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朔施的心中不免产生了些责怪爱丽丝的想法,她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书呢?不怕他看不懂吗?但反过来说,她又有什么义务一定要让他看懂呢?
他不知道该干什么,索性仔细重新码放了一遍书,随后将它推到角落。
再休息几天再想想看学习的事吧,或许那时自己就忘掉了,不过那样也好,一切选择的痛苦都在于其可能的后果与将要付诸的行动,但那真的痛苦吗?
所以是什么要人犹豫?使人迷茫?叫人痛苦?
如此想着,房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叩叩…”
开门,是爱丽丝,如果按照现代人的经验来说,她比起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年要矮小些,但也不至于混淆了年龄。
“马朔施大哥,我昨天给你的书还可以吗?”
“还行…还行…”
“你都看了?”
“差不多吧…”
不对,马朔施几乎是马上意识到了不妥,一晚上看掉十几本书,除非是走马观花,但那和没看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如果大哥你只是为了应付我的话,我也不会再问你这些事了。”
“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嗯…说起这个,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我…?为什么?”
“马朔施大哥你识字吗?我记得你是从北大境来的…维涅德语和欧路基亚语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啊…对的……”
“我差点把你当作本地人了,理所当然把国语书给你了,如果你还要看的话,我这几天再去找找看有没有……”
“算了吧…”
他打断了爱丽丝,就算对方真的拿来了她认为自己能看懂的书自己也看不明白,如果自己真的想看,叁叁伍的奇术也不会在乎语言的差异,如此,只是又一次冲动。
“你确定吗?”
“……”
“想聊聊吗?”
爱丽丝似笑非笑,不,那应当是一种温柔的微笑,马朔施与她对视着,盯着她的眼睛,失焦,却只能如此感觉着。随后目光移向地面,直至再也没有什么好观察的,马朔施犹豫着站了起来,与爱丽丝出了门。
“……”
“……”
两人只是并排走着,一言不发,黄昏那金色的光辉就这样洒满了街,在人之外便是细微的海浪声音。
马朔施深呼吸了一下,目光瞄了一眼身旁的女孩,也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所以…我们要聊什么…?”
“你对什么比较感兴趣呢?”
“我吗…?”
“嗯,虽然大哥你在这里也已经几个月了,但感觉我并不了解你呢。”
“是吗……”
“对啊,既然要聊聊,相互了解些也方便深入嘛…”
“是这么个理…不过我还以为你是个大忙人来着…”
“我吗?倒也算不上忙吧…和朋友看看书讨论一下…练习几何……还有就是广场那里经常有人在演讲辩论,带几本书过去还能问些见解,大概就是这么些事情。”
“好吧…我还以为是刷题呢…”
“刷题?那是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胡言乱语吧…”
“好吧,马朔施大哥平时会做什么呢?”
“嘛…你应该都知道的,搬点东西这种体力活…反正肯定没有你那么充实就是了…”
“马朔施大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
马朔施想要反驳,却也说不出什么。
“马朔施大哥为什么会想要做体力活呢?”
“我不知道……”
“就好比匠人为卓越的水准或钱财而磨练手艺,王为威权而征服。我想要知道某些事,所以我去学习。”
“这些东西确实很诱人…可是追求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名利只是贪图享乐,那为什么不直接去享乐,如果不为享乐,那求取名利又是为了什么?”
“你在害怕吗?”
爱丽丝只是望向了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像是害怕自己坚持的东西最终化为泡影,所以不敢真正去做什么。”
“我…不是……”
“昨天你找到我说想要看点书,我其实很高兴,因为我看得出大哥你心里仍然渴望着些什么。”
“……”
“你想要去行动,但又想得到一个完美无缺的保障为其背书,但它只能给你带来恐惧与迷茫。”
“你想说什么…?”
“你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什么…?我不害怕什么…我哪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你没有什么害怕的,那阻碍你的又是什么呢?”
“我……”
两人再次沉默,继续向前。
直到走到了一处阿哥拉,周围的建筑为其让步开来,使其视线开阔起来,得以呈现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而一个正七边形在其中内接,边缘修着几个抬高的凉亭。
其中心的凯旋门下摊位云集,此时只剩下了些收摊的小贩与闲逛的人,几个老人坐在门下喝酒聊天,透过门向城内便是风塔,城外便是平静的蓝里泛黄的海湾,除此之外与康希亚的一切地方别无二致。
爱丽丝走上了一处凉亭,马朔施跟了上去,视野很好,能看到包裹住海湾的小半座城市,以及再远一些的点缀着帆船与黑色的纹理的海水。
他不自觉再次看向了爱丽丝,她也在眺望着景色。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的观察爱丽丝,光的颜色与头发的颜色交融在一起,再由风拂过挑起,就着单片镜的反光遮住了他所能看到的爱丽丝的眼睛。
马朔施不免有些窒息,但又不敢喘气,于是装作自然的感慨一般,重新将目光放回到城景。
“想好了吗?”
“就像是…人都是为了某些东西才做一些事的…如果…这些东西本身没有意义,或者这些东西甚至无法获得……这些事还有必要做吗…?”
爱丽丝侧过头,身体靠在柱子上,他能看到她再次对他笑了一下,并没有回应他的话。
“与其说是恐惧…想到可能的结果…可能确实会有些吧……但更多还是不想做了……”
“真的吗?”
“对……”
“你不愿意相信一个外在的意义,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只能期盼一个外在的绝对强大的意义自己降临吗?”
“…是……”
“但外在的意义再强大,你也不愿意相信,这不是固地自封吗?”
“…是……”
“嗯…不知道马朔施大哥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
“什么话…?”
“神不足惧,死不足扰,祸苦易忍,福乐易求。”
“好像听过…不过有什么用…?”
“绝对的意义是只属于神的,因为它自在而完美,不必要干涉凡俗的一切,因此我们也无需纠结于它的意义,不必害怕背离它。
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是永远不会经历死亡的,因此我们只要快乐的活着便好,灵魂的痛苦与安宁都在于信念的偏爱,因此痛苦的缺席中,信念本身便是充足的。
不过这些只是我的观点,虽然不一定能说服你,但我很感谢你愿意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说完这些,爱丽丝走下了凉亭。
“我先回去了,马朔施大哥,记得早点回来。”
“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哥拉已经没有了爱丽丝的踪影。
“道理我都明白啊…可我又能够有什么信念呢……”
准备回去的时候,他被那几个老人拉住了,于是陪他们喝了些葡萄酒,然后回去了。