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气候也逐渐回暖,马朔施已经可以确定自己已经死了,但关于死亡前后他仍然没有一点印象。
马朔施应该是死了,但他又可能没有死。仔细想想,死人也不会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吧,毕竟如果要能够感觉到的话,那就必须先活着,但那反而又与死着是对立的事情了。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但那理应是刻骨铭心的画面却如同梦醒了一般缓缓淡去,连逻辑也无法拼凑上了。
“至少我还知道我是谁。”
马朔施,是的,马朔施,可为什么偏偏是马朔施,而不是其他任何一种姓与字的组合?他也不知道,正如同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一样。
这或许是好事,说不定死亡是一件实在太过痛苦的事,乃至大脑都要帮他忘掉那段记忆。
他在这个新世界醒来,当天晚上便发了烧,迷迷糊糊之中,他仿佛听见了天光带着金属刮擦的声音向他伸出放射状的舌头,随后便失去了知觉,等到再醒来时,就身处于一家陌生人的房子里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昏迷后过了多久,三个月便是从这里开始算的。
对,房子,房子里住着一户老人家,老人家有着一个非常可爱的孙女,与他同龄,不过马朔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这对人家没告诉他,他也不敢问。老人家看他躺在外面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便把他给拖了进来,喂了点酒就好了。当然,他始终认为还是现代人免疫力强,才没被这么轻易整死,不过一想到他一来就发上烧了,又没那么认为了。
他在这里干了三个月活,砍柴,搬运,帮工,总算是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也听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八卦——当然,只不过是一些老人家喜欢关注的邻里琐事罢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这让他想起了曾经的长辈。
“说起来,我到底还是如同一个难民一样,跑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还是没弄明白什么。”
干活儿时,他总是这般想着,能看到远处宏伟的极繁的应当是首都的建筑,想来自己还是到了什么国家的首都附近。
“这倒是让我怀念起互联网了……”
至少那会儿还能查到信息,他感觉信息时代已经为他塑成了一种惰性的倾向了,不过那真的很方便,除开更多的无效信息。
“马朔施大哥,该吃饭了,今天已经差不多了。”
“好的…谢谢…马上就来。”
对,名字,他甚至到现在谁都不认识,这到底是生产力解放的社会病变所害的,他觉得,不过又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的问题,毕竟别人早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可是他为什么会记不住名字呢?他们理应和他说过的,可是他们真的说过吗?
以及,语言,马朔施明确地知道他们在说着一种应当属于罗曼语系的语言,但他能够理解,而他以汉语说出的回应也能够让对方理解,这很匪夷所思,但他不得不依赖它。
“小马啊,今天辛苦你了。”
“没关系…都是我应该的。”
饭桌上都是些原本当是舶来品的作物,可在这里却又成了本土植物。几个人默默吃着饭,两位老人偶尔想到什么似的,看着马朔施便开始说些什么过去啊社会关系啊,他只得就着这些讲话埋头吃饭。
于是一天又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他想,在浪费人生这件事上,他似乎十分擅长,这样一来,自己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这样想着,他忽然笑了,但他没有笑出声,他觉得自己已经愚昧到头了,但却又总能给他找到些荒谬的借口来稀释掉这份执着的想法。
第二天,他迫切地感受到一种冲动,他认为自己必须得做出一些改变,至少得知道名字,哪怕只有一个人的也好。他不能仔细去端详着冲动的来源,他害怕它转瞬即逝。
“大哥?你醒了?”
“对…那个,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
“这重要吗?”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狭小的房间如同一座庞大的广场,阳光透过窗户,囚禁着他和眼前的女孩。
“不重要吗?”
“你总能找到称呼他人的名字的,名字不就是第一个对你的称呼吗?”
她看着他,但也只是看着他。
“你可以知道所有人的名字,但那重要吗?对于你而言。”
显然,他不知道,他不敢宣称自己真正知道某件事,那份恐惧一如同他对死亡一般笼罩着他,告诉他一个一如始终的平庸。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觉得我需要知道……”
他似乎耗费了所有的勇气与精力才问出这句话,但随后又后悔起来,他真的需要吗?或许吧,但可能只是为了些什么,但又是为了些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于是在无限拉长的影子中越发显得荒谬可笑。
“爱丽丝,索米尼格娜的爱丽丝。”
“谢谢……”
他终于是松了口气,但又生出些无端的焦虑,回过神来时,爱丽丝已经不在房间中了,想来是出去了。
“我也该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