尖带着凉意,轻轻触碰着那个小小的熊猫挂件。
多年的时光,让挂件的颜色微微褪色,绒布也不如当年柔软,却格外干净,一尘不染,没有一丝污渍,没有一点破损,显然是被经常打理、细心珍藏着的,像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这么久了。
他居然一直留着。
留着这个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微不足道的小礼物。
留着这段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青春记忆。
梦里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毕业那天,阳光正好,她递出挂件,他小心翼翼接过,满眼的欣喜与真诚。
温暖的回忆,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底,抚平了一部分尖锐的伤痛,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可紧接着,那些噩梦般的婚礼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水野宇田的笑脸,白银谷月的婚纱,七年的卑微讨好,今天的结婚邀请函……与这份温暖交织在一起,疯狂撕扯着她的神经,让她刚刚平复的心,再次陷入痛苦的漩涡。
痛苦与温暖,绝望与惊喜,委屈与释然,在她的心底疯狂碰撞,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双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依旧觉得窒息,仿佛有一块千斤巨石压在心上,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害怕,惊讶,欣喜,失落,痛苦,迷茫……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精神和身体都变得无比虚弱,连站立都觉得费力。
她靠在冰冷的旅行包旁,眼神空洞,心底反复质问着自己,声音在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我一直要压抑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我一直要委屈自己,讨好那个不爱我的人?
为什么,我一直要强迫自己坚强,强迫自己忍受所有的痛苦?
为什么,我要活在这样的煎熬里,不肯放过自己?
精神越来越模糊,思绪越来越混乱,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被汹涌的情绪吞噬,像被暴雨冲垮的堤坝,一泻千里。
突然,她的眼神猛地变得明朗起来,像在无边的黑暗里,找到了唯一的浮木,唯一的依靠。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卧室的方向,看向了那扇紧闭的老旧木门。
那是千本里雄的卧室。
是那个收留她,给她温暖,珍藏着她礼物的人。
她赤着脚,脚下的地板温暖而光滑,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一步步,悄无声息地走向那扇卧室门,脚步缓慢而坚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走到门口,她才发现,这扇老旧的日式木门,根本没有钥匙孔,意味着,它没有上锁,只是轻轻虚掩着。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冰凉,轻轻握住木质门把手,缓缓向内推开。
卧室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是全部。
小床上,千本里雄正安静地熟睡着,呼吸平稳,眉头微微蹙着,依旧是那副腼腆而安静的模样,侧脸的线条柔和,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安心。
明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像要撞碎肋骨,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
她缓缓走进卧室,轻轻关上身后的门,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卧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雨光,昏暗而静谧。
她一步步走到床边,看着熟睡里雄的脸,眼神迷茫,带着一丝脆弱,一丝依赖。
然后,她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他,隔着薄薄的棉质被子,轻轻坐在了千本里雄的腰上。
突然的重压,让熟睡中的千本里雄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意识还处于混沌之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模糊地看到,自己的身上,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紧接着听见那个身影说出了一句话:「你是单身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