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谓崇高的光芒照耀着他,马朔施再清楚不过那些光芒不过来自太阳,但一切奇迹与文明的憧憬却也在这亘古不变的太阳下启蒙,成熟,而后发现一切信仰的滥觞都是一尊永恒的大日。
因此太阳,那自由而生的太阳,仅仅是发着光,便将热烈的希望以千万种面庞活在同一个生物的世界中。那些最为原始理性的人们,用着所谓最不理性的手段,描绘了一个个形而上的国度。
没错,人类所有的智慧在于形而上学,因为形而上学是不可撼动的根基。
一切看似完美自洽的体系都被预设了前提与公理,而相信这些公理有效本身却是形而上的论断,因为经验从来只能对过去担保,而未来始终是猜测。
就连语言也滞留于工具性的表象,在抽象中空转,以试图攫取功能以上的本质,这是真理的空转,一个永不可及的目标。
“理性是有限的……”
无数缤纷繁杂的噪声如同海浪潮汐般在他脑内荡漾起伏,仿佛其置身于之上飘荡。而这些声响也慢慢尽数淡去,间歇不断的耳鸣伴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盘旋在他身边。
“没错…理性是有限的……”
太阳的光芒依旧庞大而壮观,在这狭小的井口中如同一位至大而博爱的领袖。一个短暂的瞬间,也或许是无数个更小的瞬间积起的一个短暂的瞬间,太阳便不再只是太阳,他看见了绮丽的光景,崇高的绮丽光景:
人类的施恩人,火焰战车之王,昼天的君主,全能而慈悲的母,一切历法的源头,天火的统御者……
它独享所有的名誉,而所有的名誉也都旨在描述同一个它,因此它不再只是它,文化寓于同一个崇高。
崇高,而它被称为崇高仅仅是因为没有任何有效的词汇能够指向这个状态或是事物或是现象或是概念本身,因此面对这一崇高的人类,全人类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同一个对于崇高的崇拜。
“原始的太阳信仰……太阳崇拜……”
马朔施的意识中断断续续的拼凑着他残存的想法,他已经分不清这种宕机是源于溺水,疲倦,还是被这景象所包围的震撼。
“太阳……就好像回家了一样……”
呼唤,上升,万物在一种坠落的扭曲中变化作光斑,而光斑浮现于太阳表面,于是那燃烧的天球便是万物之所在,天上的法则便在于地上的法则,因为人们只能用脚丈量大地。
于是他的念头变得通达起来,在一个消解了主观与客观的领域,在一个没有了逻辑与知识的领域。但这并不代表它是单调而低劣的,相反,一切形而上的根基都从此处拾掇出材料。
灵光乍现(Eureka)。
[ Log#00-0. ΓΝΩΘΙ_ΣΕΑΥΤΟΝ ]
念头在于视线与思想之上,如同融入了一个真正的形而上者……一切意识的运动慢慢牵连为大网,亦如同天上的旋律,染上了一种既是金黄色又是群青的颜色。
是合乎理性的,又是反理性的,存在而又不存在,物质精神而又超越的,可能而又不可能的,辩证而形而上的。
无限者。
[ Log#00-1. ΜΗΔΕΝ_ΑΓΑΝ ]
“或许这下真的要死了……”
马朔施如此想到,也或许是如此看到,看到一个既定的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无数次的再次发生成千上万遍,而他却永远无法体验任何一种属于他的结局。
因为死亡是无法被体验的,死亡是一种由他人构建的幻想体验。
一切普通与理所当然的常识亦是构建于一个最初的笃定,一个幻想。
而那个幻想起源于什么呢?
谁知道呢?没有人有资格能宣称知道一件事,因为一切知道的基础依然建立在那个原初的幻想之上。
人类是信奉形而上学的生物,无论那些逻辑修饰得何其精密,何其宏大,人类是信奉形而上学的生物。
马朔施又短暂地想到了数学,但没有了皮亚诺公理,数也只是经验上的幻觉,亦如同几何与集合,剩下的只有一个最为形而上学的概念。
同样的,也万分巧合的,阿列夫(א)。
这便是人类唯一能够用来描述超越者的材料,而任何时期的任何一个文明也都同样使用过它,以描述那份崇高性。
无限者。
当然,没有任何一种成体系的语言能够描述这种崇高的本质是什么,因此只能空转于崇高本身。
[ Log#00-2. אהיה_אשר_אהיה ]
多么好的幻觉,能让他在最后的时间平静地看见这伟大的降临:
马朔施看见了点,线,面相互运动着,构成了一个个胞体,而胞体继续构造着,新的立体成为了新的胞,构造,胞,构造……
每一个构造中都是一段旋律,那旋律由随机的波穷举而成,从无到无限,永恒地排列着每一种可能的旋律,而后同时播放……
随后又出现了指针,将构造中的旋律连接起来,每一个指针都以一种方式创造了一种排列组合的声音,而所有的指针穷尽了每一种可能的排序……
天籁的旋律与纯粹的混沌伴随着无数平庸的声色交响于他的意识深处,最后收拢于一个点,陷入一片彻底的寂静。
[ Log#00-3. █████ ]
“…………”
“……喂……”
“…听……吗?……”
“……听得到吗…”
人群的嘈杂与中年男人有些急切的声音唐突地涌了上来,马朔施的意识猛地被拉回了他的身体。酸涩,疼痛,反胃,疲倦,以及那些失却的恐惧霎时间接踵而来,在不知是谁的拍打下咳嗽了起来。
“有反应了!他醒了!拿桶过来!”
他被人捞了上来,在意识到这点后,他便就着桶吐了起来,周围人的声音也愈发清晰了起来。
在意识的逐渐清明中,就像是回想起了记忆的某个部分一样,马朔施看见了意识深处的五句话:
[ Log#00-4. Control_Memes_Integrated// Simulation_Program: READY ]
“我什么时候…见过这东西的……”
[ Log#00 CHECK: 5/5 ]
[ Importing... ]
[ ALL RUNNING RESOURCES INVOKED ]
[ PRINT: M.A. Connected Successfully. ]
一个超球体缓缓出现在了马朔施的意识当中,随后又不断地在正多胞体中不断变形,最终又回到超球体,如此反复。
“哈哈……我还是回去先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